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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面 我失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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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眠了。
也不算严重,就是凌晨两点半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窗外河面上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水腥气。我翻了几次身,最后放弃了,从床上坐起来套了件外套出门。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动起来。我不知道去哪,沿着河边步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没走过的小巷。
巷子尽头亮着一盏灯。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灯是暖黄色的,挂在一间铺子的门口,纸糊的灯罩上落了灰,透出来的光比普通灯泡柔和。门面不大,一块旧幌子垂在灯下,布面洗得发白,上面写了一个字——
"面"。
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幌子边缘磨出了毛边,字迹褪得发灰,笔画收了细尾。和那个世界里的一模一样。我走过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干涩长音——"吱——",拖着长长的尾巴。
铺子里不大,四张方桌,每条配两条长凳。桌面有油渍,木头被浸透了,摸上去是腻的。墙上贴着一张菜单——阳春面,加蛋,加葱花。就这三样。灶台在里间,布帘子半掀着,露出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灶台前站着一个老头。
短发,精瘦,穿一件洗旧的白色厨师服,袖口卷到小臂。他在捞面——漏勺探进锅里搅了一圈,提起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漏勺里盛着满满一捧白生生的面条。他抖了两下漏勺控水,然后手腕一翻把面扣进青花碗里,浇上一勺清汤,撒葱花,搁在灶台上。
"一碗阳春面,好了。"
他的声音和那个世界的面馆老板完全不一样——清亮,利索,带着一点沙哑但很有底气。我走到灶台边端起那只碗,汤是烫的,透过碗壁暖着掌心,葱花浮在清汤表面,碧绿碧绿的,边缘微卷。
我端着面走到靠门那张桌子坐下。这张桌子短了一截腿——和那个世界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毛病。我调整了一下重心坐稳,低头看着那只青花碗,碗口有一个缺口,边缘被磨圆了,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你是新搬来的吧?"老头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以前没见过你。"
"住河边那栋,刚搬来三个月。"
"难怪。"他点点头,拿布巾擦了擦手,"这巷子偏,一般人不往里走。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看着碗里的面。面条白而匀,汤色清亮,葱花浮在表面,油花一圈一圈地荡开。我拿筷子夹了一注,吹了吹,送进嘴里。
和那个世界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是那个老头端上来的那碗清水。是后来她消散之后那碗真正做出来的面的味道——汤鲜,面筋道,葱花在舌尖上轻轻一破就散开。一摸一样的滋味,从舌尖顺到喉咙,落到胃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暖和地停在那里。
"跟着灯走过来的。"我说。
老头没再追问,转身回了灶台。锅里水沸着,咕嘟咕嘟地响。我低头把那一碗面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露出光洁的瓷面。
我端着空碗走回灶台边搁下。老头正在收拾案板上的面粉,回头看见那只空碗,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像一张揉过了很多次的老纸。
"合口味?"
"合。"
"那就常来。"他把空碗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我每天夜里都开着。"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吹过来灌进衣领。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纸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里面的火苗忽闪了一下,稳住了。
"对了。"老头的声音从铺子里追出来,"上次有人让我转交一个东西给你——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头发上别了一朵干梅花。她说你肯定还会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黄草纸的,对折了一下。我接过来展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秀丽纤细,尾笔收得稳:
"梅花的根还在。种下去了,明年春天会发芽。"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巷口的夜风吹过来,吹得那盏灯笼微微地晃,光晕在墙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一枚浅褐色的,拇指盖大小的,干透了的梅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
什么时候落进口袋的?我不知道。但它在我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被路灯的光照得透了半透明,像一枚琥珀色的旧邮票。
"明年春天。"我对着那瓣梅花说。
然后我穿过巷子,走回了河边步道。路灯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我走到自家楼下的单元门时,口袋里的那瓣梅花微微地暖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心跳。
我上楼,开门,躺回床上。那瓣梅花放在枕头边上,在月光下显出暗褐色的轮廓。我闭眼,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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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