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的晚风》RJ无事人

6、盛夏相许，五十米序章 中考结

　　中考结束后的盛夏，像被拉长的慢镜头。蝉鸣从清晨响到深夜，梧桐叶被晒得发亮，风卷着热浪漫过整座小城，连空气里都飘着松弛又忐忑的气息。
　　卸下了三年的备考重担，所有人都在放肆狂欢。同学聚会、毕业旅行、通宵打游戏，积压了许久的玩意在短短半个月里彻底释放。阿泽天天喊我出去打球、聚餐，我去了两次，便没了兴致。
　　心里总悬着一件事，沉甸甸的，又甜丝丝的。
　　成绩没出，约定没兑现，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出口。
　　我和苏晚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
　　QQ对话框里，大多是关于成绩、关于志愿的细碎对话。她会问我预估分数，我会和她聊听说的录取线，话题永远绕着中考打转，谁都没提考完那天校门口的约定。
　　不是忘了，是太郑重，所以格外小心翼翼。
　　偶尔我们会约着回母校一趟，去教务处领毕业材料，或是借高中的预习课本。
　　沿着熟悉的梧桐道慢慢走，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路还是当年告白的那条路，人还是当年的人，可心境早已不同。
　　不再是单方面的追赶，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暧昧，像盛夏刚开的栀子花，清甜又朦胧。
　　“你觉得一中分数线会涨吗？”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轻声问。
　　“应该浮动不大。”我侧头看她，马尾梢被阳光染成浅金色，“以你的成绩，稳进。”
　　“你也没问题的。”她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笃定，“这一年你进步那么大，肯定没问题。”
　　被她认可的感觉，比任何夸奖都让人踏实。
　　我笑着点头：“借你吉言。要是都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好啊。”她弯了弯眼，梨涡浅浅的，“我等着。”
　　等待成绩的那半个月，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去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分，一遍遍核对答案，预估自己的排名。不是怕自己考不上，是怕和她差太多，怕兑现不了“一中见”的约定。
　　出分那天，全城都在刷屏。
　　从早上开始，同学群里就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愁。我握着手机，手指悬在查询入口上，迟迟不敢点进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咬着牙输入了准考证号。
　　屏幕跳转的那几秒，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总分、排名、各科成绩依次跳出来。
　　分数比预估的还要高十几分，远超去年一中的录取线。
　　我长舒了一口气，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地。第一反应不是告诉爸妈，不是发朋友圈，是点开苏晚的对话框。
　　手指刚敲下“我查到了”四个字，她的消息刚好发过来。
　　【我考上了，你呢？】
　　指尖一顿，心里瞬间被甜意填满。
　　我飞快地回复：【我也考上了。】
　　对话框静默了几秒，随即弹出她的消息：【太好了！我们真的能去一中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开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鼓起勇气发了一句：【下午有空吗？梧桐道见，我有话对你说。】
　　发送成功的瞬间，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距离上次告白，已经过去一年多。
　　那次是初二的初夏，她婉拒，说要专心中考。
　　如今中考落幕，我们如愿奔赴了同一个终点，这一次，我想再认认真真问一次。
　　下午的阳光正盛，梧桐道上绿荫浓密，蝉鸣此起彼伏。
　　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站在当年告白的那棵梧桐树下，来回踱着步，手心微微出汗。和第一次告白时的莽撞不同，这一次，我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却依旧紧张。
　　远远的，她走过来了。
　　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头，没扎马尾。风吹起裙摆和发梢，像一朵慢慢飘过来的云。和小学初见时的模样重叠，又多了几分少女的温柔与舒展。
　　“等很久了吧？”她走到我面前，额角带着细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
　　“刚到。”我喉结动了动，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准备好的台词。
　　风卷着梧桐叶的香气吹过，蝉鸣好像都轻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直直地看着她：“苏晚，我喜欢你。从五年级到现在，四年了。之前你说要专心中考，我就等。现在我们都考上一中了，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话说出口的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紧张、期待、忐忑，无数情绪翻涌上来，比查成绩的时候还要煎熬。
　　苏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颊的红晕慢慢蔓延到耳尖。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吟，却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在我心里炸起惊雷。
　　我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带着点羞赧，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我说，我愿意。”
　　夏日的风刚好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我疯狂跳动的心脏。
　　巨大的喜悦铺天盖地涌上来，我攥紧了拳头，才克制住想把她抱起来的冲动。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四年的暗恋，一年的等待，终于得偿所愿。
　　“真的？”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你要是再问，我就反悔了。”她偏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别别别，不问了。”我连忙摆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就是太开心了。”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梧桐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并肩走都保持着一点点距离。可空气里全是甜意，像化不开的蜜糖。我们聊高中的规划，聊一中的传闻，聊未来的三年，话题漫无边际，说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天边。
　　“我该回家了。”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好。”我点点头，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我来找你，我们去买高中的辅导书。”
　　“好。”她轻轻应着，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林叙。”
　　“嗯？”
　　“考上一中，还有……谢谢你。”
　　她说完，飞快地转身跑了，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白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夕阳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我低头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四年的兵荒马乱，终于在这个盛夏，迎来了最圆满的开篇。
　　剩下的暑假，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甜的时光。
　　我们像所有刚在一起的小情侣一样，青涩又笨拙。
　　每天早上约着去图书馆看书，面对面坐着，各自预习高中的内容，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耳尖发烫。中午一起去街边的小店吃午饭，我会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她，她会红着脸说谢谢。傍晚沿着江边散步，晚风温柔，落日漫天，我们走很久，说很多废话，也不觉得无聊。
　　第一次牵手，是在八月末的一个傍晚。
　　那天逛完书店，下了点小雨，我们共撑一把伞往回走。伞不大，肩膀时不时会碰到。我心里挣扎了一路，终于在过斑马线的时候，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有点凉，被我碰到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离谱。我们都没说话，默默往前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盖过了彼此的心跳声。
　　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
　　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漫长又郑重。
　　我在心里悄悄想，这辈子，就想这样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
　　暑假很快结束，九月如期而至。
　　市一中的校门比初中宽阔得多，校园里种满了香樟树，教学楼连成一片，长长的走廊贯穿东西。新生报到那天，人潮涌动，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新面孔。
　　我和苏晚约好了一起看分班榜。
　　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并肩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我顺着名单一个个往下找，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7）班，林叙。
　　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前找二班、三班的区域。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终于在高一（2）班的行列里，找到了“苏晚”两个字。
　　二班在走廊最东侧，七班在走廊最西侧。
　　整条长廊算下来，刚好五十米。
　　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本来以为考上同一所高中，就能继续同班，至少能离得近一点。没想到，还是隔了一段距离。
　　苏晚似乎也有点意外，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歉意：“没想到没分到一个班。”
　　“没事。”我立刻收起失落，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就隔了五十米嘛，下课就能去找你。”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遗憾。
　　可转念一想，从隔壁班到同班，从同校不同班到现在的五十米走廊，我们已经一步步走近了很多。以后还有三年，慢慢来，总有并肩的那天。
　　高一的生活，新鲜又忙碌。
　　课程难度陡然提升，知识点密集，各科老师讲课速度飞快，刚从中考里松下来的我们，很快又被拽进了紧张的节奏里。班里的同学来自各个初中，高手云集，从前的优势不再，每个人都在卯着劲往前赶。
　　我们的恋爱，低调又隐秘。
　　那时候高中管得严，早恋是大忌，班主任三令五申，抓到就要请家长。我们都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流言打扰，于是默契地选择了不公开。
　　课间十分钟，成了我们最固定的相见时刻。
　　我会算好时间，假装去打水，沿着走廊从西往东走。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低头刷题，要么和同桌说话。偶尔她抬头看见我，会飞快地眨一下眼，或是弯一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有时候她也会出来透气，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我就走过去，装作偶遇的样子，和她聊几句。
　　“今天数学课听懂了吗？”
　　“晚上放学一起走吗？”
　　“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
　　短短的几句话，就能撑过一整节课的枯燥。
　　五十米的走廊，来来回回一百步。
　　我每天要走好多遍，从不觉得厌烦。每走一次，就离她近一点，每见一面，心里就满一点。
　　中午放学，我们会刻意错开几分钟。
　　她先和同班女生一起走出教学楼，我再慢悠悠跟在后面。走到人少的路口，再汇合，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吃店吃饭。吃饭的时候也不敢坐得太近，总是挑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小声说话，像在做什么秘密任务。
　　现在想想，幼稚又好笑，却又格外珍贵。
　　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发现，可眼底的爱意，怎么都藏不住。
　　十月的运动会，是我们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待在一起的机会。
　　我报了三千米长跑，她报名了后勤组。
　　比赛那天，操场边围满了人，加油声震天响。我跑在赛道上，一圈又一圈，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每次经过二班看台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往那边看。
　　她举着一瓶水，站在看台边，目光紧紧跟着我。看见我看过来，就用力挥挥手，大声喊：“林叙！加油！”
　　那一声加油，像注入了无穷的力气。
　　我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
　　刚停下来，她就挤开人群跑过来，递上水和毛巾，眼里满是担心：“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没事。”我喘着气，笑着看她，“有你加油，肯定能跑完。”
　　她脸一红，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悄悄塞给我一颗糖：“补给你的。”
　　橘子味的硬糖，甜到了心里。
　　那天我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视线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奖牌不重要，名次不重要，她眼里的光，才是我所有的底气。
　　日子一天天过，深秋转向寒冬。
　　高一上学期过半，我们的感情越来越稳，可也慢慢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摩擦。
　　我性子跳脱，爱玩爱闹，下课总爱和兄弟去打球，周末也想约着她出去玩，觉得高中没必要像初三那样紧绷。
　　可苏晚始终很清醒。
　　她把学业看得很重，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刷题、背书、整理笔记，很少有松懈的时候。她总说，一中高手太多，稍微放松就会掉队，不能拿未来开玩笑。
　　我们开始因为这些小事闹别扭。
　　有时候我约她周末去看电影，她要去图书馆刷题；有时候我想课间多陪她待一会儿，她要回座位写作业。次数多了，我心里难免有点不舒服，觉得在她心里，学习永远比我重要。
　　她也会觉得我不够成熟，太贪玩，没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吵架最凶的一次，是月考之后。我成绩掉了不少，班主任找我谈话，她知道了，放学路上说了我几句。
　　“你能不能上点心？刚上高中就松懈，以后怎么办？”她皱着眉，语气有点急。
　　我本来就因为成绩烦躁，被她一说，火气也上来了：“学习学习，你眼里就只有学习。刚在一起多久，天天跟我谈学习，有意思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苏晚愣在原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悔又气。
　　想追上去道歉，又拉不下面子。
　　那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冷战。
　　整整三天，我们没说一句话。
　　课间我再也没往东边走廊走，放学也不再等她。QQ对话框停留在那天的争吵，谁都没有先低头。
　　我心里堵得慌，打球也没精神。
　　阿泽看出不对劲，拍着我肩膀说：“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苏晚也是为你好，她要是不在乎你，管你考多少分？”
　　道理我都懂。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知道她想让我们一起进步，知道我们的未来需要成绩做支撑。
　　可少年人的自尊又薄又脆，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不肯先低头。
　　周五的傍晚，下着小雨。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二班的方向。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她还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什么。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有点孤单。
　　我心里一软，所有的别扭和倔强都散了。
　　我撑着伞，慢慢走到二班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她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装作收拾东西。
　　“还生气呢？”我走进去，站在她桌边，声音放软，“是我不对，不该跟你顶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没说话，指尖捏着笔，微微用力。
　　“以后我好好学，不贪玩了。”我蹲下来，抬头看她，“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抬眼看向我，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想管着你。”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我只是想，我们能一起往前走。我怕你落下，怕以后我们……走不到一起。”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会的。我们说好要一起考大学的，我不会掉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我们共撑一把伞，走进暮色里。
　　手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她受委屈，再也不因为这点小事和她吵架。
　　我要好好努力，和她并肩，一起走到更远的未来。
　　可那时候的我尚且年少，不懂感情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不懂少年人的情绪有多反复，不懂学业的压力有多磨人，不懂成长路上，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分歧与错过。
　　我以为五十米的走廊很短，走几步就能到她身边。
　　却不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我们之间，会隔着比五十米更远的距离。
　　冬夜的风穿过长廊，卷起地上的落叶。
　　高一的故事，在一场和解里，暂时落了幕。
　　而更汹涌的风浪，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