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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在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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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分,程越站在春禾幼儿园门口,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长得不太像一个好人。
至少不像一个值得被托付孩子的人。
隔着半扇只开了一条缝的玻璃门,年轻女老师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
“您叫什么名字?”
“程越。”
“和周屿安是什么关系?”
“舅舅。”
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抬起头。
“接送名单上没有您。”
程越点头,态度良好:“对,我姐今天临时加班,让我过来接他。她应该给你们打过电话。”
“没有。”
“可能还没来得及。”
“那您可以联系她,让她在系统里提交临时接送申请。”
程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收到的消息。
【姐:会议开始了,手机静音。小屿五点前必须接到,拜托拜托。】
后面还跟了三个双手合十。
他抬头:“她现在在开会,可能看不到。”
女老师十分理解地点点头。
然后把门又关小了一点。
“那暂时不能接。”
“……”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手里拎着刚从便利店买的酸奶,头发虽然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总体干净整齐。
不像人贩子。
更不像一个拎着原味酸奶的人贩子。
他耐着性子问:“需要我怎么证明?”
“不是证明您是谁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您没有接送权限。”
她语气温和,逻辑严密,听起来像某种没有感情的人工客服。
程越往门里看了一眼。
幼儿园一楼大厅铺着浅黄色软垫,墙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手工作品,几个孩子正背着小书包排队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一眼看见他,立刻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舅舅!”
周屿安隔着门扑到玻璃上,整张脸挤得有些变形。
程越举起手里的酸奶:“认识我吧?”
周屿安用力点头:“认识!”
程越转向女老师:“孩子本人可以作证。”
女老师蹲下来,把周屿安从玻璃上轻轻撕开。
“小屿,你先站到黄线里面。”
周屿安乖乖后退。
程越:“……”
他外甥平时在家连鞋都不肯自己穿,现在竟然这么听话。
女老师重新站起来:“孩子认识您,也不能替代接送授权。”
程越又问:“家庭合照可以吗?”
“不能。”
“户口本照片?”
“不能。”
“出生证明?”
“您随身带着吗?”
“没有。”
“那就更不能了。”
程越沉默两秒,忽然觉得她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但有道理和接不到孩子并不冲突。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去年春节拍的,程岚坐在中间,周屿安骑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抓着他的一撮头发。
“这是我姐,这是孩子,这是我。”
女老师看了一眼:“照片里确实是您。”
“所以?”
“所以您确实和他们拍过照。”
程越抬起眼。
她也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安静对视。
女老师长了一张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脸。眉眼清秀,头发低低扎在脑后,浅蓝色围裙上贴着一只黄色小鸭子。
说话时也一直带着礼貌的笑。
但程越已经看出来了。
这只小鸭子铁石心肠。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宜宁。”
“林老师。”
“嗯。”
“我长得很像坏人吗?”
林宜宁认真打量了他两秒。
“不像。”
程越刚想松口气,她又补充:“但坏人通常也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
周屿安站在黄线内,左右看了看,忽然小声说:“我舅舅不是坏人。”
林宜宁回头安慰他:“老师没有说舅舅是坏人。”
“那为什么不让我走?”
“因为舅舅今天不在名单上。”
周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向程越。
“舅舅,你为什么不在名单上?”
程越:“……”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关注这种人生大事。
门口陆续有家长来接孩子。有人扫码,有人报名字,林宜宁核对后便把孩子交出去。
轮到程越这里,流程像卡在了某个无法跳过的页面。
他尝试联系程岚。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
第二个电话,被挂断。
第三个电话,收到一条自动回复。
【正在会议中,稍后联系。】
程越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宜宁:“她证明自己确实在开会了。”
林宜宁看了一眼,忍住笑:“嗯。”
“这不能算一种旁证?”
“不能。”
“你们园长呢?”
“园长也不能越过监护人授权。”
“警察来了可以吗?”
“警察为什么要来?”
程越被问住。
总不能说这里有一个拒绝释放人质的林老师。
他在消防站工作这些年,遇到过火警、车祸、被卡在护栏里的醉汉,也处理过一只爬上三楼空调外机死活不肯下来的橘猫。
从来没有哪一项任务,比从幼儿园接走一个认识他的四岁孩子更困难。
四点四十,周屿安已经被带回教室喝水。
四点四十五,林宜宁给他搬了一把儿童塑料椅。
椅子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青蛙,距离地面不到三十厘米。
程越看了一眼:“这是给我的?”
“怕您站累。”
“有成人尺寸的吗?”
“暂时没有。”
他最终还是坐了。
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屈在面前,看起来像一个误闯幼儿园的小巨人。
林宜宁隔着门递给他一杯温水。
程越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
“喝完也不能放人?”
“不能。”
他仰头喝了一口。
林宜宁转身时,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程越捕捉到了。
“林老师。”
她停下:“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我看见了。”
“可能是职业性微笑。”
“刚才一直没有这么明显。”
“那可能是我今天的职业状态越来越好了。”
程越轻轻哼了一声。
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上半步不让,说话还挺气人。
五点零三分,程岚终于把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画面里光线昏暗,她像是躲在会议室外的楼梯间,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看到。林老师,我现在马上提交申请。”
林宜宁确认了她的身份,指导她完成操作,又重新核对了程越的姓名和证件。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系统页面终于跳出绿色的“审核通过”。
林宜宁打开门。
“现在可以了。”
程越从那把青蛙椅上站起来,腿有些麻,尊严也有一些轻微损伤。
周屿安背着书包跑出来,扑到他怀里。
“舅舅,你终于在名单上了!”
这句话喊得十分响亮。
旁边几个还没被接走的孩子都转过头来。
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盯着程越看了一会儿,突然兴奋地指着他。
“林老师,是那个叔叔!”
另外两个孩子也认了出来。
“是最后一名叔叔!”
“他今天来了!”
“他没有在跑!”
程越抱着周屿安,脚步缓缓停下。
什么叔叔?
什么最后一名?
他回头看向林宜宁。
林宜宁脸上的神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羊角辫小女孩还在努力向同伴介绍:“就是对面那个,每天跑得最慢,但是一直没有放弃的叔叔。”
程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幼儿园活动室的窗户正对着街对面的消防站训练场。
最近一个月,他伤后返岗,几乎每天都在那里做恢复训练。
速度不快,成绩不好,经常落在最后。
他一直知道有人能看见训练场。
只是没想到,对面每天有一群四岁儿童,在认真围观他的失败。
程越重新看向林宜宁。
“林老师。”
“嗯。”
“解释一下?”
林宜宁沉默片刻,决定先纠正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没有说您是最后一名叔叔。”
程越挑眉。
“我说的是,虽然那个叔叔暂时跑得比较慢,但他每天都比昨天有进步。”
“有区别?”
“有。”
“区别在哪儿?”
“更积极。”
程越被她气笑了。
周屿安趴在他肩膀上,非常骄傲地对全班宣布:“这是我舅舅!”
孩子们齐刷刷发出一声“哇”。
那个语气,仿佛他不是周屿安的舅舅,而是什么刚从动物园运来的稀有品种。
程越低头问外甥:“你早就知道?”
周屿安点头:“知道呀。”
“为什么没告诉我?”
“林老师说不能随便评价别人的训练成绩。”
“那你们每天还看?”
“我们是在学习坚持。”
程越抬起头。
林宜宁站在门口,仍旧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夕阳落在她浅蓝色的围裙上,那只黄色小鸭子正咧着嘴笑。
他忽然觉得,那只鸭子可能也在嘲笑他。
临走之前,他停在门外,对林宜宁说:“明天我休息。”
“嗯?”
“不会训练。”
林宜宁点点头:“好的。”
“你不用带孩子们等。”
“我们没有等您。”
“只是正好每天都看?”
“训练场就在窗外。”
“这么巧。”
“是挺巧的。”
程越抱着周屿安往停车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后天我会去。”
林宜宁愣了一下。
“告诉孩子们,”他说,“最后一名叔叔会努力进步。”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屿安趴在他肩膀上回头挥手:“林老师再见!”
林宜宁也挥了挥手。
等他们走远,旁边的小女孩拉了拉她的围裙。
“林老师,最后一名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林宜宁想了想。
“应该没有。”
“那他为什么一直看你?”
“因为老师今天没有把你们随便交给不在名单上的人。”
小女孩恍然大悟。
“他在感谢你吗?”
林宜宁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十分客观地评价:
“看起来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