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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北相隔,晚风遇温差 高二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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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那天,市一中的校园被初秋的晨雾裹着。南区理科楼与北区文科楼隔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香樟树分列两侧,枝叶在空中交错,却挡不住两栋楼之间清晰的分界。我站在南区教学楼门口,望着北区的方向,晨雾漫过去,模糊了楼体的轮廓,像我们之间慢慢拉开的距离。
分班名单早已贴在各栋楼的公告栏里。我在高二(7)班,教室在三楼西侧,开窗就能看见楼下的林荫道;苏晚在高二(2)班,在北区教学楼的二楼东侧,窗边对着的是校内的小花园。从前一条走廊五十米,抬脚就到;如今横穿整个校园,步行要十二分钟,还得赶在上课铃响之前往回跑。
早读课的铃声从两栋楼同时响起,朗朗书声隔着林荫道遥遥相望。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课本,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北边。雾散了些,能看见北区教学楼的白墙,却看不见她教室的窗户,更看不见她低头背书的模样。
第一节下课只有十分钟,根本来不及跑过去。我趴在栏杆上,望着林荫道上来往的学生,心里空落落的。从前总觉得五十米太长,想见一面要攒半天勇气;如今真的隔了几百米,才知道那五十米的长廊,原来是我们最靠近的时光。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成了我们每天唯一固定的见面机会。
下课铃一响,我就抓起桌上的水杯往楼下冲,沿着林荫道往北跑。初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草木的清香,路边的香樟树影飞速往后退。我跑得很快,生怕耽误一秒钟,能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好的。
北区教学楼的走廊比南区安静些,文科班的女生大多聚在栏杆边背书,声音轻轻的。我跑到二班门口,总能看见苏晚靠在窗边,手里攥着知识点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眼里会先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放下本子走出来。
“怎么又跑过来了?”她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带着点嗔怪,“满头是汗。”
“想你了呗。”我擦了擦汗,笑得有点傻,“十分钟跑过来,还能跟你待十分钟。”
她脸微红,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悄悄塞给我一块巧克力:“早上买的,补充体力。你下午物理课别犯困。”
“知道了。”我把巧克力攥在手心,暖融融的。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话要说,无非是问问上午的课难不难,中午吃什么,晚上晚自习几点结束。零零碎碎的几句,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上课预备铃一响,我就得往回跑,她站在走廊口挥手:“慢点跑,别摔了。”
“知道啦!”我边跑边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心里甜丝丝的,连跑回去的路都觉得轻快。
这样的奔赴,每天一次。
从南区到北区,十二分钟的路程,来来回回,我走了一遍又一遍,从不觉得累。只要能看见她的笑,能听见她的声音,跑再多趟都值得。
可日子一久,问题慢慢就显现了出来。
高二的学业难度陡增,理科的知识点像拧成结的线,物理的受力分析、化学的有机反应、生物的遗传定律,轮番往脑子里砸。作业量翻倍,晚自习三节都不够用,经常要带回宿舍接着写。我还报名了物理竞赛小组,每周二周四晚上要额外培训,回到宿舍往往已经十点多。
苏晚那边也不轻松。文科看似只需要背,可知识点细碎庞杂,政史地三本教材摞起来比理科书还厚。她又是班长,班里事务多,还要组织早读、整理背诵提纲,经常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月考排名的压力越来越大,年级文科组高手云集,她每次都要熬到很晚才能稳住名次。
我们能见面的时间,一点点被压缩。
有时候我竞赛培训,大课间赶不过去,只能托去北区送作业的同学捎个便签,写一句“今天有事,别等我”;有时候她要帮老师整理试卷,下课出不来,我站在二班门口等半天,只能看见她隔着窗户冲我抱歉地摆摆手。
中午本来约好一起吃饭,也常常凑不齐时间。
我有时候被老师留堂讲题,去晚了食堂就只剩残羹冷炙;她有时候要和学习小组讨论知识点,推迟半小时才去食堂。好几次我端着餐盘在食堂等她,等到饭菜都凉了,她才匆匆跑过来,坐下扒两口饭,又要赶着回去背书。
“对不起啊,刚才讨论题忘了时间。”她一边吃一边道歉,额角带着汗。
“没事,慢点吃,别噎着。”我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从前在同一栋楼的时候,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坐在一起,却常常是各自低头吃饭,脑子里还想着下午要讲的知识点,一顿饭下来,说不上十句话。
变化最明显的是周末。
高一的时候,我们每周都能约着去图书馆、逛书店、江边散步。到了高二,周末被补课、竞赛、刷题占得满满当当。我周六全天竞赛培训,周日要刷两套理综卷;她周六要上文综提高班,周日要整理一周的背诵笔记。
约好的见面,一次次推迟。
“这周不行,我模考没考好,要在家补知识点。”
“我也不行,竞赛下周初赛,得刷题。”
“下次吧,等月考完。”
“下次”说了很多次,却总也等不到。
QQ对话框里的消息,也从从前的碎碎念,变成了简短的几句。
【今天物理好难。】
【文综背不完了。】
【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
寥寥数语,干净利落,带着疲惫,也带着淡淡的疏离。
我心里不是没有落差。
从前她会跟我分享班里的趣事,会说哪个老师讲课很逗,会吐槽食堂的菜又咸了;现在说来说去,只有学习、考试、排名。我知道她压力大,不该计较这些,可少年人的心思总是敏感,总忍不住想,是不是距离远了,感情就淡了。
十月底的月考,我考得很糟。
物理竞赛占用了太多时间,课内知识点没跟上,好几门课都掉了名次,班主任找我谈了话,说我本末倒置,要是再这样下去,别说重点大学,一本线都危险。我心里又烦又乱,想找苏晚聊聊,可转念一想,她自己月考也忙,肯定没心思听我抱怨。
周五晚上下晚自习,我特意绕到北区教学楼楼下等她。
九点半的铃声响过,学生们陆续走出来,三三两两地说笑。我站在香樟树下,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苏晚和她同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复习资料,低头说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我快步走过去:“苏晚。”
她抬头看见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竞赛培训吗?”
“提前结束了,过来等你。”我接过她怀里的资料,沉甸甸的,“一起走一段?”
她跟同桌道别,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校外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次月考,我考砸了。”我先开了口,声音有点闷,“班主任说我心思太散,竞赛和课内两头都没顾好。”
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我,眉头皱着:“我就说让你别把竞赛看得太重,先把课内稳住。你现在基础都不牢,贸然冲竞赛,只会两头空。”
她的语气有点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本来就烦躁,听她这么说,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也想两头都顾好啊!我不累吗?天天刷题到半夜,你以为我想考砸?”
“我不是怪你。”她愣了一下,语气软了点,“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就别说这种话。”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冲,“你天天忙着你的文综,我们连见面都难,你知道我什么状态?”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苏晚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寂静蔓延开来,只有路边树叶沙沙的声响。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悔又疼,想道歉,却拉不下面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累。”很久之后,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也累。每天背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我也想歇一歇,也想跟你好好待一会儿。可是林叙,我们都高二了,不能再像高一那样了。”
“高一那样不好吗?”我低声问。
“不是不好,是不现实。”她抬起头,眼神很认真,也很疲惫,“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总围着对方转。你有你的竞赛,我有我的文科,我们都得先顾好自己的前途,才能谈以后。”
前途,又是前途。
从分科到现在,她提了无数次前途。
我知道她没错,可我就是难受。
“在你心里,前途永远比我重要,是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苏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随即泛起一层水汽:“你怎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我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分科你选你自己的,周末你要学习,现在连我考差了,你都只会说教。苏晚,你到底是跟我谈恋爱,还是跟学习谈恋爱?”
“林叙!”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委屈,“我要是不在乎你,我干嘛天天惦记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干嘛给你整理会考的文科知识点?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
她抱着资料转身走了,背影又瘦又倔,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路的尽头,晚风刮得脸疼,心里又空又乱。
我知道我说重了话,知道她是为我好,知道我们都身不由己。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委屈,控制不住地觉得,我们之间越来越远了。
五百米的林荫道,十二分钟的路程,好像隔着万水千山。
从前五十米的距离,心是近的;如今几百米的路程,心却好像慢慢有了温差。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大课间我不再往北区跑,中午也不再等她吃饭,QQ对话框停留在那天晚上的争吵,谁都没有先低头。
物理竞赛初赛在即,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刷题上,每天学到凌晨,累到沾枕头就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她,不去想我们之间的问题。
可越是刻意不想,越是频频想起。
做物理题的时候,会想起她以前给我讲题的样子;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她常坐的位置看;
走在林荫道上,会想起每天奔跑着去见她的清晨。
阿泽看不下去了,拍着我肩膀说:“你俩这又是何必呢?本来就不在一栋楼,见面就难,还冷战,再冷下去感情就凉了。男生主动点,低个头怎么了?”
我握着笔,指尖发白。
我不是不想低头,是怕。
怕道歉了也没用,怕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解决不了,怕距离和压力会慢慢把我们的喜欢磨没。
我第一次对我们的未来,生出了不确定。
竞赛初赛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走进考场前,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跟她说一句“我去考试了”。点开对话框,看着停留在上周的聊天记录,手指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发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进了考场。
考完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抱着书包走出考点,站在屋檐下躲雨,心里乱糟糟的。
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怀里抱着什么,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正踮着脚往考点门口望。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怎么会来?
她不是周末要在家背书吗?
她也看见了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怀里的保温杯递过来:“刚考完吧?红糖姜茶,暖一暖,别感冒了。”
“你怎么来了?”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跟我妈说出来买资料。”她有点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反正也不远,就过来看看。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会做的都写了。”我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发梢,心里一软,所有的别扭和倔强都烟消云散了,“对不起,上周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
苏晚抬眼看我,眼眶有点红,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有错,不该只顾着说教,没考虑你的感受。”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我们共撑一把伞,站在屋檐下,靠得很近。
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漫过鼻尖。
我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我胸口,轻轻环住我的腰。
“以后别冷战了好不好?”她闷声说,“本来见面就少,再冷战,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好。”我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以后不冷战了。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那天的雨,浇灭了所有的别扭与隔阂。
我以为这场争吵过后,我们会更懂彼此,会一起跨过距离的阻碍。
我以为只要我们都坚定,南北校区的距离不算什么,学业的压力也不算什么。
可那时的我还太年轻,不知道生活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
一次和解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距离和压力也不会凭空消失。
少年人的喜欢再热烈,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消磨,抵不过成长路上越来越清晰的分岔。
雨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晚霞。
我们并肩往回走,影子叠在一起。
林荫道的香樟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握着她的手,想把她的手捂热,却不知道,有些藏在深处的温差,早已在晚风里,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