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关门 三天前的那 ...

  •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我坐在浴缸边割了那一刀。刀片吃进去的时候,浴室的白瓷砖褪成了青砖,镜前灯灭了,唢呐声响了。门开了,我跨过去。现在我站在浴缸前,手里握着那枚黄铜印章,四周一切正常。

      那扇门已经不见了。它出现在我濒死的那一刻,像一扇只有特定状态下才肯现形的活门。我需要重新找到它。

      脑子里那段"知道"开始翻涌——说不上来是哪一件道具给的,铜锁、面粉袋、竹篙,信息碎片在我脑中浮沉:门还在原来的位置。入口是固定的,只是需要特定的状态才能看见。

      我重新坐回了浴缸边沿。瓷砖凉透了,冰着大腿后侧。我闭着眼等了一会儿——没有青砖出现,没有唢呐声,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旧水管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执念的气息。

      "没用了。"我睁开眼。"活着的时候看不见那扇门。"

      我站起来在浴室里走了几步,想换一个方法。走到窗台边的时候,口袋里的竹篙硌了我一下。我抽出竹篙横着拿在手里,对着浴室那面空白的白瓷砖墙——竹篙尖点上墙面的瞬间,瓷砖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墙壁软下去了,像一层薄薄的布,竹篙穿了过去。

      我把竹篙拔出来,墙面恢复原状。

      "凡水皆有底,凡底皆有路。"我握着竹篙站在浴室里,忽然明白了。徐月华让我盖在"第一扇门"上,但她说的"第一扇门"不一定是在诡异世界里找。那扇贴囍字的老宅门,我从现实中穿进去,它也在现实中留有对应位置。

      我转身走出浴室,推开公寓的门,下了楼梯。

      楼下的街道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行人不多,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我沿着人行道走,凭着那股模糊的直觉——某个方向,某个位置。走过了两条街,拐了一个弯,面前出现了一栋旧楼。

      我不认识这栋楼。它不是我的公寓楼,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我的脚自己停下来了。我站在楼前仰头看,墙面是深灰色的,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楼底有一扇门,老式的木门,门框上贴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纸——被风雨泡得残缺不全,但上面那个字还依稀可辨。

      "囍"。

      我走过去推了一下那扇门。木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条走廊。窄的,暗的,两侧墙壁上糊着褪了色的旧墙纸,花色模糊了,像一团团洇开的墨迹。走廊尽头有光,昏黄的,微微地颤,像灯笼的火。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地合上。回头看,来路已经模糊了——走廊入口变成了一面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的日期停在一九几几年,纸页泛黄发脆。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墙纸从模糊的花色变成了完整的花纹——暗红色的缠枝莲,一朵接一朵地重复着,像一个印模压出来无限延伸的图案。墙壁摸上去是温的,像有人刚用掌心焐过。

      走廊尽头挂着那顶花轿。

      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红漆剥落了大半,轿帘垂着,绣花的金线磨秃了,只剩暗红色线脚的轮廓。轿顶的流苏稀稀拉拉地垂着,无风自动地微微晃动。

      但梁上没有人了。房梁空空的,那根褪色的红绸已经不见了,只有木梁上残留的一道勒痕,像一道浅色的疤,嵌在深色木纹里。

      我走到花轿前面站定。轿帘垂着,轿厢里空空的,铺在底部的干枯桂圆和红枣还在,碎壳散了一地。这一次轿帘没有动,轿厢里没有呼吸声,整个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沈月容。"我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没有被接住。她已经走了。

      我走到门框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铜印章。印面朝着门框的木料——暗黄色的旧木头上,残留着细小的凿痕,是当初钉囍字红纸时留下的钉子眼。

      我把印章按上去的时候,掌心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震动——不是从手上传来的,是从脚底传来的,像整栋楼在地底下喘了一口气。印面贴在木头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块冰裂开了第一道缝。

      我松开手。印章留在门框上,没有掉下来。它嵌进了木头里,和黄铜门框上的纹路融在了一起。那个"渡"字的笔画清晰了,像被重新描过一遍。门框上的褪色红纸从边缘开始翻卷,卷成细条,像被火烤干了一样缩起来,然后化成灰褐色的碎屑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完之后露出底下的木面——干净的,新木头的颜色,像被剥了一层壳。

      那顶花轿也开始变了。轿帘的布料一寸一寸地泛白褪色,从暗红到灰白,最后只剩一层透明的纱,透过纱能看见轿厢里铺着的那层干枯桂圆。桂圆的壳也在碎,裂开成粉末落进轿底的缝隙里,露出底下干净的木板。

      走廊两侧的墙纸从暗红色的缠枝莲褪成了浅色的、没有花纹的素纸。墙纸的边缘卷起来,像被风掀开的旧书页。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走廊入口的位置——那面贴着旧报纸的墙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多了一道天光,灰白色的,从远处漏进来,像阴天的午后照在旧墙上的那种颜色。光线下浮着细尘,一粒一粒地缓缓飘着,像慢动作的雪。

      我最后看了一眼门框上那枚印章。它已经嵌进去了,和黄铜门框融为一体,像一直就在那里。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道天光。光线越来越亮,暖意漫上来裹住了我的肩膀,照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迈出最后一步,脚踩到了实地上——柏油路面,硬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我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那栋旧楼在我身后,但现在它的模样变了——楼面上那扇贴囍字的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灰墙,墙面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和普通旧楼没有任何区别。

      阳光很好,照得路面发白。我的影子缩在脚边,短短的一团。我站在原地,感觉口袋里的东西全变轻了。铜锁不凉了,竹篙不沉了,那枚印章嵌在门框上留在了走廊尽头。但它们曾经的分量还在我身上,像走过一段长路之后留在骨头里的酸胀感,就算卸了行李也还能记得那份重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的短信。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门关上了。我看见你了。"

      没有署名。但我认出了那行字的气息——像一本翻旧了的族谱最后一页上那个用指甲划出来的"徐"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路边的树荫投下来,打在我身上,斑斑驳驳的。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散了我头发上的灰。

      我沿着人行道朝有光的方向走去。

      ---
      全书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