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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草   我出生 ...

  •   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奶奶说那是那年夏天最大的一场雨,雨把院子里的泥地砸出一个个坑,她踩着泥水走了一里地去村里借电话,打给我爸说“生了,姑娘”。电话那头我爸没说话,隔了好久才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妈从产房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护士把我放在她旁边,她侧过头来摸了摸我的脸,然后闭上了眼睛。奶奶说她那时候太累了,生了十几个小时人都虚脱了,但我妈摸我那一下她一直记着,后来跟我说过好几回,“你妈刚生你那会儿也是欢喜的,摸着你脸不撒手”。
      我妈生我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她自己还是个姑娘就当了妈。她和我爸是相亲认识的,结婚第二年有了我,第五年就有了我弟。我爸在镇上的砖厂打工,后来去了东州,我妈也跟着去了东州,两口子一起在外面打工。我和弟弟留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过。我妈怀我弟的时候回来住过一阵,生完我弟没多久又走了。
      她没享过什么福,嫁过来之后就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可奶奶说她年轻那会儿也是爱笑的,抱着我坐在门槛上等人从镇上回来,一等就是一下午。后来她去了东州,就很少回来了。
      我从小是喝羊奶长大的。我妈生完我没多少奶水,她又急着跟我爸去东州挣钱,出了月子就走了。奶奶就去邻居大奶奶家买羊奶,每天早上挤好了端回来,热一热灌进奶瓶里喂我。大奶奶家养了一群白色的母羊,很温顺。
      我奶奶每天早上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去她家,大奶奶就牵着羊出来挤奶,挤满一缸子递过来,说“拿去吧,蘅蘅今天够喝了”。我就靠着那只羊的奶活下来的。奶奶后来说,那只羊养活了我大半年,比亲娘喂的奶还多。我小时候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奶奶说的时候心里是难受的。
      我弟出生之后家里的日子也没好起来。我爸和我妈在东州打工,听说在厂里上班,一个月能挣一些,但寄回来的不多。奶奶说他们在外面开销也大,租房子吃饭都要钱,能省下来寄给我们的已经是尽力了。
      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别人家孩子过年有新衣服穿,我和弟弟穿的还是亲戚家大一点的孩子剩下来的。我妈偶尔寄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件衣服,有时候是一包糖果,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我都记得。
      我上小学一年级那年我妈回来过一次。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色外套,头发烫卷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我那时候正蹲在地上玩石子,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看着我,我没认出来她是谁。她叫了一声“蘅蘅”,我愣住了,奶奶从屋里出来说“蘅蘅快叫妈”,我才喊了一声“妈”。
      她走过来蹲下来抱住我,我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我记忆里妈妈身上的味道。她抱了一会儿松开我,从包里拿出一件新衣服给我,粉色的,我后来穿了好几年直到短了也不舍得扔。那是她给我买过的唯一一件衣服。
      她在家里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我跟弟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弟弟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拉着他的手说“妈走了”。弟弟说“去哪了”,我没回答。她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跟上次走的时候一样。
      我妈在东州打工那些年,我其实一直觉得她还会回来。
      她走的时候说的都是“妈去挣钱,挣钱给你们花”,我信了。
      后来她不怎么寄钱回来了,也不怎么打电话了,奶奶说她可能在外面过得不容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再也没等来她过年回家的身影。她在电话里跟奶奶说过“太远了,过年车票贵”,奶奶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那通电话之后又是大半年没消息。我有时候想,东州到底有多远,远到一个人可以好几年不回家看自己的小孩。但我后来自己也走了很远的路,从老家到江城,坐了一整天的绿皮火车。我才知道远其实不是距离,是心里不想回来了。
      后来我上四年级那年,我妈回来离婚。她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瘦了很多。她进了屋和我爸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楚。后来我听见她哭了。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爸坐在房间里没出来。她走到我和弟弟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们说“妈走了,你们跟着奶奶好好过”。
      弟弟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他开始哭拽着她的衣服不撒手。我站在旁边没动,因为我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抱了抱弟弟,然后站起来看着我,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下去了。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走远,穿的那件黑色外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
      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声“蘅蘅”,我没回头,蹲下去把弟弟从地上拉起来说“别哭了,进屋吧”。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我妈第一次从东州回来抱我的那天,她穿的红外套多好看啊。那个会蹲下来抱住我的女人和今天转身走的女人,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她。
      我妈走了之后我和弟弟就彻底跟着爷爷奶奶了。爷爷是个铁匠,在村里帮人打锄头、镰刀、犁头、镐子,十里八村的农具有一半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他年轻的时候在矿局待过,后来回了村,就在自家院子西边搭了个铁匠棚,砌了炉子,支了风箱,每天天不亮就生火打铁。
      爷爷打铁的时候特别好看,光着膀子系一条围裙,抡起大锤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火花四溅,叮叮当当的响声能传出去半里地。我小时候最喜欢蹲在棚子门口看他打铁,那些飞溅的火星在暗下来的棚子里像萤火虫一样好看。爷爷有时候打完了回头看我一眼,满脸是汗,冲我笑一下说“蘅蘅离远点,别让火星溅着你”。我往后退两步,继续蹲着看。那个铁匠棚后来一直立在那里,爷爷走了之后没人再动过里面的东西,风箱还在,铁砧还在,锤子还挂在墙上,只是再也没人点过那把火。
      我爸和我妈离婚之后,我爸又去了东州,听说是重新找活干,后来又去了别的地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和弟弟就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爷爷打铁供我们吃饭,奶奶种地种田洗衣服,两个人忙到天黑才歇下来。我小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想想那时候竟然是这些年里最好的一段。至少爷爷还在,铁匠棚里的火还烧着,奶奶还会在灶台上给我们烙饼吃。
      五年级那年暑假,堂哥因为生病请假没来学校,来的时候带来一个坏消息“蘅蘅,三爷出车祸了”。爷爷是个爱打麻将的人,他的朋友每天都会叫他去,我住的寄宿学校,其实等五六天就回家了,按理来说爷爷一般出去是肯定要买一些水果给我们留着,那天有卖桃子的,他愣是没买。我没在家,奶奶怕影响我和弟弟期末考没告诉我们。
      爷爷被送去了县医院,颅内溢血,推进了ICU。我回来的时候,医院不让我们探视,只让在门口隔着窗户看。我每天跟着奶奶去医院,趴在ICU那扇小窗户上往里看。爷爷头上缠满了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身上连着各种线,他没睁开过眼睛。我在窗户外面喊“爷爷”,声音透过玻璃传不进去。他就那么躺着,胸口一起一伏,机器在响。我爸从东州赶回来了,站在走廊里抽烟,不说话。爷爷在ICU躺了一个多月,我们家东借西借凑够了二十多万,可惜医院像是无底洞,没有那么多钱治病。爷爷被推进了太平间,他在太平间待了两天,第二天凌晨两点走的。
      我爸打来电话,奶奶接的,她听完之后站了几秒钟,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她没哭,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放下电话对我说“蘅蘅,你爷爷没了”。我把笔放下了,盯着作业本上写了一半的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是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和三年级那天爷爷在院子里剥核桃时的太阳一样好,而我不可能再坐在院子里看爷爷打铁了。
      后来我爸去太平间认领遗体,回来说爷爷在里面躺了两天才被发现。那两天是谁把他推进去的、为什么不通知家属,这些事我到现在也不清楚。我爸和姑姑去问过医院,医院说是流程问题。什么是流程问题,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躺了两天没人管,就叫流程问题。
      我爸蹲在门口说了这句话,说完没再说别的。我在门后面听到了,把嘴捂住了没让自己哭出声。那两天我在家等爷爷醒过来,我以为他还在ICU,我以为他还会醒,可他在太平间,一个人在冰冷的地方躺了两天。我想到他以前给我打的那把小花铲,想到他说“蘅蘅以后要上大学”的声音,想到那天在医院窗户里看见他躺着的侧脸。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爷爷的愿望很早就告诉我了。早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剥核桃,我在旁边写作业,他忽然说“蘅蘅以后要上大学”。我说“大学是什么”,他说“就是读书读到最远的地方,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我说“那我能去吗”,他说“能,爷供你”。
      谁也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认真最温柔的一个愿望。后来他走了之后我把这个愿望揣在心里,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来,可我还是没撑到最后。
      爷爷的后事办完之后家里更穷了。抢救费加上后事花了很多钱,我爸和姑姑到处借才凑齐,那笔债他们还了好几年。我爸出去打工更拼了,一年只回来一次。奶奶一个人撑着家,种地帮别人家做农活,她的手也像爷爷的手一样裂了口子,冬天裹着胶布还在干活。我和弟弟的学费全是奶奶在出,每次跟她要钱买作业本,看她从手帕里拆出零钱来数,我不敢抬头。她从来没说过“家里没钱”,只说“够不够,再拿五块”。就是因为她不说,我才更难受。爷爷说要我好好读书考大学,可那时候我连作业本都舍不得买新的,用完了翻面接着写。我爸有时候从东州寄点钱回来,不多,但奶奶都攒着给我和弟弟交学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爷爷走了之后我常常梦见那个铁匠棚,梦里炉子烧得通红,爷爷光着膀子在打铁,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我蹲在棚子门口看他,他打完了回头冲我笑,满脸是汗,说“蘅蘅离远点,别让火星溅着你”。我往后退两步,退着退着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泪。那间铁匠棚后来一直立在那儿,风箱还在,铁砧还在,锤子还挂在墙上,只是再也没有火烧起来过。我再也没有机会坐在门口看那些火星子了。爷爷打了一辈子铁,火光映了他一辈子,他走的那天炉子是灭的。
      初中的时候,我其实长得不算难看。只是家里没钱,穿的都是奶奶在集上买的便宜衣服,洗得发白起球。头发也不会打理,常年扎一个马尾,碎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我不太会打扮,也没人教我打扮。五官其实是标志的,眼睛大,鼻梁也挺,只是那时候自己不知道。别人骂我丑,骂多了我就真的觉得自己丑。走路低着头,不敢看人,整个人缩成一团。再好看的一张脸,畏畏缩缩的也没人看得见。初一开学没几天就有人叫我马脸,课桌上被人用圆规刻出“丑”字。其实我脸型根本不长,但那个外号一叫就是三年,叫到我自己都信了。
      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有男生围成一圈把我堵在操场角落说“你长这样你妈都不要你了吧”。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等他们走。那时候我想的不是还嘴,我想的是如果我妈在的话,她会不会给我买一件好看的衣服、教我扎一个好看的头发。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人骂我丑了。但我知道我妈不在,她走了好几年了。我爸在东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有时候想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初中三年我只有一个朋友叫陈阳,她转学来坐我同桌,第一天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温雨蘅”,她说“真好听,像诗”。当时我愣住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名字好听。后来她成了我唯一说话的人。初二下学期她转走了,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纸条说“你特别好,别理他们”。那张纸条我夹在日记本里一直留着,很多年后翻出来看字迹都模糊了,但那些话还在。她走了之后我又回到一个人。
      初三那年我学会了低头走路,不和任何人对视,听见有人笑就觉得是在笑自己。成绩还不错,年级前二十,但没人觉得成绩好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老师说“温雨蘅就是太内向了”,同学在底下小声说“她是丑得不敢抬头”,我全听见了。我最大的愿望是快点毕业,换一个新学校重新开始。我考上了高中,虽然不是重点但也不算差,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奶奶高兴得做了好几个菜,说“你爷爷要是还在肯定高兴”。我端着碗没说话,心想爷爷要是还在的话,他大概会拉着我去给村里人看,说“我孙女考上高中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铁匠棚黑黢黢地立在那儿,像一个再也不会亮的影子。
      高一开学的时候,我其实已经不太一样了。个子又长了一些,瘦,五官彻底长开了。眼睛大,鼻梁挺,下巴尖尖的,只是我自己不知道。我还是穿着旧衣服,还是扎着马尾,还是不敢抬头看人。但有人是看得见的。
      开学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个男生看了我好几眼。我以为是像以前一样在看我笑话,后来才知道不是。但那时候我已经被人骂了太多年“丑八怪”,别人看我的任何一眼我都觉得是在嘲笑我。我不知道自己其实不难看,甚至算是好看的。
      高一霸凌来的方式和初中不太一样。不是因为丑,是因为“怪”。我不跟人说话,下课就坐在座位上,有人跟我搭话我只点头摇头。她们觉得我装清高、不合群,就开始整我。撕书、藏书包、校服被剪、被锁厕所。我在五楼走廊的窗户前站过,往下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那天没跳,因为想到奶奶还在家等我。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温雨蘅进步很大”,底下有人嗤笑了一声。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爷爷说让我好好读书,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高一冬天我被几个人围着要求无条件道歉,我反驳,有人拽我头发把我拽到地上。视频被发到了群里,我看到了自己跪在地上的样子。那天晚上我给奶奶发了四个字——“奶奶我爱你”。奶奶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慌了,说“蘅蘅你怎么了”。我没回。第二天我去办了退学。
      退学那天我回了一趟家,没告诉奶奶,去了爷爷的坟前。我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说“爷爷,我没上学了,对不起”。说完这句话我哭了。那天风很大,坟头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我蹲在地上拔草,拔了很久。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铁匠棚,里面落满了灰,锤子挂在墙上锈了一层。我伸手摸了摸那把大锤,凉的。我又摸了摸铁砧,也是凉的。我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闻不到铁锈味,闻不到炭火味,什么都闻不到。爷爷在这里烧了四十年火,他走之后火再也没亮过。
      后来我爸打电话来,说认识一个同乡的女儿嫁到了江城,让我去投奔她。我说“我去江城干啥”,他说“你先过去,姐那边条件好,你跟她住一段时间找个工作,别在老家待着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在老家被人说闲话。其实我不怕,我只是不想让奶奶每天看着我在家坐着难受。我就说“好”。我爸把地址发到了我手机上,我查了一下地图,江城离我家将近两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
      走那天奶奶站在门口送我,她说“还回来不”。我说“回,过年就回来”。她从手帕里拆出几张一百的塞给我,我推回去两张说“够了”,她又塞回来说“拿着”。我接过来没敢看她手帕里剩下的钱。温锦卓送我到车站,他上初二了比我高了,说“姐你到了发消息”,我点头。他说“过年真回来吗”,我说“真回来”。他说“别骗我”。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不骗你”。车来了我上车坐最后一排,透过后窗看见弟弟站着没走,车开走了他也没走。我把脸转过去没再看。
      我上火车的时候下雨了。我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写着江城的地址。我不知道江城在哪,不知道那个姐姐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我去了之后能做什么。我只知道我没法留在老家了,我爸说让我去投奔那个姐姐,“先住一段时间,找个工作”。
      他说的“一段时间”是多久,他没说,我也没问。
      十六岁的温雨蘅坐在火车上,靠窗的位置,雨打在玻璃上像眼泪倒着流。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在等她,她不知道那里有一扇门,推开之后会看见一个叫傅云祺的人,她不知道她会爱他,爱到把命都交出去。如果她知道的话,她还是会去的,因为江城有他,而她这辈子就是要去见他一面,然后在他的人生里下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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