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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罐奶粉 谁也没有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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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脊洞里的水变得更少了。
不是地下那道渗水缝真的快要干涸,而是林渊必须让它看起来随时可能枯竭。
风骨山地附近已经出现过蓝德萨的侦察器。
那些银灰色的东西飞得很高,偶尔从山脊上方掠过,腹部的扫描灯贴着地面缓慢移动。铁颅还活着的时候,公司的人曾经向东滩打听过一个“会找水的女人”。如今铁颅死了,参加围猎的人也散了,蓝德萨却没有忘记那条没有得到证实的消息。
灰脊洞原本每天分两次水。
现在只剩一次。
老盐把所有盛水的器具摆在火膛前。一只缺口石碗、三个兽骨杯、两截掏空的硬木,还有几片被烤得发黑的甲壳。
洞民排在岩壁旁。
成年人一勺,孩子半勺。当天需要外出狩猎或者捡拾的人,可以多得半勺。
轮到艾玛时,老盐舀了一勺,又添了半勺。
后面有人盯着那只骨杯,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艾玛两只手捧住杯子,先抿了一小口。她把剩下的水递给林渊。
“你喝。”
“这是你的。”
“我今天没出去。”
“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艾玛低下头。
她的腹部还没有显出来,宽大的旧兽皮垂下来,只能看见一片暗褐色的污迹。她用拇指擦了擦骨杯边缘,慢慢把水喝完。
水缝旁只留下薄薄一层湿痕。
到了夜里,林渊才将手伸进岩缝。
极细的水流从岩层深处被抽出来。水里的盐、重金属和辐射杂质一层层分离,聚成一小团灰黑色沉淀,落在她掌心。
干净的水被送进藏在石壁后的皮囊。
这只皮囊只有林渊和艾玛知道。
储量足够灰脊洞的人喝上几个月。
林渊没有告诉其他人。
水多了,会让人觉得它永远不会干。能吃饱一次,也会让人开始惦记下一次能不能吃得更饱。
荒原没有不会枯竭的水源。
她更不能让蓝德萨发现这里的水不是来自岩层。
确认怀孕的第一晚,艾玛一直没有睡。
她靠在林渊身边,唯一的眼睛睁着。骨脂火早已熄灭,洞里只剩几处尚未冷却的暗红色炭光。
“孩子能活吗?”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问。
林渊闭着眼睛。
“现在还活着。”
“以后呢?”
“不知道。”
“会不会长得很小?”
“现在本来就小。”
艾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莱恩知道以后,会回来吗?”
林渊睁开眼睛。
黑暗里,她看不清艾玛的脸,只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
“不会。”
艾玛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可能不知道。”
林渊沉默了一下,
“就算知道也不会回来。”
“你又不认识他。”
“我见过的骗子比你见过的男人多。”
艾玛转过身,背对着她。
洞外的风穿过石缝,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过了很久,兽皮下面才传来艾玛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是不是还想杀他?”
“是。”
艾玛立刻转回来。
“不要。”
“他骗了你。”
“孩子已经有了。”
“这和他该不该死没有关系。”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林渊看着她。
艾玛缩在兽皮里,一只手护住还没有隆起的腹部。她害怕林渊,却没有退开。那只不完整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你觉得他会回来接你?”林渊问。
艾玛嘴唇动了动。
“也许。”
“他不会。”
“那也等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
艾玛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些。
“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第一次没有躲闪。
“我知道我可能会死。枯枝说过,洞里很多女人生孩子都会死。可我想要一个女儿。”
“你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
林渊迟疑了一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孩子跟你一样呢?”
艾玛的脸在黑暗里僵了一下。
林渊知道自己问重了。
她正要开口,艾玛却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外翻的鼻孔、塌陷的鼻梁、凹凸不平的皮肤,都被那只粗糙的手指一一碰过。
“如果像我,我也要。”
她停了一会儿。
“我就是希望她别像我。”
林渊没有再说话。
艾玛重新躺下。她的身体蜷得很紧,像是在护着一团尚未成形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林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艾玛没有挣开。
怀孕之后,艾玛的问题越来越多。
孩子有没有手。
有没有脚。
眼睛是不是两只。
鼻子会不会朝外翻。
牙齿会不会长得乱七八糟。
林渊最初还会回答。后来她发现,艾玛并不是真的期待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只是想听见孩子还活着。
怀孕第四个月,蓝德萨的人来了。
中午以前,林渊便感觉到山地外缘传来的震动。
一辆轻型荒原车,四个人,两架侦察器。车轮绕开了几处松动的砂层,沿风骨山地南侧缓慢接近。
林渊站起身。
小苗正蹲在火膛旁挑拣兽骨。她抬起头,看见林渊的神情,立刻把手里的骨头放下。
“谁来了?”
“公司的人。”
洞里的人陆续惊醒。
烂耳从浅坑里爬出来,腰间还缠着睡觉时保温的兽皮。老盐扶住岩壁,残缺的嘴唇抖了一下。几个孩子被大人按进洞穴深处,只露出一双双大小不一的眼睛。
“记住我之前说的话。”林渊看向众人,“铁颅走后,找水的人也走了。你们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看清她的脸。”
小苗咽了一下口水。
“他们要是问我呢?”
“就说不知道。”
“可我一紧张就会忘。”
“想像一只死掉的砂虫。”
小苗愣住。
“为什么?”
“他们问你的时候,你就想那只砂虫是什么颜色,怎么死的,肚子里有几节。别去想我。”
小苗用力点头。
艾玛坐在兽皮上,忽然开口:
“我看过那个女人。”
林渊转头看她。
“她脸烂了,头发全掉光,一只耳朵没有了,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洞里安静了一瞬。
烂耳看了一眼自己缺失的耳朵。
林渊问:“是不是太多了?”
艾玛认真想了想。
“荒原上这样的人很多。”
“那就这么说。”
林渊离开灰脊洞,从山体背面绕出去。她在两年前扩出的一条狭窄石缝里藏好,岩层在身后重新合拢,只留下几处透气的细孔。
不久后,车轮声停在洞外。
两架侦察器先飞进灰脊洞。
白色扫描光从岩壁上滑过,照亮挂在石钉上的兽皮、堆积在角落里的骨头和几团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火膛旁凝固着发黑的油脂,排泄坑只用一块薄石板遮挡。潮湿与腐败混合在一起,随着侦察器带起的气流扩散开来。
四个人走进洞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东滩的向导。他肩膀向前佝偻,进入洞口以后便低下头,不与任何洞民对视。
后面两人穿着蓝德萨的灰白色防护服。
最后一个人提着扫描设备,腰侧挂着□□。
“所有人出来。”
没有人动。
持枪的人向前一步。
“听不懂吗?到这里站好。”
老盐最先走过去。
其他人慢慢从岩缝和浅坑里出来。二十七个人挤在洞穴中间。有人少了一条腿,有人的手臂从肘部向外弯折,还有一个老妇人的下颌生着两排交叠的牙齿,嘴巴无法完全合拢。
扫描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设备不断发出提示声。
“男性,预计五十一岁,体内辐射负荷超标百分之四百二十。”
“女性,预计三十七岁,骨骼畸变,肺部纤维化。”
“男性儿童,左下肢缺失,慢性辐射病。”
记录人员没有抬头。
他只在终端上逐项勾选。
轮到艾玛时,扫描器在她腹部停了一下。
“孕期十六至十八周。”
记录人员抬眼看她。
“父亲是谁?”
艾玛摇头。
“死了。”
“怎么死的?”
“核磁暴。”
“叫什么?”
“不知道。”
记录人员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艾玛垂着头,稀疏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双手一直护在腹前。
仪器被带到水缝旁。
工作人员刮下一些潮湿盐屑,放入检测槽。等待结果时,他蹲下来,用金属探针往岩缝里探了几次。
探针末端只有一点水迹。
“日渗水量不足六升。”他说。
另一名调查员看向老盐。
“你们靠什么活?”
“打猎。去东滩换水。”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会找水的人?”
老盐佝偻着背。
“来过。”
“叫什么?”
“铁颅知道。”
“铁颅已经死了。”
“那就没人知道了。”
调查员的视线从老盐脸上移开,落到艾玛身上。
“你见过?”
艾玛点头。
“长什么样?”
“脸烂了。头发没有了,一只耳朵也没有。”
烂耳站在人群后面,眼皮跳了一下。
艾玛继续说:
“她右手只有四根手指。脾气很坏,不跟我们说话,还偷过洞里的水。”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铁颅走以后。”
“去了哪里?”
“荒原。”
“哪个方向?”
艾玛抬起眼睛,神情有些茫然。
“荒原到处都是方向。”
调查员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和你们关系怎么样?”
“不好。”
“为什么?”
“她偷水。”
“既然她会找水,为什么还偷你们的水?”
艾玛停住。
藏在岩层另一边的林渊也安静下来。
几秒后,艾玛皱着那张不对称的脸,像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个问题。
“她找到的水,为什么要给我们?”
调查员看着她。
艾玛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可能已经死了。那时候她身上很烫,皮也在掉。”
这确实是林渊刚来到Q-01时的样子。
半真半假的话,比完全编造的谎言更难分辨。
调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侦察器进入每一条支洞,扫描岩层和地下空腔。公司的人翻开兽皮,检查储水器具,甚至抽取了几名洞民的血液。
林渊藏在山体另一侧,用铺开的磁力层听完了整个过程。
最终,记录人员在报告中写下结论:
疑似水源感知异能者已离开原聚居地,身份无法确认,存活可能性低。
灰脊洞水源为低流量自然渗水,暂无开发价值。
维持低优先级观察。
“维持现状。”
调查员说出最后四个字时,洞民们没有任何反应。
对蓝德萨来说,维持现状意味着不再浪费设备和人手。
对灰脊洞的人来说,所谓现状就是继续畸变、患病、饥饿,然后在某一天死去。
荒原车离开以后,林渊又等了两个小时。
太阳已经偏西,她才从岩缝里出来。
走进灰脊洞时,小苗第一个跑过来。
“我没想你。”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
“他们问我的时候,我一直想那只砂虫。它有十二节,肚皮是灰色的,死的时候还咬着一块骨头。”
“做得不错。”
小苗松了一口气。
艾玛还坐在原来的地方。
林渊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编得不错。”
艾玛抬眼看她。
“我没有耳朵少一只。”
“我知道。”
“手指也有五根。”
“我看得见。”
艾玛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我们吵架,不是我想让他们抓你。”
“我知道。”
“你可以自己走。”
林渊看着她。
艾玛把目光移开。
“但不能被他们带走。”
她说得很慢。
“他们不是来接你进城的。”
林渊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洞外最后一点阳光落进来,在地面拉出一条细长的红线。
“我暂时不走。”林渊说。
艾玛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却一点点放松下来。
蓝德萨的人离开后,林渊开始准备孩子出生后需要的东西。
她先去问枯枝。
“女人生完孩子以后,什么时候会有奶?”
枯枝正用牙齿咬断一根兽筋。听见这个问题,她停下动作。
“有的人当天有,有的人过几天。”
“如果没有呢?”
枯枝看了她一眼。
“那就嚼肉。”
“刚出生的孩子不能吃肉。”
“把肉嚼碎。”
“也不能。”
枯枝不耐烦地把兽筋扯断。
“以前都是这么养。养得活就活,养不活就埋。”
这就是荒原的答案。
林渊去了断骨坡。
走私商老鹫每隔一个月会在那里停一次。他的车不进风骨山地,只在几条常用的交换路线上短暂停留。
林渊提前改变了面部轮廓。
她让颧骨略微突出,鼻梁变宽,皮肤上多出几块颜色不均的斑痕。声音也压得比平时更哑。
老鹫见到她时,正在车边清点防辐饮。
“要什么?”
“婴儿吃的东西。”
老鹫抬起头。
他的左眼装着一枚旧机械义眼,转动时发出轻微摩擦声。
“多大的婴儿?”
“刚出生。”
“活的?”
林渊看了他一眼。
老鹫笑了笑。
“随便问问。穹顶研究院最近收健康婴儿,价格不错。”
“我买食物。”
“奶粉?”
“有吗?”
老鹫把车门打开一条缝。
第三层货架后面放着三只银白色金属罐。罐身印着M-03维斯塔的婴儿图案,边缘没有拆封痕迹。
“一千五百蓝币一罐。”
林渊的视线在罐身上停了一下。
“太贵了。”
“运到Q-01的东西,哪样不贵?这种东西穹顶里都有人抢。”
“我没有那么多蓝币。”
“拿东西换。”
林渊把带来的兽皮包放到地上。
静磁苔的完整根床,两枚成熟镜果,一张处理干净的甲壳兽腹皮,还有一只保存完好的低阶荒原兽毒囊。
老鹫蹲下来翻了翻。
“换一罐。”
“两罐。”
“这些东西不值三千。”
“静磁苔是完整根床,带回去还能养。镜果没有破,毒囊也没有漏。”
“那也只够一罐半。”
林渊站在车边,没有继续争。
一层细微磁力沿地面滑进车底。
后轮轴承内几粒磨损严重的金属碎屑轻轻移动,车身随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老鹫立刻回头。
“什么声音?”
林渊看向车轮。
“右后轴承快裂了。”
老鹫脸色微变。他趴下去检查,果然在轴承边缘发现一道刚刚扩大的裂纹。
“你怎么看出来的?”
“听出来的。”
“你是异能者?”
林渊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老鹫,落到货架更深处。
“后面还有一只旧奶瓶,四个奶嘴,一盒消毒片。”
老鹫慢慢站起来。
机械义眼里的镜片转了一圈。
“你的耳朵听得真远。”
“这些东西一起换。”
“奶瓶是完整的。”
“旧的。”
“消毒片也要钱。”
“轴承再裂一点,你的车今晚走不出断骨坡。”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车门对视。
风从坡顶吹下来,卷起几缕黄沙。
老鹫最终骂了一句,转身把两罐奶粉、旧奶瓶、四个奶嘴和一小盒消毒片取了出来。
“下次别来了。”
“好。”
“我只是随口说说。”
“我也是。”
老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东西推过去。
林渊没有立刻接。
她逐一检查封口和内部结构,确认奶粉没有受潮,也没有被掺入其他东西,才用兽皮包好。
离开前,老鹫又说:
“如果孩子身体完整,卖给我比养着划算。你拿到的钱,够在东滩买十个女人。”
林渊抬起眼睛。
她没有说话。
老鹫脸上的笑慢慢消失,机械义眼停止转动。
“当我没说。”
林渊背起东西,走进风沙里。
她没有直接返回灰脊洞。
先沿东边走了三十多公里,又在夜里绕过两片风蚀岩地。确认身后没有车辆和侦察器,她才改变方向。
几天后,她又用两张铁脊兔皮和一包骨针,换到两件婴儿内衣、一顶软帽和一条薄毯。
衣服已经被其他孩子穿过,袖口洗得发白,摸起来却仍然很软。织物内部残留着简单的恒温结构,只要不是彻底损坏,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高温和寒冷。
林渊把东西带回灰脊洞时,艾玛盯着奶粉罐看了很久。
“为什么奶是粉?”
“加水以后就是奶。”
“真的?”
“罐子上这样写。”
艾玛把罐子抱起来,凑近看上面的婴儿图案。
图案里的孩子皮肤白净,眼睛明亮,身上穿着淡黄色衣服。她的手指沿着图案边缘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孩子的脸上。
“这是女孩。”
“只是图案。”
“是女孩。”
林渊把换来的衣服放在她身边。
艾玛立刻松开奶粉罐,拿起那件最小的内衣。她用指腹轻轻摸过柔软的袖口,又把衣服放在自己腹部比了比。
“穹顶里的孩子都穿这个?”
“有钱的孩子穿新的。”
“这个也很好。”
“这个是旧的。”
艾玛没有在意,她很高兴,
“比我的衣服都好。”
艾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兽皮。
那件内衣甚至没有她一只手臂长,却是灰脊洞里最干净、最柔软的东西。
双声拿走剩余的甲壳兽腹皮。
她坐在火膛旁,用骨针把皮料裁成几块,缝出可以反复拆洗的包被。小苗收集吞尘草最柔软的绒絮,晒干以后塞进小垫子。烂耳重新挖深支洞外的排水沟,防止雨季的污水倒灌。
这些人没有蓝币,也拿不出穹顶制造的东西。
他们只能把自己所拥有的一点东西交出来。
林渊把两罐奶粉放进岩壁深处。
一只旧奶瓶,四个奶嘴,十几枚消毒片,两件旧衣服,一顶软帽,一条薄毯,还有几块缝得并不好看的兽皮。
灰脊洞从来没有人为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准备过这么多东西。
但林渊仍然觉得不够。
两罐奶粉,如果完全依靠冲调喂养,最多只能维持二十天。
她那时以为,这只是艾玛暂时没有奶水时使用的应急食物。
谁也没有想到,最后那个孩子只能依靠它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