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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离开灰脊洞 他们到底还 ...

  •   核磁暴过去以后,风骨山地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雨。
      铅灰色云层贴着山脊缓慢移过。十几分钟里,黑色雨滴稀稀落落地砸在岩石上,留下一个个泛着油光的圆斑。云层尚未完全飘远,白日积存在石头里的热量已经重新升起,将雨水蒸成一缕缕带着金属气味的白雾。
      灰脊洞的人站在洞外,用石碗、兽皮和掏空的甲壳接水。
      没有人敢直接喝。
      核磁暴后的雨裹着大量辐射尘。石碗里的水呈现出浑浊的灰黑色,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暗蓝色油膜。有人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舌头还没碰到,便被老盐用木杖敲开。
      “想烂掉舌头就喝。”
      那人缩回手,将石碗送到林渊面前。
      林渊把收集到的雨水集中倒进石坑。
      她蹲在坑边,将手掌贴住岩石。水里的金属颗粒与沉积物缓慢聚拢,形成一团团灰黑色絮状物,沉到坑底。
      老盐把烧过的骨粉撒进去。
      双声拿来几捆晒干的静磁苔,层层压进过滤槽。雨水穿过骨粉和苔根,流进下面的兽皮囊,颜色终于变浅了一些。
      这些水仍然不算干净。
      不过他们已经没有资格挑剔。
      迁徙途中,任何一口水都可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走到下一个夜晚。
      灰脊洞的支洞里,艾玛躺在两层兽皮上。
      双声已经替她擦去身上的血,又为她换上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衣服。衣服依旧由荒原兽皮缝成,肩膀和腰侧打着几块补丁,但皮料保存得很完整。
      艾玛活着时一直压在石缝里。
      她说,一张没有破损的兽皮还能换盐,穿在身上太浪费。
      阿十躺在她身旁。
      孩子穿着从走私商那里换来的恒温衣物,外面裹着双声缝制的小兽皮。第一罐奶粉已经打开,每次吃饱后,她能够安静一会儿,很快又会因为寒冷、气味或者洞里的声响醒来。
      婴儿的哭声细而尖锐,在狭窄支洞里来回碰撞。
      整个灰脊洞仿佛都变小了。
      小苗抱着空水囊进来时,林渊正坐在艾玛身旁喂奶。
      她看了看阿十,又看向躺着的艾玛。
      “她还没醒?”
      林渊没有回答。
      小苗跪到兽皮边,用手推了推艾玛的肩膀。
      “艾玛。”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
      艾玛的身体随着她的手轻轻晃动,脸仍朝着孩子所在的方向,唯一的眼睛已经被双声合上。
      小苗的手停在半空。
      “她睡着了?”
      “不是。”
      “那她怎么不起来?”
      林渊托着奶瓶,视线落在阿十吞咽时轻轻起伏的脸颊上。
      “她死了。”
      小苗像是没有听懂。
      她低头看着艾玛已经冰冷的手,又转头看看正在吃奶的阿十。
      “孩子已经出来了。”
      “嗯。”
      “孩子出来,她就不用疼了。”
      “嗯。”
      “那她为什么还会死?”
      林渊没有回答。
      她可以告诉小苗,艾玛死于产后大出血,死于内部血管和组织的撕裂,也死于荒原上不存在的医疗设备、药物与医生。
      可这些话解释不了小苗真正想问的事。
      孩子已经活了。
      为什么艾玛不能也活着?
      荒原上的死亡从来不讲道理。核磁暴、辐射病、缺水、饥饿、异兽和生产,任何一样都可以让一个人停止呼吸。
      小苗伸手握住艾玛的手指。
      “你能不能让她回来?”
      “不能。”
      “你能弄出水。”
      “水救不了她。”
      “你能让石头裂开。”
      “也救不了。”
      “你还把孩子弄出来了。”
      林渊终于抬起眼睛。
      小苗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像是在等一个不同的答案。
      “人死了就不能回来。”林渊看着她,慢慢说。
      小苗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艾玛的手臂上,起初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一点压抑的抽泣才从喉咙里漏出来。
      荒原上的人不习惯大声哭。
      哭会消耗体力和水,也可能引来附近的猎食者。孩子很早便学会把哭声压进喉咙,成年人更不会让自己的悲痛传出太远。
      枯枝站在支洞口。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儿子的双脚向内扭曲,只能扶住岩壁站立;小女儿额头生着一块隆起的骨包,在昏暗光线下投出一道柔软的阴影。
      枯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走?”
      林渊转头。
      “谁告诉你我要走?”
      “没人告诉我。”
      枯枝的目光落在阿十身上。
      “奶粉只有两罐。孩子留在这里活不了。你一定会带她去穹顶。”
      老盐也拖着断腿来到支洞。
      他的木杖落在地面,一下一下敲着岩石。走到洞口时,他扶住墙壁,没有继续往里。
      “铁颅不在了,艾玛也死了。”老盐说,“你一走,灰脊洞就守不住。”
      林渊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十。
      她原本准备独自带孩子离开。
      三年来,她给洞里的人提供水和猎物,洞民则替她处理兽皮、守夜、挖掘支洞和收集物资。他们之间一直遵循荒原的规矩。
      所有东西都要用劳动交换。
      没人可以要求另一个人永远负责自己的性命。
      可老盐说得没错。
      灰脊洞原本依靠铁颅和林渊两股力量维持。铁颅死后,只剩林渊一人。她一旦离开,附近那些散洞和流民很快便会发现这里失去了异能者的保护。
      洞里的渗水缝养不活所有人。
      即使没人来抢,剩下的人也未必能撑过下一个月。
      阿十喝完奶,嘴唇仍含着奶嘴,本能地吸了几下。林渊抽出奶瓶,用干净兽皮擦去她嘴角的奶液。
      “我会先去母树洲。”
      老盐脸上的硬瘤微微动了一下。
      “你去过?”
      “没有。”
      “你知道路?”
      “知道大致方向。”
      “你准备带多少人?”
      林渊看向支洞外。
      洞里的人都醒了。
      有人站在远处,也有人坐在火膛旁。昏暗中,一双双眼睛正朝这边望过来。
      “愿意走的,都可以跟我走。”
      消息很快传遍灰脊洞。
      火膛被重新点燃。
      灰脊洞剩下的二十五名洞民聚集在周围。加上林渊和刚出生的阿十,一共二十七人。
      真正能够正常走完长途的,不到一半。
      有人只有一条腿,有人的脊柱向外隆起,背后像长着一块坚硬的骨壳。还有几个人患有严重的辐射病,平时从洞口走到山脚都需要停下休息。
      几个孩子年纪太小,只能由成年人轮流背负。
      林渊站在火膛边,把情况说得很清楚。
      “母树洲距离这里至少五天。”
      长臂抬起头。
      他的右臂异常修长,手掌垂下来几乎碰到脚踝,发育不全的左手则紧贴在胸前。
      “五天不算远。”
      “那是我的速度。”
      林渊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按照你们的速度,可能需要八天,也可能更久。”
      洞里安静下来。
      “路上没有稳定水源。我们还会经过几片开放荒原,遇到核磁暴,来不及进入地下的人可能会死。遇到异兽,我可以处理大部分情况,但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活着抵达。”
      枯枝用手臂将女儿护在怀里。
      “那留在这里呢?”
      “水缝最多维持十几个人。食物要你们自己找。”
      “附近的洞会不会来抢?”
      “会。”
      “你会回来吗?”
      林渊停了一下。
      “短期内不会。”
      这已经是答案。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最初有两个人想留下。他们熟悉灰脊洞的每条支路,也知道附近哪里可以找到荒原兽。母树洲却只是一个听来的名字,没人知道那里的水属于谁,也没人知道那里是否愿意接纳一群没有战斗力的外来者。
      老盐坐在火膛旁,用木杖拨开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你们两个守得住水坑?”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来抢,你们拿什么挡?”
      其中一人看了看洞口。
      “可以把入口封住。”
      老盐抬起眼睛。
      “里面的人不用出去打猎?”
      那人张了张嘴,再也没有找到可以回答的话。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离开。
      艾玛被安葬在灰脊洞后方的山体里。
      林渊没有挖传统墓穴。
      她将一块完整岩层从内部打开,形成一间狭窄的石室。石室埋得很深,荒原兽闻不到尸体的气味,从地表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双声替艾玛整理好衣服。
      小苗把艾玛常用的骨勺放在她手边。骨勺边缘已经被磨得很薄,勺柄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牙印。
      枯枝放下一小袋晒干的赤铃果。
      那东西又酸又涩,艾玛却一直喜欢。
      其他人陆续退出石室。
      小苗留在最后。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一小段发黑的废弃过滤芯。
      “这个也放进去吗?”
      林渊认出了那件东西。
      莱恩离开灰脊洞时,遗落了几件没有价值的物品。艾玛将这段过滤芯藏了起来,几次搬动兽皮都没有舍得扔掉。
      “你觉得呢?”林渊问。
      小苗蹲在艾玛身边。
      “艾玛一直留着。”
      “那就放下吧。”
      小苗把过滤芯放到骨勺旁。
      莱恩是个骗子。
      他欺骗了艾玛,也抛弃了她。林渊仍然想杀了他。
      但那几天同样属于艾玛。
      林渊可以憎恶那个男人,却不能在艾玛死后,替她删去她曾经珍惜过的东西。
      最后,林渊抱着阿十走进石室。
      孩子刚吃过奶,安静地睡在她怀里。一只小手从兽皮中露出来,五根手指微微蜷缩。
      林渊蹲在艾玛身边。
      “这是你的母亲。”
      阿十没有醒。
      “她叫艾玛。”
      林渊看着艾玛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她曾经把我从荒原上捡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向阿十说起艾玛。
      也是她答应艾玛的第一句话。
      林渊抱着孩子退出石室。
      岩层在她面前缓慢闭合。缝隙一点点消失,破开的石壁重新连接成完整的一面,再也看不出这里曾经藏着一个人。
      小苗走过去。
      她伸手抚摸石壁,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摸到一片冰冷粗糙的岩石。
      迁徙准备持续了一整天。
      灰脊洞能够带走的东西不多。
      真正需要放弃时,洞里却像忽然多出了许多物品。
      石锅太重,不能带。
      储水坑无法搬走。
      火膛旁积存多年的骨器,只能挑选最完整的几件。破损兽皮和沉重石具被留在原地,装饰洞穴的异兽牙齿也被一颗颗拆下来,分给还能负重的人。
      每个人能够携带多少,取决于自己的身体。
      老盐失去左腿,只能依靠木杖和一副简陋拖架。他把盐、骨刀和火种罐放在拖架上,又用兽筋逐一捆紧。
      小苗背着装奶粉的皮包。
      第一罐已经打开,罐口用干净兽皮和金属盖重新封住。第二罐没有拆封,压在皮包最深处,周围塞满软草,防止行走时碰坏。
      林渊把奶粉交给小苗,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会把那只皮包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阿十由林渊抱着。
      她曾让枯枝试着抱了一会儿。孩子刚离开林渊的气味,便皱起小脸,很快放声大哭。
      哭声会引来荒原上的猎食者。
      林渊只能重新接回来。
      出发前,老盐熄灭了灰脊洞的火。
      他没有用水。
      夹起仍在燃烧的骨脂和炭块,放入双层骨罐,再用湿泥封住大部分缝隙。火种会在罐中缓慢燃烧,只要没有彻底熄灭,到了新的住处,还能重新点起火膛。
      二十五名洞民排成一条并不整齐的队伍。
      林渊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阿十。几个身体相对强壮的成年人分散在队伍前后。老盐、石眼和其他行动困难的人被放在中间。
      太阳已经沉到荒原尽头。
      最后一点红光照进灰脊洞的入口,在岩石上留下一条窄长的亮痕。
      老盐拄着木杖走出去,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仍藏在山体阴影里。
      与过去每一天没有区别。
      烂耳在后面说了什么。
      老盐没有听清。
      双声靠到他耳边,将问题重复一遍。
      “他问,我们以后还回不回来。”
      老盐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了。”
      他说完,又回头看向洞口。
      “也可能回来。”
      荒原人很少说永远。
      没人知道下一场风暴会把自己吹到哪里,更没人知道今晚过去,是否还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队伍在天黑以后离开风骨山地。
      第一夜还算顺利。
      山体替他们挡住大部分寒风,附近也没有出现大型异兽。
      阿十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醒来。
      她需要吃奶,需要更换被尿湿的兽皮。抱得太紧会哭,灌进冷风也会哭。陌生脚步和水囊碰撞的声音,都可能把她从睡眠中惊醒。
      林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婴儿不会配合任何计划。
      她不会因为荒原危险便少哭,也不会因为奶粉珍贵就少吃。饿了要哭,冷了要哭,身体不舒服同样会哭。
      林渊第一次冲调奶粉时多了一些。
      阿十只喝了大半瓶,便闭上眼睛不再张嘴。剩下的奶液无法在荒原的温度里长时间保存。
      林渊拿着奶瓶,迟迟没有倒掉。
      枯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给大孩子喝。”
      林渊把奶瓶递过去。
      枯枝的小女儿双手接住。她先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奶嘴,随后眼睛慢慢睁大。
      她没有独自喝完。
      只含了两口,便将奶瓶递给哥哥。
      男孩靠着岩石坐下,变形的双脚缩在兽皮下面。他尝到奶液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又把奶瓶还给妹妹。
      从那以后,林渊开始更精确地控制每一次用量。
      第二天黎明,队伍抵达一片石林。
      数百根被风沙打磨得扭曲的岩柱立在荒原上,细长影子随着恒星升起不断向后收缩。
      众人赶在白日高温到来前躲进岩柱之间。
      兽皮被搭成低矮遮挡,孩子和病人被安置在阴影最深处。其他人紧贴着岩壁坐下,尽量不让身体暴露在阳光中。
      温度很快超过五十度。
      石柱吸饱热量以后,连阴影里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老盐打开水囊,用骨勺按人分水。
      长臂刚喝完自己的那份,便盯住水囊。
      “再给我一点。”
      老盐用手挡住袋口。
      “没有。”
      “我喉咙已经裂了。”
      “大家都裂了。”
      “林渊能弄出水。”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人抬起眼睛。
      林渊坐在不远处,正用湿布擦拭阿十的脸。听见这句话,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能弄出水。”她说,“然后呢?”
      长臂的嘴唇已经干裂,血痂附在唇角。他看了看林渊,没有回答。
      “明天你还会渴,后天也会。”林渊把湿布折好,“到了母树洲,也不会有人无限给你水。”
      “我可以干活。”
      “那就先学会按规矩喝水。”
      长臂垂下右臂,不再说话。
      老盐没有因为林渊能够凝水,便给他增加配额。
      入夜以前,林渊独自走进石林深处。
      她把手按在阴冷岩面上,从地下缝隙和空气中缓慢抽取水分。干净的水沿石壁滑入备用皮囊,增加了不到半袋。
      第二晚出发时,没有人知道水囊里多了多少。
      他们只知道水没有断。
      第三天,队伍抵达第一处小型聚居地。
      那里叫盐骨窝。
      七个洞口开在白色盐坡下方,洞外堆满被剔去血肉的荒原兽骨。骨骼受到盐分侵蚀,表面泛着死白色的光,从远处看,像一群埋在坡里的尸体。
      盐骨窝住着六十多人。
      这里没有真正的水源。居民在地下挖出深坑,收集盐层下面的湿泥,再利用火炉和冷凝管获取少量水。
      所有人都要刮盐、烧泥、看火。
      守在入口的男人没有鼻子。
      他面部中央只有两个狭窄气孔,说话时,气流从孔洞里发出轻微哨声。他看见灰脊洞的队伍,先扫了一眼水囊和拖架。
      “有盐吗?”
      老盐拄着木杖走上前。
      “有一点。”
      “换水?”
      “换住一晚。”
      守门人看向队伍后方。
      老人、孩子和病人站在一起,疲惫几乎写在每个人脸上。
      “不能靠近水坑。”他说,“只能住外围废洞。”
      “可以。”
      半袋盐和一张铁脊兔皮,换来一处满是盐尘的废弃洞穴,以及两桶带着苦味的地下水。
      林渊用手指碰了一下桶里的水。
      盐分、金属和辐射都严重超标。
      到了夜里,其他人睡下以后,她才重新处理一遍,再让老盐分发。
      盐骨窝的人很快发现,这支迁徙队伍里有许多已经走不动的人。
      负责烧泥的女人来到废洞时,黑脚正在清理腿上的伤口。
      他的两条小腿常年溃烂。走过三天以后,兽皮绷带已经被黑水浸透,揭下来时,伤口与布料粘在一起。
      女人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要去母树洲?”
      “是的。”老盐说。
      “太远了。”
      “我们知道。”
      女人看向黑脚,又看向旁边那名背部严重弯曲的老妇人。老妇人每次呼吸,肺部都会发出短促哨声。
      “我们缺看火的人。”女人说,“不用走路,坐在炉子边,别让火灭就行。”
      黑脚抬起头。
      “给水吗?”
      “一天一勺。能刮盐,再多半勺。”
      “吃的呢?”
      “自己换。”
      条件并不好。
      可如果继续赶路,黑脚未必能活着走到下一个聚居地。
      他靠在洞壁上想了一夜。
      第二天出发前,他决定留下。
      那名背部弯曲的老妇人也留在盐骨窝。她会编兽筋绳,聚居地给了她一个靠近火炉的睡坑。
      一对带着残疾孩子的夫妻同样选择留下。
      他们的孩子无法长途行走。父亲能够刮盐,母亲会处理兽皮。盐骨窝愿意接受两个劳动力,也容许那个不能工作的孩子随他们留下。
      林渊给四人留下一袋肉干和一百蓝币。
      她没有给更多。
      在这样的小聚居地,突然出现的大笔蓝币只会招来抢夺。能够立即吃掉的食物和可以换水的工具,比钱更安全。
      队伍离开时,黑脚坐在盐坡下。
      白色盐粒落在他膝盖和肩膀上。
      他没有说以后再见。
      其他人也没有。
      他们都清楚,这一面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没有人觉得这是抛弃。
      在荒原上,找到一处能够活下去的地方,本来就是迁徙的目的。
      第四天夜里,队伍进入一片暗红色平原。
      这里没有山丘,也没有能够遮挡身体的岩石。远处偶尔可以看见几根枯死的黑脊木树桩,像一排插进大地的焦黑骨头。
      风越来越冷。
      阿十被裹在林渊斗篷里,仍不时发出哭声。
      声音传进空旷荒原,很远以后才完全消失。
      队伍后方忽然传来沙粒摩擦的声音。
      小苗最先回过头。
      她一只手扶住装奶粉的皮包,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林渊的衣角。
      “后面有东西。”
      林渊停下脚步。
      平原上出现三双低矮的眼睛。
      暗绿色反光贴着地面移动。
      很快,三双变成了七双。
      沙背犬。
      这些东西外形接近狼,身体却没有完整毛发,脊背覆盖着一层厚重皮甲。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牙齿暴露在冷风中。最前面的那只左眼生着两颗瞳孔,可以同时观察不同方向。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
      七只沙背犬分散开,沿队伍两侧缓慢跟随。
      奶粉和婴儿身上的气味对它们有着强烈吸引力。
      几个洞民下意识向中间靠拢。
      短暂沉默后,有人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患病老人身上。
      老人也察觉到了。
      他停下来,松开拖架上的绳子。
      “把我留下。”
      没人接话。
      “它们吃到东西,就不会继续跟。”
      这是荒原上的规矩。
      普通迁徙队伍遇到无法甩开的猎食者,往往会留下一名已经走不动的人。
      弱者用自己的身体,替其他人换一段安全的路。
      林渊把阿十交给小苗。
      “抱紧她。”
      小苗立即把孩子接进怀里,用斗篷将她的脸包住。
      林渊转身向队伍后方走去。
      沙背犬开始分散。
      最前面的一只伏低身体,后腿陷进沙层。下一秒,它猛地跃起,张开的嘴朝林渊颈侧咬来。
      林渊没有后退。
      一块埋在地下的尖锐石片骤然升起,从侧面贯穿沙背犬的颈部。
      兽尸顺着惯性砸在她脚边。
      第二只已经扑到近前。
      无形力量从上方压下。沙背犬的身体重重摔进地面,四肢陷入红砂。随着一声沉闷骨裂,它的颅骨向内凹陷。
      剩余几只同时停下。
      林渊站在两具尸体之间。
      风吹动她的衣角,细砂贴着鞋面掠过。
      沙背犬没有继续进攻。
      荒原兽比人更懂得判断实力。几双眼睛盯了她一会儿,便依次退入黑暗。
      林渊回到队伍里,从小苗怀中接过阿十。
      刚才提出留下的老人仍站在原地。
      “你可以早点杀掉它们。”他说。
      “它们最开始没有动手。”
      “它们在等我们留下人。”
      “我知道。”
      老人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兽群。
      “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这样做的。”
      林渊低头检查阿十有没有被风吹到。
      “以后不是了。”
      第五天,他们损失了第一只水囊。
      水囊绑在拖架侧面。
      经过一片碎石地时,一块藏在沙下的玻璃石割开兽皮。水沿队伍走过的路线不断滴落,等到负责拖运的人发现,袋中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那人跪在地上,用双手抓起湿润的沙。
      他不断挤压,想把已经渗进地下的水重新挤回容器。
      指缝中只有一点混着泥的湿痕。
      队伍很快争吵起来。
      有人主张减少病人的配给。
      有人认为孩子当天不该再喝水。
      还有人再次看向林渊。
      “她可以凝水。”
      “闭嘴。”老盐说。
      “少了一整袋。我们后面还有几天?”
      “闭嘴。”
      “难道看着所有人一起渴死?”
      林渊接过破损水囊。
      她将裂口两侧的纤维重新连接,又把袋子放回拖架。
      “配给不变。”
      有人忍不住问:
      “水呢?”
      “继续走。”
      当天白日,队伍躲进一条干涸河床。
      烈日压在头顶,河床两侧的土层干裂成大片鳞片。所有人都躲进岩壁投下的狭长阴影,尽量减少动作。
      林渊沿着河床走出很远。
      她把手按在地面,磁力穿过盐层与碎石,不断向下延伸。十几米深处,一条即将枯竭的水脉仍在缓慢流动。
      她没有让水直接从地面涌出来。
      夜里出发以前,林渊独自回到河床深处,将其中一部分水提取出来,经过分离后装进修好的水囊。
      第二天早上,有人拿起水囊时,发现它重新变重。
      他看了看林渊。
      林渊正在给阿十喂奶,没有抬头。
      那人什么也没问,将水囊重新交给老盐。
      洞民们开始明白,林渊不会眼看着他们全部渴死。
      但她也不会让任何人将她的能力视作可以无限索取的东西。
      第六天,他们抵达断车营。
      聚居地围绕一辆坠毁的蓝德萨旧式矿车建立。
      矿车一半陷入地下,车头歪斜着扎进岩层。外部装甲已经被拆去大半,只剩下布满锈斑的骨架。驾驶舱被改造成首领的住处,断裂的货厢则成为公共仓库。
      断车营的人用拆下来的金属板搭出一道围墙。
      墙顶拉着几圈导电丝。入口两侧各自架着一支旧枪,枪口后方的守卫紧紧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里比盐骨窝富裕。
      聚居地有一百二十多人,三台还能使用的过滤器,一座小型冷凝设备。路过的荒原车辆会在这里修补轮胎、更换轴承,偶尔也会用食物和药品交换零件。
      烂耳站在金属围墙下,看了很久。
      他听力不好,却擅长处理动物尸体、清理废物坑,也知道该怎样掩埋腐烂物,避免气味引来荒原兽。
      断车营正缺一个处理废物的人。
      石眼也决定留下。
      他的视力已经无法支撑长途迁徙,但会打磨石器、修理骨刀。聚居地愿意在火炉旁给他一个位置。
      另外三名身体较弱的洞民,也陆续找到可以交换水和食物的工作。
      断车营的首领坐在矿车驾驶舱里。
      他半张脸都被烧伤,左手换成一只能够拆卸的金属义肢。听完来意,他用义肢敲了敲桌面。
      “每人三百蓝币。”
      烂耳的脸色变了。
      “只是住进来?”
      “住进来,占地方、喝水,还要我们保护。你以为这里是救济站?”
      林渊没有替他们全部支付。
      她只给每个人一百蓝币。
      剩下的部分,由兽皮、工具和他们未来两个月的劳动抵扣。
      一个人如果完全依靠她购买居留资格,等她离开以后,仍然可能被赶出去。
      让断车营承认他们能够提供的劳动,比一次□□清费用更可靠。
      车队准备离开时,烂耳站在门口,反复询问双声要去哪里。
      他听不清回答。
      双声不得不贴到他尚能听见声音的那只耳朵旁。
      “母树洲。”
      “你不留下?”
      “不留。”
      “那里真有水?”
      “有。”
      “你见过?”
      “没有。”
      烂耳笑了一下。
      “那你看见水以后,替我喝一口。”
      双声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水还能替人喝?”
      “我没见过很多水。”
      双声看着他。
      “那我以后回来告诉你,水是什么样。”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大概无法兑现。
      队伍再次缩短。
      从灰脊洞出发时,一共有二十七人。
      离开断车营以后,只剩十八人继续向前。
      第七天,一名患有严重辐射病的男人死在路上。
      他叫黑舌。
      舌头因为长期内出血与组织坏死,常年呈现出乌黑色。
      前一天,他还能自己行走。夜里休息时突然开始高烧,到了第二天中午,呼吸便迅速衰弱。
      林渊将手按在他胸口。
      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肝脏和肾脏也出现大面积衰竭,体内积存的毒素超过了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即使穹顶的医疗设备就在身边,也未必能够救活。
      队伍无法在开放荒原长时间停留。
      林渊在干河床的岩壁上打开一处石穴,将黑舌放进去。
      他身上的水囊、骨刀和没有吃完的肉干被取下来,分给继续赶路的人。最后,岩石在尸体前重新闭合。
      没人认为这是对死者的冒犯。
      荒原上的物资不能陪着尸体一起腐烂。
      第八天,队伍抵达半泉坑。
      这里已经靠近绿痕带外围。
      聚居地中央有一眼季节性泉水。一半泉眼露在地面,另一半被岩层覆盖,清水从石缝中缓慢涌出,汇入一个不大的水池。
      泉水周围长着吞尘草和蓄水根。
      两百多人围绕水池生活。
      不高的石墙圈住聚居地,墙内竟然有几块真正的植物田。几只乳囊兽被拴在石栏里,腹部沉重的肉囊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枯枝的两个孩子站在石栏外,再也走不动了。
      他们已经连续八天没有吃过真正新鲜的食物。
      有人正把乳囊兽的乳液挤进石碗。温热液体落入碗中,表面浮起一层很薄的乳白色泡沫。
      枯枝的小女儿扶着石栏,眼睛随着那只石碗移动。
      半泉坑愿意接收完整家庭。
      条件是成年人必须参与挖掘蓄水根,或者轮流守卫泉眼。
      枯枝看着两个孩子,迟迟没有作出决定。
      “母树洲还有多远?”她问。
      负责登记的守卫看了一眼他们的队伍。
      “正常人两三天。你们这种速度,至少四天。”
      枯枝低下头。
      大儿子变形的双脚已经磨出血。小女儿额头上的骨包因为高热不断肿胀,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这里能活吗?”枯枝问。
      守卫把登记板夹在腋下。
      “干活就能。”
      “孩子呢?”
      “你的孩子,你自己养。”
      “有药吗?”
      “有一点。用钱或者东西换。”
      这已经比灰脊洞好得多了。
      枯枝最终决定留下。
      另外四名洞民也跟着她留在半泉坑,其中包括一对年老伴侣,以及一名腿部严重弯曲的年轻女人。
      林渊替他们支付了第一个月的食物和水,又将两百蓝币递给枯枝。
      枯枝没有立即伸手。
      她看了一眼阿十,又看向装奶粉的皮包。
      “你带着孩子,更需要钱。”
      “我还有。”
      “还有多少?”
      林渊看着她。
      “不用你管。”
      枯枝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接过蓝币。
      她用手指捏紧钱片,塞进衣服内层。
      “奶粉剩得不多了吧?”
      “还有一罐。”
      枯枝回头看向石栏里的乳囊兽。
      “半泉有兽乳。”
      “阿十太小,现在不能直接喝。”
      “少放一点奶,多兑水。”
      “会让她生病。”
      枯枝不明白为什么。
      荒原上所有食物都可以兑水。肉汤可以,根茎糊可以,兽乳自然也可以。只要让食物变多,就能多养活一个人。
      林渊没有继续解释。
      “我会先去母树洲。”
      枯枝点了点头。
      “那里如果不要你们,就回来。”
      小苗站在旁边问:
      “回来这里?”
      “嗯。”
      枯枝转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女儿已经分到一小碗乳液,正用双手捧着,喝得很慢。男孩站在妹妹旁边,舔去她不小心洒在碗边的一滴。
      枯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轻松。
      “我们会在这里挖水。”
      第九天离开半泉坑时,队伍只剩十二个人。
      林渊、阿十、小苗、老盐、双声、长臂,以及另外六名仍有一定劳动能力的洞民。
      老盐是其中年纪最大,也是行动最困难的一个。
      有人劝他留在半泉坑。
      他拒绝了。
      林渊在出发前问:
      “为什么不留下?”
      老盐坐在拖架上,检查封存火种的骨罐。听见她的话,他歪斜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守了一辈子一坑水。”
      “母树洲不缺守水的人。”
      “他们有那么多水,更得有人管。”
      “你觉得他们会让你管?”
      老盐把骨罐放回拖架。
      “先去看看。”
      队伍进入绿痕带以后,荒原的颜色开始改变。
      最先出现的是岩缝间的灰草。
      起初只有零星几簇,叶片全部贴着地面生长。继续向前,吞尘草逐渐连成大片。灰暗叶面吸附着金属粉尘,风从草地上吹过,不再卷起遮天蔽日的沙。
      空气也变得湿润。
      阿十的呼吸不再那么干涩,嘴唇上的细小裂口慢慢愈合。她醒着的时间开始变长,偶尔会睁着眼睛,看斗篷外不断掠过的光影。
      鸟类越来越多。
      灰翼鸦停在黑脊木的枯枝上,歪着头观察这支外来的队伍。钉嘴鸟跟随小型兽群移动,从动物背上啄食寄生虫。几只沙潜鸟突然从草间飞起,暗红色羽毛在夕阳下闪过一层金属光泽。
      洞民们不断停下来。
      有人伸手碰了碰草叶,又立即缩回去,担心那些植物带有毒素。
      小苗走到一片齐膝高的吞尘草旁。
      她伸出手掌,草叶从指间划过,留下潮湿而冰凉的触感。
      “这就是绿洲?”
      老盐拄着木杖,从她身后经过。
      “还不是。”
      “已经是绿的。”
      “母树洲有真正的树。”
      小苗追上去。
      “有多大?”
      “很大。”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老盐的木杖陷进湿润泥土,又被他慢慢拔出来。
      “大家都这么说。”
      第十一天傍晚,队伍登上一座红色岩坡。
      小苗最先爬到坡顶。
      她站在那里,身体因为两腿长短不同而微微倾斜。装着奶粉的皮包仍背在胸前,双手却已经忘记扶住它。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怎么了?”双声问。
      小苗没有回答。
      其他人陆续登上岩坡。
      说话声一个接一个消失。
      荒原尽头,三棵巨大的黑脊木从大地上升起。
      树干粗得像三座黑色高塔,表面覆盖着一层层骨质尖刺。庞大树冠在高空交叠,遮住下方大片土地。无数根系从地面拱起,彼此交错,形成天然的围墙、洞穴和通道。
      树冠之下,铺着真正的绿色。
      不再是吞尘草那种蒙着灰尘的暗色,而是深绿、暗红和近乎蓝色的植物。不同高度的叶片层层展开,一直延伸到树根之间。
      水面在夕阳下反射出金红色光芒。
      几群鸟绕着高处枝头盘旋。更远的地方,可以看见建在根系间的石屋、洞口和兽栏。炊烟从树冠下方升起,又被晚风吹向荒原。
      还没有走进母树洲,他们已经闻到空气里的湿气。
      水、泥土、植物和活物的气味混在一起。
      对于一群在灰脊洞生活多年的人而言,那种气味近乎奢侈。
      小苗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穹顶吗?”
      老盐望着那三棵巨树。
      “不是。”
      “穹顶比这里还大?”
      “应该比这里大。”
      “穹顶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这么多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真正进入过穹顶。
      林渊低头看向怀里的阿十。
      第一罐奶粉已经空了。
      第二罐也打开了两天。
      孩子正睁着眼睛。黑色瞳孔映出遥远树冠,手指从斗篷里伸出来,在潮湿空气中轻轻抓了一下。
      队伍沿着岩坡缓慢向下。
      十一天里,他们在两个聚居地留下了十五个人,还在途中埋葬了一人。
      从灰脊洞出发的二十七个人,只剩十一个人和一个尚未学会说话的婴儿,最终看见母树洲。
      但他们到底还是到了。
      赶在奶粉吃完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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