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心比天高》小知只

1、长子认回，养子要遭殃了？ 玄关的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冷得像冰，倒映着厉渊晟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他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带子勒进掌心，有点疼。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台屏幕碎过角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行卡——那是他在便利店打工攒下的全部家当。
　　“少爷，您……怎么不换鞋？”
　　保姆王姨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深灰色拖鞋，眼神在他身上打转，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既好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嫌弃。
　　厉渊晟没说话，只是垂眼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又看了看那双明显贵得离谱的拖鞋。他没动，直到王姨把拖鞋放到他脚边，才慢吞吞地踢掉帆布鞋，踩了进去。
　　鞋底太软，像踩在棉花上，让他觉得脚下没根。
　　“先生在书房。”王姨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恭敬，“他说您到了直接进去。”
　　厉渊晟“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这栋房子大得离谱。挑高的客厅里悬着巨大的水晶灯，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熏香味道，闻久了让人胸闷。墙上的挂画、柜子里的摆件，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唯独没有人气儿。
　　他五岁被人贩子拐走，七岁进了福利院，十六岁开始打暑假工，二十三岁才被认回来。十八年里，他睡过桥洞，挤过八人间宿舍，住过漏雨的出租屋，唯独没住过这种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
　　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客房时，余光瞥见里面摆着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相框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男孩，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厉渊晟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实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
　　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靠窗的红木书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厉霆锋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厉渊晟脸上。
　　四目相对。
　　厉渊晟看清了这张脸。眉眼和他有几分像，但更沉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也是把他弄丢的人。
　　“回来了。”厉霆锋放下文件，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路上累不累？”
　　“不累。”厉渊晟站在书桌前，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却死死掐着布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面试官的问题，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被抛弃多年的怨怼。
　　或者说，那些情绪早就在十八年的流浪里磨没了，剩下的只有骨子里的冷漠和警惕。
　　厉霆锋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略显凌乱的碎发扫到洗旧的帆布包，最后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些熟悉的痕迹，又似乎只是在确认一件失物的完整性。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王姨已经收拾好了。”他说，“晚饭六点半，你先上去休息一下。”
　　“好。”
　　厉渊晟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渊晟。”
　　他停下脚步，回头。
　　厉霆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家里……还有个弟弟。”
　　厉渊晟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意料之中的荒谬感。他早就知道厉家这些年过得不错，既然过得不错，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儿子？更何况，他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在这个家里本来就是个尴尬的存在。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我知道。”
　　厉霆锋似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叫厉凌霄，比你小九岁。是你妈……当年思念成疾，领养回来的。”
　　提到亡妻，厉霆锋的语气软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厉渊晟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在等，等那个“但是”。
　　果然，厉霆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渊晟，你刚回来，很多事还不熟悉。家里的产业……暂时还是由凌霄打理。他从小跟着我，对这一块比较熟。”
　　来了。
　　厉渊晟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父子团聚”？这就是所谓的“认祖归宗”？
　　他以为自己是被找回来的继承人，结果只是个被用来填补家庭空缺的摆设。真正的继承人，是那个被他母亲“思念成疾”领养回来的弟弟。
　　“行啊。”厉渊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都听爸的。”
　　他叫“爸”叫得顺口极了，像是在叫一个陌生的长辈，而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厉霆锋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不满或者委屈，但什么都没看到。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你……不生气？”厉霆锋忍不住问。
　　“生什么气？”厉渊晟反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我又不懂生意，让我管也是把公司搞垮。凌霄弟弟既然能干，那就让他干呗。我正好乐得清闲。”
　　他说得真心实意，仿佛真的对这个安排满意至极。
　　厉霆锋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你能想通就好。凌霄那孩子性子软，你以后多让着他点。”
　　“知道了。”
　　厉渊晟转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浑浊的熏香味吐出去。然后，他迈开步子，朝二楼走去。
　　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到东侧房间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一个少年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那是厉凌霄。
　　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服，头发顺顺地贴在耳侧，皮肤白得发光。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侧脸看起来乖巧得不像话。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厉渊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哥！”
　　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脸上洋溢着惊喜又羞涩的笑容，像是终于盼来了亲人，“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他的声音软糯清亮，像只讨喜的小猫。
　　厉渊晟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厉凌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无害”的脸，脑海里却回荡着刚才父亲那句“你太躁，交到你手里我不放心”。
　　太躁？
　　他确实躁。他在泥潭里打滚的时候，这个少爷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钢琴；他在为了几十块钱跟人打架的时候，这个少爷正被父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现在，还要他把这一切拱手让人？
　　“哥？”厉凌霄见他不动，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伸手想要拉他的袖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厉渊晟盯着那只手，突然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厉凌霄。
　　厉凌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门框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哥……？”
　　“这就是我的房间？”厉渊晟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啊……是，是的。”厉凌霄眨了眨眼，睫毛颤动着，像只受惊的小鹿，“爸爸说你回来，特意让人把这间房腾出来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所以我让他们只换了床单，其他都没动……”
　　他说得诚恳极了，每一个字都透着体贴和懂事。
　　厉渊晟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撑在厉凌霄耳侧的门框上，把人圈在自己和门框之间。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厉凌霄被迫仰起头看他，眼眶瞬间红了，像是被吓到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哥……你……”
　　“你演给谁看呢？”厉渊晟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冷得刺骨。
　　厉凌霄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厉渊晟盯着他泛红的眼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哥哥回来了，我要做个好弟弟’？‘哥哥好凶，我好害怕’？厉凌霄，你这副样子，骗骗老头子还行，在我面前装什么纯情小白花？”
　　他的呼吸喷在厉凌霄的耳廓上，带着外面沾染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虽然他并不抽烟，但那种底层混迹的气息是洗不掉的）。
　　厉凌霄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厉渊晟把自己圈在怀里。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相反，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那是一个完全不属于“乖弟弟”的笑容。
　　阴冷，傲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刚才的软糯，而是压低了嗓音，透着一股黏腻的恶意，“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只是在尽地主之谊啊。”
　　他抬起眼，直视着厉渊晟的眼睛，瞳孔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而且，”他微微踮起脚尖，凑到厉渊晟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难道我说错了吗？你现在不就是个外人？爸爸把公司给我，是因为我有用。你呢？你除了这张脸长得像他，还有什么？”
　　他的气息温热，吐出的话却像冰渣子。
　　“别这么看着我，”厉凌霄笑着，手指轻轻拍了拍厉渊晟撑在门框上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暴躁的野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毕竟，你是哥哥嘛。”
　　那声“哥哥”，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和挑衅。
　　厉渊晟盯着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掐住这个人的脖子，想把那张虚伪的笑脸撕碎。
　　但他没有。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厉凌霄一眼，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好啊。”他笑了，笑得比厉凌霄更冷，“那我就等着看，你这个‘有用’的弟弟，能把我这个‘没用’的哥哥照顾成什么样。”
　　他转过身，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厉凌霄那张脸。
　　厉渊晟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甜腻的熏香味。
　　楼下，花园的灯光亮着。他看见厉凌霄的身影出现在一楼的落地窗前，正对着书房的方向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乖巧懂事的笑容。
　　书房里，厉霆锋似乎被逗笑了。
　　厉渊晟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火。
　　他只是咬着那根烟，直到滤嘴变形。
　　“厉凌霄……”他在黑暗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骨头。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