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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华 那天晚上沈 ...

  •   那天晚上沈知意睡得早。十一点不到就关了灯。

      半夜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莫名其妙地睁开了眼。房间里黑着,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斜切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躺了一会儿正要重新闭眼,余光瞥见桌面上有光——不是路灯照进来的,是另一个方向的,泛着暖黄的旧光,像老式铜镜被烛火映着时的那种颜色。

      她坐起来。桌面上那面铜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立在桌角,镜面朝着床的方向。镜子里有光,是一盏油灯,灯芯正在静静地烧着,火苗稳得像凝住了。油灯旁边坐着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徐月华,她正在对着一面铜镜梳头,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她梳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对着镜子的方向——但她的眼睛没有看自己的倒影,她在看镜面的深处,像在等里面出现另一张脸。

      沈知意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铜镜表面泛着旧铜的光泽,没有反光,没有映出她的脸,只有那盏油灯和徐月华的剪影。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的是凉的,硬的,但镜面像水面一样微微荡了一下。然后徐月华抬起了头,对着镜面里出现的光影说了一句话:

      "……哥?"

      沈知意缩回手。镜面恢复了平静,重新变成了一面普通的旧铜镜,映出她自己那张没睡醒的脸。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铜镜收进了抽屉,和那瓣梅花一起放着。

      第二天晚上沈知意把铜镜重新摆在了桌上。关了灯之后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镜面又亮起了旧黄的光。徐月华果然坐在那盏油灯旁边,这次她手里没拿梳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等着。

      沈知意没有碰镜子。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前,看着那面镜子自己亮着,自己暗着。镜子里那盏油灯烧了一会儿,然后灯芯微微跳了一下,从徐月华坐着的位置旁边又浮出来一点点光亮——像另一盏小油灯被风吹亮了。

      那盏新灯旁边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灰白色头发绾成髻,木簪别着。徐云生双手拢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徐月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但灯火的交汇处有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把那道墙烧出了一个刚好够目光穿过去的缝隙。

      他们一整夜都在说话。沈知意坐在镜外无声地看,听不到具体内容,但能看见徐月华的嘴唇一直在动,徐云生偶尔插一句。徐月华说到某处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来。徐云生听完之后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攥了攥,然后松开,又说了什么,徐月华摇了摇头。那盏油灯在他们中间静静地烧了一整夜,灯油没有见底。

      天快亮的时候,那面铜镜开始暗了。灯光从徐云生的位置开始往里收,像潮水退去一样,先是他握在膝上的手,然后是他的肩膀、衣领、最后是那张清瘦的侧脸。他消失之后,徐月华一个人坐在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旁,低头看着桌面,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两个字。镜子在这两个字之后彻底暗了,旧铜的光泽从镜面上褪下去,沈知意看见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伸手碰了碰镜面,凉的。她不知道徐月华最后说了什么。但第二天中午她打开铜镜背面看了一眼——镜背那层被磨去了的铜面上,多了一行极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簪尖新划上去的。字迹工整秀丽,和上一次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跟他聊了一夜。他说他后悔了。我说我也后悔了。然后我们一起喝了杯茶。"

      沈知意把铜镜放回抽屉里。镜背朝上搁着,那行新刻的字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她轻轻合上了抽屉,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了铜镜的边角,发出一声极细的铮鸣。

      那天晚上徐月华没有来。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底层,和那瓣干梅花挨在一起。但沈知意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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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月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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