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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十二月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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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半,期末考的时间表贴出来了。
公告栏在教务处门口的走廊上,一张A3纸,密密麻麻印着各科考试时间。谢清源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回来跟沈端明说:“一月十二号开始考,考三天。你看了没?”
“看了。”
“你复习了吗?”
“还没开始。”
“那从今天开始。”谢清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拍在桌上,力道不轻,震得沈端明的铅笔盒跳了一下,“我昨天翻了翻你的练习册,你函数大题基本没动。从第一道开始重做。”
沈端明看了看那本练习册,又看了看谢清源。谢清源的表情是认真的,跟平时催他吃饭、催他别迟到完全不一样。平时那是唠唠叨叨的,现在是动真格的。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已经拿了笔,随时准备往沈端明手里塞。
“你物理不是也没复习。”沈端明说。
“所以咱们换着来,你教我物理,我教你数学。”
“你物理上次才考了七十分。”
“那也比你物理上次考六十二强。”谢清源把笔塞进他手里,“别废话,先做第一题。求定义域。这道题你要是做错了,今晚别想走。”
沈端明低头看题。函数f(x)等于根号下x的平方减去四,求定义域。他想了想,写了个x大于等于二。谢清源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了才说:“还有呢?”
“还有什么。”
“x还可以小于等于负二。”
沈端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平方大于等于四,解出来确实是两段。他在答案后面加上了“或x≤-2”,字写得有点歪,因为谢清源在旁边盯着他写,盯得他手不太稳。
“对了。下一道。”谢清源把练习册翻了一页。
他们就这样在教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灰又变成全黑,教室里的灯亮起来,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值日生已经扫完地走了,最后一个离开的同学走的时候还回头问了一句“你们还不走啊”,谢清源头也没抬地说“再待一会儿”。
沈端明做了三道函数题,错了一道半。那道半的是步骤写对了但最后一步算错了数,谢清源说他“功亏一篑”,然后用红笔在算错的地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画了个哭脸。哭脸画得很丑,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巴是歪的。
“你画这个干什么。”
“激励你。下次看到这个丑脸你就会想起这道题,就不会再算错了。”
“你的逻辑是什么。”
“我的逻辑是,丑的东西记得牢。”谢清源把红笔盖好,推过去一杯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饮水机打的,还冒着热气,“休息十分钟。你手冷了吧?握着。”
沈端明确实手冷了。教室里虽然有暖气,但坐了三个小时不动,手指已经僵了。他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热气从杯壁传到掌心里。谢清源看他握着杯子暖手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在桌上叠了两下,推到他面前。
“垫着写。桌面凉。”
“你呢。”
“我不冷。”谢清源说这话的时候搓了一下手,被沈端明看到了。沈端明把围巾推回去。谢清源又推过来。两个人来回推了三次,最后谢清源把围巾一分为二——他扯着围巾的两头,往自己那边拽了一半,另一半留在沈端明面前。
“一人一半。”他说。
沈端明没有再推。他的左手放在围巾上,隔着毛线能感觉到桌面的凉意被隔开了。谢清源的手放在另一边,离他的手指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休息完之后换沈端明给谢清源讲物理。讲的是电磁感应,谢清源始终搞不懂楞次定律——“增反减同”四个字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一做到题目里就不知道该增还是该减。沈端明画了三张图,从磁通量变化讲到感应电流方向,语速很慢,每讲完一步都要抬头看谢清源的表情,确认他听懂了才往下讲。
“你讲物理比老张讲得好。”谢清源说。
“老张教了三十年书。”
“他教得好不代表讲得好。他会用一堆专业术语把你说晕,然后让你自己悟。”谢清源拿笔在沈端明画的图上描了一遍,“你不一样,你讲的时候会等我。老张不等。”
沈端明没接这个话。他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道题,继续讲。但他说“这里明白吗”的次数比刚才多了一点。
晚上八点半,教学楼要锁门了。保安大叔一间一间教室地检查,走到他们这间的时候推开门,看到两个人还坐在座位上,愣住了。
“怎么还没走?八点半了。”
“马上走马上走。”谢清源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笔、橡皮、练习册、没吃完的半袋饼干,一股脑全塞进去,拉链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动。沈端明伸手把卡住的那截布扯出来,拉链顺滑地合上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谢清源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很晴,星星能看到几颗,月亮是细的,像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呼出一口白气,说:“明天继续。”
“明天周六。”
“周六怎么了?又不上课,正好多学几个小时。来我家吧,下午。”
“你不是要去看周爷爷?”
“上午去。下午回来咱们一起复习。”谢清源跨上车,等沈端明坐上来之后蹬了出去,“你要是期末考好了,我请你吃大餐。”
“什么是大餐。”
“火锅。学校门口那家,毛肚点两盘。”
“那要是没考好呢。”
“你考不好我替你吃。”谢清源在前面笑,笑声被风刮散了,断成一截一截的。
沈端明在后座上没说话。他想了想火锅店,上次去还是高二那回,许逢秋做东,四个人吃到快十一点。谢清源抢毛肚的时候把筷子戳进了沈端明的碗里,夹走了他碗里最后一块肥牛。沈端明没说什么,谢清源倒是理直气壮:“我帮你尝尝熟没熟。”
周六下午,沈端明去了谢清源的出租屋。谢清源果然上午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周爷爷的家属送的,周爷爷最近身体还行,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酸奶,一瓶递给沈端明,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他们家是真的客气,每次去都给我塞东西。上次是苹果,这次是橘子,我说不要,老爷子的女儿直接把袋子塞我书包里了。”
沈端明说:“因为你对他们家老爷子好。”
“我也没做什么,就是陪他聊聊天。”谢清源坐在床边,盘着腿,把数学练习册摊开在腿上,“来吧,先做题。做完了有橘子吃。”
他们从下午两点一直学到傍晚。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地板的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最后变成橙红色,又慢慢暗下去。谢清源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有一阵子谢清源做题做得太投入,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算到一半忽然抬头说“我饿了”,然后跑去阳台上翻冰箱,翻出一根火腿肠,掰成两半分给沈端明。
“你这冰箱里还有别的吗?”沈端明接过半根火腿肠。
“还有鸡蛋、挂面、昨天的剩饭、一瓶老干妈。”谢清源咬了一口火腿肠,想了想,“要不晚上做蛋炒饭吧。我蛋炒饭做得很好的。”
“你什么都说自己做得好。”
“因为确实做得好。”谢清源把剩下的火腿肠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的,“你等着。”
傍晚六点,谢清源在阳台上炒饭。电磁炉嗡嗡响,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很刺耳,但炒出来的香味很快就把刺耳盖过去了。鸡蛋先下锅,炒散了盛出来;剩饭倒进去,用锅铲压散,炒到每一粒米都裹上油;然后倒回鸡蛋,加一勺老干妈,大火翻几下,出锅。他把锅端到桌上,放了两双筷子,又在旁边摆了两个橘子。
“吃吧。蛋炒饭加橘子,营养均衡。”
沈端明吃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老干妈的辣味不重,混着鸡蛋的香味,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版蛋炒饭都好。他想说“好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他不习惯对着一件好的事情直接说好。他怕说了之后这件事就会变——不是真的会变,是他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好的东西说破了就容易碎。
谢清源没等他的评价。他自己吃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开始规划下周的复习计划:周一复习函数,周二复习数列,周三攻物理的电学实验,周四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他把每一科的薄弱环节都列在一张纸上,字写得很大,占了整整一页。
沈端明看着那张纸,发现谢清源列的不仅是自己的薄弱环节——纸上写了两列,左边是“我”,右边是“沈端明”。右边那列比左边还详细:“函数定义域容易漏解”“物理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搞混”“英语完形填空不读上下文直接选”“语文作文总写不够八百字”。
“你还研究我了。”沈端明说。
“那不叫研究,那叫观察。”谢清源头也没抬,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你这个人什么都闷着,错了也不说,不懂也不问,不观察怎么知道你卡在哪。”
沈端明没有反驳。他坐在床边,看着谢清源趴在桌上写字。谢清源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歪,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笔杆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写出来的字却是整齐的。每写完一行他会停下来读一遍,嘴唇无声地动着。
“你别看我写字,我紧张。”谢清源忽然说,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你目光落在纸上的角度跟落在我手上的不一样。”谢清源把最后一行的句号圈成一个实心的小圆点,放下笔,转过脸来,“写完了。你过来看看,有没有漏的。”
沈端明起身走过去,站在谢清源旁边,低头看那张纸。他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谢清源的肩膀。谢清源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不是柠檬的,是另一种,可能是沈端明自己买的,很便宜的那种,味道不香,但干净。
“你换洗衣粉了?”谢清源问。
“嗯。上次那个用完了。”
“这个没柠檬味了。”
“你喜欢柠檬味?”
“习惯了。”谢清源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也好闻。”
沈端明没有说话。他看着纸上“沈端明”那列最后一行,谢清源写的是“数学大题经常空着不写——不是不会,是不敢写”。他盯着“不敢写”三个字,觉得这个人把他看得太透了。透到有点可怕,又有点暖和。
“你写了这么多,”沈端明指着那列,“自己那列反而少。”
“我又不偏科。我每科都差不多烂。”
“你语文考过年级前二十。”
“那是运气好。那次作文题目是我奶奶。”
沈端明没有说话。他想起谢清源跟他说过奶奶的事——奶奶走的那天是凌晨,他在家睡觉,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妈妈说奶奶走之前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一个能在考场上写奶奶的人,大概是把那次作文当作一次认真的交代了。
谢清源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缝。
“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继续。”谢清源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一个,分了一半给沈端明。
沈端明接过橘子,吃了一瓣。很甜。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操场上谢清源跟他说的话——上次那个橘子是“帮你尝尝甜不甜”,这次没有再尝了,直接分了一半。大概是因为已经知道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