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离开灰脊洞 他们到底还 ...
-
核磁暴过去以后,风骨山地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雨。
铅灰色云层贴着山脊缓慢移过。十几分钟里,黑色雨滴稀稀落落地砸在岩石上,留下一个个泛着油光的圆斑。云层尚未完全飘远,白日积存在石头里的热量已经重新升起,将雨水蒸成一缕缕带着金属气味的白雾。
灰脊洞的人站在洞外,用石碗、兽皮和掏空的甲壳接水。
没有人敢直接喝。
核磁暴后的雨裹着大量辐射尘。石碗里的水呈现出浑浊的灰黑色,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暗蓝色油膜。有人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舌头还没碰到,便被老盐用木杖敲开。
“想烂掉舌头就喝。”
那人缩回手,将石碗送到林渊面前。
林渊把收集到的雨水集中倒进石坑。
她蹲在坑边,将手掌贴住岩石。水里的金属颗粒与沉积物缓慢聚拢,形成一团团灰黑色絮状物,沉到坑底。
老盐把烧过的骨粉撒进去。
双声拿来几捆晒干的静磁苔,层层压进过滤槽。雨水穿过骨粉和苔根,流进下面的兽皮囊,颜色终于变浅了一些。
这些水仍然不算干净。
不过他们已经没有资格挑剔。
迁徙途中,任何一口水都可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走到下一个夜晚。
灰脊洞的支洞里,艾玛躺在两层兽皮上。
双声已经替她擦去身上的血,又为她换上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衣服。衣服依旧由荒原兽皮缝成,肩膀和腰侧打着几块补丁,但皮料保存得很完整。
艾玛活着时一直压在石缝里。
她说,一张没有破损的兽皮还能换盐,穿在身上太浪费。
阿十躺在她身旁。
孩子穿着从走私商那里换来的恒温衣物,外面裹着双声缝制的小兽皮。第一罐奶粉已经打开,每次吃饱后,她能够安静一会儿,很快又会因为寒冷、气味或者洞里的声响醒来。
婴儿的哭声细而尖锐,在狭窄支洞里来回碰撞。
整个灰脊洞仿佛都变小了。
小苗抱着空水囊进来时,林渊正坐在艾玛身旁喂奶。
她看了看阿十,又看向躺着的艾玛。
“她还没醒?”
林渊没有回答。
小苗跪到兽皮边,用手推了推艾玛的肩膀。
“艾玛。”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
艾玛的身体随着她的手轻轻晃动,脸仍朝着孩子所在的方向,唯一的眼睛已经被双声合上。
小苗的手停在半空。
“她睡着了?”
“不是。”
“那她怎么不起来?”
林渊托着奶瓶,视线落在阿十吞咽时轻轻起伏的脸颊上。
“她死了。”
小苗像是没有听懂。
她低头看着艾玛已经冰冷的手,又转头看看正在吃奶的阿十。
“孩子已经出来了。”
“嗯。”
“孩子出来,她就不用疼了。”
“嗯。”
“那她为什么还会死?”
林渊没有回答。
她可以告诉小苗,艾玛死于产后大出血,死于内部血管和组织的撕裂,也死于荒原上不存在的医疗设备、药物与医生。
可这些话解释不了小苗真正想问的事。
孩子已经活了。
为什么艾玛不能也活着?
荒原上的死亡从来不讲道理。核磁暴、辐射病、缺水、饥饿、异兽和生产,任何一样都可以让一个人停止呼吸。
小苗伸手握住艾玛的手指。
“你能不能让她回来?”
“不能。”
“你能弄出水。”
“水救不了她。”
“你能让石头裂开。”
“也救不了。”
“你还把孩子弄出来了。”
林渊终于抬起眼睛。
小苗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像是在等一个不同的答案。
“人死了就不能回来。”林渊看着她,慢慢说。
小苗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艾玛的手臂上,起初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一点压抑的抽泣才从喉咙里漏出来。
荒原上的人不习惯大声哭。
哭会消耗体力和水,也可能引来附近的猎食者。孩子很早便学会把哭声压进喉咙,成年人更不会让自己的悲痛传出太远。
枯枝站在支洞口。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儿子的双脚向内扭曲,只能扶住岩壁站立;小女儿额头生着一块隆起的骨包,在昏暗光线下投出一道柔软的阴影。
枯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走?”
林渊转头。
“谁告诉你我要走?”
“没人告诉我。”
枯枝的目光落在阿十身上。
“奶粉只有两罐。孩子留在这里活不了。你一定会带她去穹顶。”
老盐也拖着断腿来到支洞。
他的木杖落在地面,一下一下敲着岩石。走到洞口时,他扶住墙壁,没有继续往里。
“铁颅不在了,艾玛也死了。”老盐说,“你一走,灰脊洞就守不住。”
林渊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十。
她原本准备独自带孩子离开。
三年来,她给洞里的人提供水和猎物,洞民则替她处理兽皮、守夜、挖掘支洞和收集物资。他们之间一直遵循荒原的规矩。
所有东西都要用劳动交换。
没人可以要求另一个人永远负责自己的性命。
可老盐说得没错。
灰脊洞原本依靠铁颅和林渊两股力量维持。铁颅死后,只剩林渊一人。她一旦离开,附近那些散洞和流民很快便会发现这里失去了异能者的保护。
洞里的渗水缝养不活所有人。
即使没人来抢,剩下的人也未必能撑过下一个月。
阿十喝完奶,嘴唇仍含着奶嘴,本能地吸了几下。林渊抽出奶瓶,用干净兽皮擦去她嘴角的奶液。
“我会先去母树洲。”
老盐脸上的硬瘤微微动了一下。
“你去过?”
“没有。”
“你知道路?”
“知道大致方向。”
“你准备带多少人?”
林渊看向支洞外。
洞里的人都醒了。
有人站在远处,也有人坐在火膛旁。昏暗中,一双双眼睛正朝这边望过来。
“愿意走的,都可以跟我走。”
消息很快传遍灰脊洞。
火膛被重新点燃。
灰脊洞剩下的二十五名洞民聚集在周围。加上林渊和刚出生的阿十,一共二十七人。
真正能够正常走完长途的,不到一半。
有人只有一条腿,有人的脊柱向外隆起,背后像长着一块坚硬的骨壳。还有几个人患有严重的辐射病,平时从洞口走到山脚都需要停下休息。
几个孩子年纪太小,只能由成年人轮流背负。
林渊站在火膛边,把情况说得很清楚。
“母树洲距离这里至少五天。”
长臂抬起头。
他的右臂异常修长,手掌垂下来几乎碰到脚踝,发育不全的左手则紧贴在胸前。
“五天不算远。”
“那是我的速度。”
林渊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按照你们的速度,可能需要八天,也可能更久。”
洞里安静下来。
“路上没有稳定水源。我们还会经过几片开放荒原,遇到核磁暴,来不及进入地下的人可能会死。遇到异兽,我可以处理大部分情况,但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活着抵达。”
枯枝用手臂将女儿护在怀里。
“那留在这里呢?”
“水缝最多维持十几个人。食物要你们自己找。”
“附近的洞会不会来抢?”
“会。”
“你会回来吗?”
林渊停了一下。
“短期内不会。”
这已经是答案。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最初有两个人想留下。他们熟悉灰脊洞的每条支路,也知道附近哪里可以找到荒原兽。母树洲却只是一个听来的名字,没人知道那里的水属于谁,也没人知道那里是否愿意接纳一群没有战斗力的外来者。
老盐坐在火膛旁,用木杖拨开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你们两个守得住水坑?”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来抢,你们拿什么挡?”
其中一人看了看洞口。
“可以把入口封住。”
老盐抬起眼睛。
“里面的人不用出去打猎?”
那人张了张嘴,再也没有找到可以回答的话。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离开。
艾玛被安葬在灰脊洞后方的山体里。
林渊没有挖传统墓穴。
她将一块完整岩层从内部打开,形成一间狭窄的石室。石室埋得很深,荒原兽闻不到尸体的气味,从地表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双声替艾玛整理好衣服。
小苗把艾玛常用的骨勺放在她手边。骨勺边缘已经被磨得很薄,勺柄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牙印。
枯枝放下一小袋晒干的赤铃果。
那东西又酸又涩,艾玛却一直喜欢。
其他人陆续退出石室。
小苗留在最后。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一小段发黑的废弃过滤芯。
“这个也放进去吗?”
林渊认出了那件东西。
莱恩离开灰脊洞时,遗落了几件没有价值的物品。艾玛将这段过滤芯藏了起来,几次搬动兽皮都没有舍得扔掉。
“你觉得呢?”林渊问。
小苗蹲在艾玛身边。
“艾玛一直留着。”
“那就放下吧。”
小苗把过滤芯放到骨勺旁。
莱恩是个骗子。
他欺骗了艾玛,也抛弃了她。林渊仍然想杀了他。
但那几天同样属于艾玛。
林渊可以憎恶那个男人,却不能在艾玛死后,替她删去她曾经珍惜过的东西。
最后,林渊抱着阿十走进石室。
孩子刚吃过奶,安静地睡在她怀里。一只小手从兽皮中露出来,五根手指微微蜷缩。
林渊蹲在艾玛身边。
“这是你的母亲。”
阿十没有醒。
“她叫艾玛。”
林渊看着艾玛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她曾经把我从荒原上捡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向阿十说起艾玛。
也是她答应艾玛的第一句话。
林渊抱着孩子退出石室。
岩层在她面前缓慢闭合。缝隙一点点消失,破开的石壁重新连接成完整的一面,再也看不出这里曾经藏着一个人。
小苗走过去。
她伸手抚摸石壁,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摸到一片冰冷粗糙的岩石。
迁徙准备持续了一整天。
灰脊洞能够带走的东西不多。
真正需要放弃时,洞里却像忽然多出了许多物品。
石锅太重,不能带。
储水坑无法搬走。
火膛旁积存多年的骨器,只能挑选最完整的几件。破损兽皮和沉重石具被留在原地,装饰洞穴的异兽牙齿也被一颗颗拆下来,分给还能负重的人。
每个人能够携带多少,取决于自己的身体。
老盐失去左腿,只能依靠木杖和一副简陋拖架。他把盐、骨刀和火种罐放在拖架上,又用兽筋逐一捆紧。
小苗背着装奶粉的皮包。
第一罐已经打开,罐口用干净兽皮和金属盖重新封住。第二罐没有拆封,压在皮包最深处,周围塞满软草,防止行走时碰坏。
林渊把奶粉交给小苗,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会把那只皮包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阿十由林渊抱着。
她曾让枯枝试着抱了一会儿。孩子刚离开林渊的气味,便皱起小脸,很快放声大哭。
哭声会引来荒原上的猎食者。
林渊只能重新接回来。
出发前,老盐熄灭了灰脊洞的火。
他没有用水。
夹起仍在燃烧的骨脂和炭块,放入双层骨罐,再用湿泥封住大部分缝隙。火种会在罐中缓慢燃烧,只要没有彻底熄灭,到了新的住处,还能重新点起火膛。
二十五名洞民排成一条并不整齐的队伍。
林渊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阿十。几个身体相对强壮的成年人分散在队伍前后。老盐、石眼和其他行动困难的人被放在中间。
太阳已经沉到荒原尽头。
最后一点红光照进灰脊洞的入口,在岩石上留下一条窄长的亮痕。
老盐拄着木杖走出去,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仍藏在山体阴影里。
与过去每一天没有区别。
烂耳在后面说了什么。
老盐没有听清。
双声靠到他耳边,将问题重复一遍。
“他问,我们以后还回不回来。”
老盐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了。”
他说完,又回头看向洞口。
“也可能回来。”
荒原人很少说永远。
没人知道下一场风暴会把自己吹到哪里,更没人知道今晚过去,是否还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队伍在天黑以后离开风骨山地。
第一夜还算顺利。
山体替他们挡住大部分寒风,附近也没有出现大型异兽。
阿十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醒来。
她需要吃奶,需要更换被尿湿的兽皮。抱得太紧会哭,灌进冷风也会哭。陌生脚步和水囊碰撞的声音,都可能把她从睡眠中惊醒。
林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婴儿不会配合任何计划。
她不会因为荒原危险便少哭,也不会因为奶粉珍贵就少吃。饿了要哭,冷了要哭,身体不舒服同样会哭。
林渊第一次冲调奶粉时多了一些。
阿十只喝了大半瓶,便闭上眼睛不再张嘴。剩下的奶液无法在荒原的温度里长时间保存。
林渊拿着奶瓶,迟迟没有倒掉。
枯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给大孩子喝。”
林渊把奶瓶递过去。
枯枝的小女儿双手接住。她先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奶嘴,随后眼睛慢慢睁大。
她没有独自喝完。
只含了两口,便将奶瓶递给哥哥。
男孩靠着岩石坐下,变形的双脚缩在兽皮下面。他尝到奶液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又把奶瓶还给妹妹。
从那以后,林渊开始更精确地控制每一次用量。
第二天黎明,队伍抵达一片石林。
数百根被风沙打磨得扭曲的岩柱立在荒原上,细长影子随着恒星升起不断向后收缩。
众人赶在白日高温到来前躲进岩柱之间。
兽皮被搭成低矮遮挡,孩子和病人被安置在阴影最深处。其他人紧贴着岩壁坐下,尽量不让身体暴露在阳光中。
温度很快超过五十度。
石柱吸饱热量以后,连阴影里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老盐打开水囊,用骨勺按人分水。
长臂刚喝完自己的那份,便盯住水囊。
“再给我一点。”
老盐用手挡住袋口。
“没有。”
“我喉咙已经裂了。”
“大家都裂了。”
“林渊能弄出水。”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人抬起眼睛。
林渊坐在不远处,正用湿布擦拭阿十的脸。听见这句话,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能弄出水。”她说,“然后呢?”
长臂的嘴唇已经干裂,血痂附在唇角。他看了看林渊,没有回答。
“明天你还会渴,后天也会。”林渊把湿布折好,“到了母树洲,也不会有人无限给你水。”
“我可以干活。”
“那就先学会按规矩喝水。”
长臂垂下右臂,不再说话。
老盐没有因为林渊能够凝水,便给他增加配额。
入夜以前,林渊独自走进石林深处。
她把手按在阴冷岩面上,从地下缝隙和空气中缓慢抽取水分。干净的水沿石壁滑入备用皮囊,增加了不到半袋。
第二晚出发时,没有人知道水囊里多了多少。
他们只知道水没有断。
第三天,队伍抵达第一处小型聚居地。
那里叫盐骨窝。
七个洞口开在白色盐坡下方,洞外堆满被剔去血肉的荒原兽骨。骨骼受到盐分侵蚀,表面泛着死白色的光,从远处看,像一群埋在坡里的尸体。
盐骨窝住着六十多人。
这里没有真正的水源。居民在地下挖出深坑,收集盐层下面的湿泥,再利用火炉和冷凝管获取少量水。
所有人都要刮盐、烧泥、看火。
守在入口的男人没有鼻子。
他面部中央只有两个狭窄气孔,说话时,气流从孔洞里发出轻微哨声。他看见灰脊洞的队伍,先扫了一眼水囊和拖架。
“有盐吗?”
老盐拄着木杖走上前。
“有一点。”
“换水?”
“换住一晚。”
守门人看向队伍后方。
老人、孩子和病人站在一起,疲惫几乎写在每个人脸上。
“不能靠近水坑。”他说,“只能住外围废洞。”
“可以。”
半袋盐和一张铁脊兔皮,换来一处满是盐尘的废弃洞穴,以及两桶带着苦味的地下水。
林渊用手指碰了一下桶里的水。
盐分、金属和辐射都严重超标。
到了夜里,其他人睡下以后,她才重新处理一遍,再让老盐分发。
盐骨窝的人很快发现,这支迁徙队伍里有许多已经走不动的人。
负责烧泥的女人来到废洞时,黑脚正在清理腿上的伤口。
他的两条小腿常年溃烂。走过三天以后,兽皮绷带已经被黑水浸透,揭下来时,伤口与布料粘在一起。
女人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要去母树洲?”
“是的。”老盐说。
“太远了。”
“我们知道。”
女人看向黑脚,又看向旁边那名背部严重弯曲的老妇人。老妇人每次呼吸,肺部都会发出短促哨声。
“我们缺看火的人。”女人说,“不用走路,坐在炉子边,别让火灭就行。”
黑脚抬起头。
“给水吗?”
“一天一勺。能刮盐,再多半勺。”
“吃的呢?”
“自己换。”
条件并不好。
可如果继续赶路,黑脚未必能活着走到下一个聚居地。
他靠在洞壁上想了一夜。
第二天出发前,他决定留下。
那名背部弯曲的老妇人也留在盐骨窝。她会编兽筋绳,聚居地给了她一个靠近火炉的睡坑。
一对带着残疾孩子的夫妻同样选择留下。
他们的孩子无法长途行走。父亲能够刮盐,母亲会处理兽皮。盐骨窝愿意接受两个劳动力,也容许那个不能工作的孩子随他们留下。
林渊给四人留下一袋肉干和一百蓝币。
她没有给更多。
在这样的小聚居地,突然出现的大笔蓝币只会招来抢夺。能够立即吃掉的食物和可以换水的工具,比钱更安全。
队伍离开时,黑脚坐在盐坡下。
白色盐粒落在他膝盖和肩膀上。
他没有说以后再见。
其他人也没有。
他们都清楚,这一面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没有人觉得这是抛弃。
在荒原上,找到一处能够活下去的地方,本来就是迁徙的目的。
第四天夜里,队伍进入一片暗红色平原。
这里没有山丘,也没有能够遮挡身体的岩石。远处偶尔可以看见几根枯死的黑脊木树桩,像一排插进大地的焦黑骨头。
风越来越冷。
阿十被裹在林渊斗篷里,仍不时发出哭声。
声音传进空旷荒原,很远以后才完全消失。
队伍后方忽然传来沙粒摩擦的声音。
小苗最先回过头。
她一只手扶住装奶粉的皮包,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林渊的衣角。
“后面有东西。”
林渊停下脚步。
平原上出现三双低矮的眼睛。
暗绿色反光贴着地面移动。
很快,三双变成了七双。
沙背犬。
这些东西外形接近狼,身体却没有完整毛发,脊背覆盖着一层厚重皮甲。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牙齿暴露在冷风中。最前面的那只左眼生着两颗瞳孔,可以同时观察不同方向。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
七只沙背犬分散开,沿队伍两侧缓慢跟随。
奶粉和婴儿身上的气味对它们有着强烈吸引力。
几个洞民下意识向中间靠拢。
短暂沉默后,有人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患病老人身上。
老人也察觉到了。
他停下来,松开拖架上的绳子。
“把我留下。”
没人接话。
“它们吃到东西,就不会继续跟。”
这是荒原上的规矩。
普通迁徙队伍遇到无法甩开的猎食者,往往会留下一名已经走不动的人。
弱者用自己的身体,替其他人换一段安全的路。
林渊把阿十交给小苗。
“抱紧她。”
小苗立即把孩子接进怀里,用斗篷将她的脸包住。
林渊转身向队伍后方走去。
沙背犬开始分散。
最前面的一只伏低身体,后腿陷进沙层。下一秒,它猛地跃起,张开的嘴朝林渊颈侧咬来。
林渊没有后退。
一块埋在地下的尖锐石片骤然升起,从侧面贯穿沙背犬的颈部。
兽尸顺着惯性砸在她脚边。
第二只已经扑到近前。
无形力量从上方压下。沙背犬的身体重重摔进地面,四肢陷入红砂。随着一声沉闷骨裂,它的颅骨向内凹陷。
剩余几只同时停下。
林渊站在两具尸体之间。
风吹动她的衣角,细砂贴着鞋面掠过。
沙背犬没有继续进攻。
荒原兽比人更懂得判断实力。几双眼睛盯了她一会儿,便依次退入黑暗。
林渊回到队伍里,从小苗怀中接过阿十。
刚才提出留下的老人仍站在原地。
“你可以早点杀掉它们。”他说。
“它们最开始没有动手。”
“它们在等我们留下人。”
“我知道。”
老人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兽群。
“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这样做的。”
林渊低头检查阿十有没有被风吹到。
“以后不是了。”
第五天,他们损失了第一只水囊。
水囊绑在拖架侧面。
经过一片碎石地时,一块藏在沙下的玻璃石割开兽皮。水沿队伍走过的路线不断滴落,等到负责拖运的人发现,袋中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那人跪在地上,用双手抓起湿润的沙。
他不断挤压,想把已经渗进地下的水重新挤回容器。
指缝中只有一点混着泥的湿痕。
队伍很快争吵起来。
有人主张减少病人的配给。
有人认为孩子当天不该再喝水。
还有人再次看向林渊。
“她可以凝水。”
“闭嘴。”老盐说。
“少了一整袋。我们后面还有几天?”
“闭嘴。”
“难道看着所有人一起渴死?”
林渊接过破损水囊。
她将裂口两侧的纤维重新连接,又把袋子放回拖架。
“配给不变。”
有人忍不住问:
“水呢?”
“继续走。”
当天白日,队伍躲进一条干涸河床。
烈日压在头顶,河床两侧的土层干裂成大片鳞片。所有人都躲进岩壁投下的狭长阴影,尽量减少动作。
林渊沿着河床走出很远。
她把手按在地面,磁力穿过盐层与碎石,不断向下延伸。十几米深处,一条即将枯竭的水脉仍在缓慢流动。
她没有让水直接从地面涌出来。
夜里出发以前,林渊独自回到河床深处,将其中一部分水提取出来,经过分离后装进修好的水囊。
第二天早上,有人拿起水囊时,发现它重新变重。
他看了看林渊。
林渊正在给阿十喂奶,没有抬头。
那人什么也没问,将水囊重新交给老盐。
洞民们开始明白,林渊不会眼看着他们全部渴死。
但她也不会让任何人将她的能力视作可以无限索取的东西。
第六天,他们抵达断车营。
聚居地围绕一辆坠毁的蓝德萨旧式矿车建立。
矿车一半陷入地下,车头歪斜着扎进岩层。外部装甲已经被拆去大半,只剩下布满锈斑的骨架。驾驶舱被改造成首领的住处,断裂的货厢则成为公共仓库。
断车营的人用拆下来的金属板搭出一道围墙。
墙顶拉着几圈导电丝。入口两侧各自架着一支旧枪,枪口后方的守卫紧紧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里比盐骨窝富裕。
聚居地有一百二十多人,三台还能使用的过滤器,一座小型冷凝设备。路过的荒原车辆会在这里修补轮胎、更换轴承,偶尔也会用食物和药品交换零件。
烂耳站在金属围墙下,看了很久。
他听力不好,却擅长处理动物尸体、清理废物坑,也知道该怎样掩埋腐烂物,避免气味引来荒原兽。
断车营正缺一个处理废物的人。
石眼也决定留下。
他的视力已经无法支撑长途迁徙,但会打磨石器、修理骨刀。聚居地愿意在火炉旁给他一个位置。
另外三名身体较弱的洞民,也陆续找到可以交换水和食物的工作。
断车营的首领坐在矿车驾驶舱里。
他半张脸都被烧伤,左手换成一只能够拆卸的金属义肢。听完来意,他用义肢敲了敲桌面。
“每人三百蓝币。”
烂耳的脸色变了。
“只是住进来?”
“住进来,占地方、喝水,还要我们保护。你以为这里是救济站?”
林渊没有替他们全部支付。
她只给每个人一百蓝币。
剩下的部分,由兽皮、工具和他们未来两个月的劳动抵扣。
一个人如果完全依靠她购买居留资格,等她离开以后,仍然可能被赶出去。
让断车营承认他们能够提供的劳动,比一次□□清费用更可靠。
车队准备离开时,烂耳站在门口,反复询问双声要去哪里。
他听不清回答。
双声不得不贴到他尚能听见声音的那只耳朵旁。
“母树洲。”
“你不留下?”
“不留。”
“那里真有水?”
“有。”
“你见过?”
“没有。”
烂耳笑了一下。
“那你看见水以后,替我喝一口。”
双声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水还能替人喝?”
“我没见过很多水。”
双声看着他。
“那我以后回来告诉你,水是什么样。”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大概无法兑现。
队伍再次缩短。
从灰脊洞出发时,一共有二十七人。
离开断车营以后,只剩十八人继续向前。
第七天,一名患有严重辐射病的男人死在路上。
他叫黑舌。
舌头因为长期内出血与组织坏死,常年呈现出乌黑色。
前一天,他还能自己行走。夜里休息时突然开始高烧,到了第二天中午,呼吸便迅速衰弱。
林渊将手按在他胸口。
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肝脏和肾脏也出现大面积衰竭,体内积存的毒素超过了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即使穹顶的医疗设备就在身边,也未必能够救活。
队伍无法在开放荒原长时间停留。
林渊在干河床的岩壁上打开一处石穴,将黑舌放进去。
他身上的水囊、骨刀和没有吃完的肉干被取下来,分给继续赶路的人。最后,岩石在尸体前重新闭合。
没人认为这是对死者的冒犯。
荒原上的物资不能陪着尸体一起腐烂。
第八天,队伍抵达半泉坑。
这里已经靠近绿痕带外围。
聚居地中央有一眼季节性泉水。一半泉眼露在地面,另一半被岩层覆盖,清水从石缝中缓慢涌出,汇入一个不大的水池。
泉水周围长着吞尘草和蓄水根。
两百多人围绕水池生活。
不高的石墙圈住聚居地,墙内竟然有几块真正的植物田。几只乳囊兽被拴在石栏里,腹部沉重的肉囊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枯枝的两个孩子站在石栏外,再也走不动了。
他们已经连续八天没有吃过真正新鲜的食物。
有人正把乳囊兽的乳液挤进石碗。温热液体落入碗中,表面浮起一层很薄的乳白色泡沫。
枯枝的小女儿扶着石栏,眼睛随着那只石碗移动。
半泉坑愿意接收完整家庭。
条件是成年人必须参与挖掘蓄水根,或者轮流守卫泉眼。
枯枝看着两个孩子,迟迟没有作出决定。
“母树洲还有多远?”她问。
负责登记的守卫看了一眼他们的队伍。
“正常人两三天。你们这种速度,至少四天。”
枯枝低下头。
大儿子变形的双脚已经磨出血。小女儿额头上的骨包因为高热不断肿胀,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这里能活吗?”枯枝问。
守卫把登记板夹在腋下。
“干活就能。”
“孩子呢?”
“你的孩子,你自己养。”
“有药吗?”
“有一点。用钱或者东西换。”
这已经比灰脊洞好得多了。
枯枝最终决定留下。
另外四名洞民也跟着她留在半泉坑,其中包括一对年老伴侣,以及一名腿部严重弯曲的年轻女人。
林渊替他们支付了第一个月的食物和水,又将两百蓝币递给枯枝。
枯枝没有立即伸手。
她看了一眼阿十,又看向装奶粉的皮包。
“你带着孩子,更需要钱。”
“我还有。”
“还有多少?”
林渊看着她。
“不用你管。”
枯枝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接过蓝币。
她用手指捏紧钱片,塞进衣服内层。
“奶粉剩得不多了吧?”
“还有一罐。”
枯枝回头看向石栏里的乳囊兽。
“半泉有兽乳。”
“阿十太小,现在不能直接喝。”
“少放一点奶,多兑水。”
“会让她生病。”
枯枝不明白为什么。
荒原上所有食物都可以兑水。肉汤可以,根茎糊可以,兽乳自然也可以。只要让食物变多,就能多养活一个人。
林渊没有继续解释。
“我会先去母树洲。”
枯枝点了点头。
“那里如果不要你们,就回来。”
小苗站在旁边问:
“回来这里?”
“嗯。”
枯枝转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女儿已经分到一小碗乳液,正用双手捧着,喝得很慢。男孩站在妹妹旁边,舔去她不小心洒在碗边的一滴。
枯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轻松。
“我们会在这里挖水。”
第九天离开半泉坑时,队伍只剩十二个人。
林渊、阿十、小苗、老盐、双声、长臂,以及另外六名仍有一定劳动能力的洞民。
老盐是其中年纪最大,也是行动最困难的一个。
有人劝他留在半泉坑。
他拒绝了。
林渊在出发前问:
“为什么不留下?”
老盐坐在拖架上,检查封存火种的骨罐。听见她的话,他歪斜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守了一辈子一坑水。”
“母树洲不缺守水的人。”
“他们有那么多水,更得有人管。”
“你觉得他们会让你管?”
老盐把骨罐放回拖架。
“先去看看。”
队伍进入绿痕带以后,荒原的颜色开始改变。
最先出现的是岩缝间的灰草。
起初只有零星几簇,叶片全部贴着地面生长。继续向前,吞尘草逐渐连成大片。灰暗叶面吸附着金属粉尘,风从草地上吹过,不再卷起遮天蔽日的沙。
空气也变得湿润。
阿十的呼吸不再那么干涩,嘴唇上的细小裂口慢慢愈合。她醒着的时间开始变长,偶尔会睁着眼睛,看斗篷外不断掠过的光影。
鸟类越来越多。
灰翼鸦停在黑脊木的枯枝上,歪着头观察这支外来的队伍。钉嘴鸟跟随小型兽群移动,从动物背上啄食寄生虫。几只沙潜鸟突然从草间飞起,暗红色羽毛在夕阳下闪过一层金属光泽。
洞民们不断停下来。
有人伸手碰了碰草叶,又立即缩回去,担心那些植物带有毒素。
小苗走到一片齐膝高的吞尘草旁。
她伸出手掌,草叶从指间划过,留下潮湿而冰凉的触感。
“这就是绿洲?”
老盐拄着木杖,从她身后经过。
“还不是。”
“已经是绿的。”
“母树洲有真正的树。”
小苗追上去。
“有多大?”
“很大。”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老盐的木杖陷进湿润泥土,又被他慢慢拔出来。
“大家都这么说。”
第十一天傍晚,队伍登上一座红色岩坡。
小苗最先爬到坡顶。
她站在那里,身体因为两腿长短不同而微微倾斜。装着奶粉的皮包仍背在胸前,双手却已经忘记扶住它。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怎么了?”双声问。
小苗没有回答。
其他人陆续登上岩坡。
说话声一个接一个消失。
荒原尽头,三棵巨大的黑脊木从大地上升起。
树干粗得像三座黑色高塔,表面覆盖着一层层骨质尖刺。庞大树冠在高空交叠,遮住下方大片土地。无数根系从地面拱起,彼此交错,形成天然的围墙、洞穴和通道。
树冠之下,铺着真正的绿色。
不再是吞尘草那种蒙着灰尘的暗色,而是深绿、暗红和近乎蓝色的植物。不同高度的叶片层层展开,一直延伸到树根之间。
水面在夕阳下反射出金红色光芒。
几群鸟绕着高处枝头盘旋。更远的地方,可以看见建在根系间的石屋、洞口和兽栏。炊烟从树冠下方升起,又被晚风吹向荒原。
还没有走进母树洲,他们已经闻到空气里的湿气。
水、泥土、植物和活物的气味混在一起。
对于一群在灰脊洞生活多年的人而言,那种气味近乎奢侈。
小苗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穹顶吗?”
老盐望着那三棵巨树。
“不是。”
“穹顶比这里还大?”
“应该比这里大。”
“穹顶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这么多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真正进入过穹顶。
林渊低头看向怀里的阿十。
第一罐奶粉已经空了。
第二罐也打开了两天。
孩子正睁着眼睛。黑色瞳孔映出遥远树冠,手指从斗篷里伸出来,在潮湿空气中轻轻抓了一下。
队伍沿着岩坡缓慢向下。
十一天里,他们在两个聚居地留下了十五个人,还在途中埋葬了一人。
从灰脊洞出发的二十七个人,只剩十一个人和一个尚未学会说话的婴儿,最终看见母树洲。
但他们到底还是到了。
赶在奶粉吃完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