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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处(重聚日常) 三个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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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沈知意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面前是一条河,河水是青灰色的,流得平缓。河面上漂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没有挂灯笼,船尾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正朝她招手。
"上来。"陈渡的声音比之前清亮多了,嗓子里那块石头碎了个干净,"水娘煲了汤,让我来接你。"
沈知意上了船。这次船底没有敲击声,水面平稳得像一面玻璃。船行到河心的时候,她低头看见水底有一点光——白晃晃的,圆圆的,像一枚沉在水底的月亮。陈渡的竹篙探进水里撑了一下,船稳稳地漂过了那团光。
船靠岸的时候,岸上不再是那座空村子。土墙刷了新白灰,茅屋顶换了新稻草,村口站着几个人。沈水娘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利落地挽着,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碗。她看见沈知意下船,往前迎了两步,递过碗去。
"喝碗汤,走了那么远的路。"
碗里是鱼汤,奶白色的,飘着葱花和姜丝。沈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鲜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陈渡把船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走过来站在水娘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沈知意喝汤。
"村子修好了。"水娘说,"你走过的那条路,我们填平了,盖了一间戏台。玉娘天天在上面唱,嗓子比以前还好。"
沈知意端着碗跟她们往村里走。巷子拓宽了,路面铺了平整的青石,两旁的屋门前坐着几个晒太阳的人。面馆老板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袋,看见沈知意过来,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布帘子进了灶间。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端了出来,放在门外的条凳上,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
"尝尝,"面馆老板说,"这次有面了。"
沈知意端着汤碗和面碗犯了难,腾不出手。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面碗替她端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进来说。"徐月华说。
祠堂改成的院子比从前亮堂多了。天井的瓦顶拆了一部分,露出头顶一整片晴空。院子里摆着好几张桌子,拼成了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碗筷和茶具。守祠人坐在最里头,手里捧着一本新装的族谱,手指在上面慢慢地比划着。那本书上写了字了——密密麻麻的,笔迹工整,每一页都填满了名字。
"我再也不用记了。"守祠人抬起头对沈知意说,嘴唇上那层干壳褪了,露出底下红润的底色,"写着呢,翻着看就行。"
沈知意把鱼汤和面放在桌上,在徐月华旁边坐下来。对面坐着沈月容,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穿一件素色衣裳,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她的脸色不是青灰色的了,是暖的,白的,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正在给旁边的人盛饭——徐月华的碗,她添了满满一碗,压了又压,像怕对方吃不饱。
"月容手好了,"徐月华侧过头对沈知意说,"不抖了。"
沈知意看过去,沈月容的手指稳稳地握着饭勺,盛饭的动作利落干脆,碗底和桌面之间没有磕碰出一点多余声响。
戏台搭在祠堂后面。玉娘正在上面排练,水袖甩出去收回来,动作比从前软了些,少了那股绷着不放的紧,多了一圈圆融流畅的弧度。台底下坐着一个人,穿深蓝色长衫,半靠在椅背上,手边搁着一壶茶,正眯着眼看着台上。
尚铭转过头来朝沈知意笑了笑,没开口。尚铭抬手指了指台上一盏灯——比从前亮,灯芯是新的,火苗跳得欢快。
玉娘收了水袖,从戏台上跳下来,裙摆撩起来露出底下厚实的布鞋底。她走到桌前坐下,不施粉黛,素着一张脸,眉眼还是好看的,只是不用再画了。
"你来了。"她端起茶壶给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水碧绿,热气升腾。"下回我唱全本,你坐第一排。"
沈知意接过茶杯。茶是烫的,握在掌心里从皮肤暖到骨头缝里。
长桌那头,面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大锅面上来,热腾腾地搁在桌子正中央,冒着白汽。水娘从厨房端来一碟新腌的咸菜,陈渡帮她把碟子放稳,顺手把掉在桌面上的一根筷子拾起来擦了擦,搁回碗边。守祠人翻着族谱,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念每个人的名字。
玉娘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开饭了。"
所有人围过来。凳子碰着地砖发出闷响,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沈知意坐在徐月华和玉娘中间,面前摆着鱼汤、阳春面、碧螺春、咸菜,和一碗刚添满的白米饭。
沈月容从对面递过来一双筷子,干净的,竹制的,筷头还带着一点新木料的气味。沈知意接过来握在手里,筷子上是热的,像有人刚用开水烫过才递给她。
她低头看着面前满满一桌子的饭菜,耳边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是玉娘和月容说话的声音,是面馆老板问要不要再加一勺卤子的吆喝,是小孩光着脚丫踩过青石板的声音,是风吹过新戏台帷幔的猎猎声,是每一个人都在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的声响。
她把那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米饭是软的,温的,一粒一粒在舌面上散开。她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阳光从头顶那片被拆开的瓦顶漏下来,照在长桌上每个人的碗沿。沈知意坐在那一桌人中间,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饭,碗底是暖的。
好好活着。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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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归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