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眠冬》月下妖鲤

8、兵荒马乱 病

　　病房里，李灿少见的发了脾气。

　　他伸手指着谢晨：“你他玛脑子让驴踢了吧？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说什么呢你？”

　　谢晨冷笑：“我最烦多管闲事的人，你不知道么？”

　　李灿把身边的桌子拍的砰砰乱响。

　　“我知道！但她只是好心好意担心你！你别总这么难搞好吧？我知道你还是接受不了谢河的事，但这都多少年了，你不能除了我们几个你对谁都这么大敌意！”

　　谢晨听见这个名字，脸色突然惨白。

　　李灿蓦地意识到，自己触到了最不能碰触的电门。

　　李灿捂着额头，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说，你别太敏感，我是不想看你总是这样……这样……哎”。

　　他说不下去了。

　　缓了许久，才又开口：“陈雪真的很好，你知道么，她那天听见你跟爸妈吵架觉得很担心，她说觉得你一直活的不快乐，让我多陪着你，别离开你。所以我生气，只是因为觉得，难得有这么好的人，你别……”

　　他又说不下去了。

　　谢晨抬头，眸光翻动：“你说真的？她真的那么跟你说？”

　　“你以为？今天要不是你，我肯定上去抽你。”

　　“我去找他！”说话的却是苏逍默。说完他突然起身追出去。

　　谢晨眼神暗淡的看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说：“李灿，这个你吃了吧。”

　　李灿冷哼一声：“那不是她削给你的吗，跟我哪有半毛钱关系啊，我哪敢动。”

　　谢晨苦笑：“那怎么办，我要是吃了这个，会更内疚的。”

　　李灿最终妥协的抬起了双手：“行了行了，别在那扮可怜了，这是还得你爹我出马，回头我替你跟她解释一下，总行了吧？”

　　谢晨突然笑了，朝李灿挤了下眼睛：“滚。”

　　李灿是真想把那张好看又邪恶的脸揍烂。

　　苏逍默是在很远的地方才追上陈雪的。

　　他追上去抓住她手臂的时候，陈雪猛地回过头来：“我不是故意要说你的。”

　　苏逍默看到距离咫尺的陈雪的面容，却突然烫伤一样松开她的手臂。

　　可是却转眼又恢复如常:“我知道，真的没事，我不在意，谢晨只是嘴快没有别的意思。”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苏逍默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边打砸怒吼的声音吓得陈雪一震，她听见沈莹的哭声。

　　“苏逍默，你来帮帮我吧……要债的那帮人又来了！她们说我们要是再不搬家就……！他们现在在砸我们家的东西！怎么办啊！”

　　陈雪吓得脑子空白一片，只听见苏逍默冷静的说：“你等着我，我现在就过去，没事。”

　　苏逍默让陈雪自己先回去，但陈雪实在放心不下沈莹，就跟苏逍默一起搭上了一辆出租车，奔往沈莹的家。

　　最后车子在一片低矮平房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片破败脏乱。

　　这一片老房已经是改造项目，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有开发商拿下了改建标书。

　　住户们本来以为能住上楼房了是件好事情，可谁知道开放商给他们的动迁费还不够买楼房一个厕所。

　　不平等的协议激起了大家的反抗，几个月前，开发商带着一群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哄得大批住户搬走交房。

　　现在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户还在□□在那做钉子户，从前几天开始，开放商彻底被激怒，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来到这里准备大干一场。

　　沈莹家门口有几个健壮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棍棒抽着烟，弓着背靠在她家门口。

　　屋里是沈莹和妈妈的呼喊声还有男人凶恶的叫骂声，一阵阵物品碎裂的声音从屋里爆出来。

　　陈雪被吓疯了，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了上去：“你们干嘛！别砸了！我已经报警了！沈莹！我们来了！你别怕！！”

　　门口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咂了下嘴巴，摔了手里的烟头，上去一把猛地推在陈雪身上。她被一个大力冲到，踉跄两步狠狠摔在地上。

　　那人居高临下望着她，手指指在她鼻尖：“麻溜儿给我滚远点，你要是她朋友就劝他们赶紧交房子，我们立马就撤！要不然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苏逍默赶紧上前把陈雪扶起来，冷静说：“她一个女孩，你别动手，我有个哥认识你们老板，我让他们过来，你最好等他们过来了咱们一起说明白，这期间，你们的人别再动他们家。”

　　陈雪也突然冷静下来，这样闹是一点用也没有。她跑到一边，打通陈城的电话。

　　陈城听了原委却突然暴怒：“你一个小姑娘家你跑去干什么！给我滚回家！”

　　苏逍默拨通李灿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楼下给谢晨买冰激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嫌谢晨烦。

　　接到苏逍默电话之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回病房，看着惊讶的谢晨说：“冰激凌你要等会了，出事了，我得去一趟。”

　　“谁出事了？”

　　“陈雪和苏逍默，他们同班同学家房子要拆迁，他们过去了，结果碰上硬的了，现在在那僵着。那一片的开发商我家认识，我找人去说一定可以，我现在过去。”

　　谢晨皱眉：“你说什么？陈雪也在那？”

　　“在啊……”

　　“她一个女孩去那干什么！她有病吧！”谢晨骂了一句，说着拔掉了吊针，甩在一边，拎起外套：“快走别傻站着！”

　　李灿吓得睁大眼睛拦着他：“我去你疯了吧！冰激凌我让店里一会给你送上来！你干嘛去啊？！你这出了点什么事，我爸都担当不起啊！”

　　谢晨扯着李灿的领子，将他一路拉出病房：“我叫你快走听到吗？这点小屁伤我还死了是怎么着？”

　　“哎你慢点啊！你等会！我叫司机啊！”

　　“叫什么司机！打车去，来不及了！”

　　在谢晨和李灿都还没有赶到的时候，陈城的朋友就已经带着一些人赶了过来。

　　那个叫程遇北的男人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外套，眉目俊逸，神色举止沉稳大气，他和那些流氓气的男人微笑周旋，给他们每人一支烟，姿态从容。

　　开发商那群人刚刚还嚣张的不知道天有多高，他和那几个人聊了几句以后，那些人突然就变得客气很多。

　　程遇北点了一根烟掐在指间：“让你们在屋里的人撤出来吧，屋里我听是一对母女，你们一群大男人也别太为难人家，这事咱们可以换个办法解决。”

　　打头那人朝屋里招呼了一声，于是在屋里砸打的几个人都走了出来。

　　程遇北看了看陈雪，抬抬下巴指指屋里：“去看你朋友吧。”

　　陈雪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就飞一样冲进屋里，穿过满地的狼藉，把蹲在角落的沈莹搂在怀里。

　　沈莹瑟缩在角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陈雪帮她把眼泪擦干，攥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呢。”

　　直到感觉沈莹瘦小的身子不再继续发抖，陈雪才一步步把她和她妈妈一起扶出了房子。

　　“今天看你的面子我们可以不继续，”打头那人说着：“但你知道我们也是办事的做不了主，大后天，最晚大后天他们必须给我搬走，否则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陈雪听着他们说话，于是找个角落，偷偷掏出手机开始录像，秉着呼吸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然而她不知道，身后也有他们的人。

　　她正专心致志，身后突然有个男人突然冲上来一把扭起陈雪的手臂：“拿手机录像了？！手机给我！”

　　陈雪一颗心突然就提到了喉咙。

　　她被扭住手臂，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也根本不打算把手机交给他们。

　　就在陈雪以为下一秒心就要跳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下来。

　　自己被放开了？

　　陈雪抬头望去，一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对方的脸，声音从容慵懒，格外熟悉：“哪来的垃圾，欺负人家小姑娘和孤儿寡母。”

　　李灿趴到他耳边说：“人家陈雪的朋友有爸爸，不算孤儿寡母。”

　　谢晨横了他一眼：“你滚，办你的事去。”

　　“哦。”李灿急忙闪去一边，把手机递给带头那个人，说：“这位大哥，来，你来接个电话。”

　　那人将信将疑的接过电话，听筒贴到耳朵的瞬间，脸色突然开始点头哈腰：“哎哎，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好嘞好嘞。”

　　那人恭恭敬敬把手机还给李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今天不知道会是这么个情况。不好意思，那，那我们先走了，以后的事回头你们商量。”

　　说完挥了下手，其他人浩浩汤汤的就撤离了那间房子周围。

　　谢晨朝沈莹母亲走过去，把她扶进了屋子。

　　她正在心绪起伏，背后一个陌生却磁性十足的男声靠近她说：“你是陈城妹妹？”

　　陈雪惊的立刻回头，看见程遇北站在自己身后，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难以拥有的成熟、沉静。

　　他打量了陈雪两眼说：“孩子，以后别这么冲动，你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急坏了。”

　　陈雪有点愧疚，低了头。

　　“不过很勇敢，做得好。”

　　陈雪眼睛亮了亮，抬头望向他，像个被戴上了小红花的孩子。

　　他塞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名片，你记得把你拍到的视频发我。也许派得上用场。”说完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陈雪愣愣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掐着那张名片。

　　谢晨把沈莹的母亲送回房子里，从房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然后径直朝陈雪走过来，表情很不愉快。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眼神望了望程遇北的背影，然后用眼角瞥她：“还看呢？”

　　陈雪扭头，看见谢晨在自己身边，突然想起自己鸟窝一样的蓬乱的头发，赶紧伸手捋了捋。

　　谢晨一脸好笑：“还有这闲情逸致？你胳膊都红了。”

　　陈雪刚要笑说没事，胳膊就被他拉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声音忍不住高了些：“没，没事真没事，不疼。”

　　谢晨将她手臂拉起来，仔细打量，他的睫毛羽翼一样垂下来，在脸上投下细碎扇形的阴影。

　　然后他皱了眉抬眼望向她：“真不疼？”

　　陈雪差点没忍住哭出来，但还是忍住了，摇摇头，说：“不疼。”

　　主要是害怕。

　　不过好在，他来了。

　　李灿叫来家里司机送她们走，自己则好说歹说拉着病中的谢晨回了医院。

　　陈雪和沈莹在车上，一路拉着手，头抵着头，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烟尘浓烈，兵荒马乱的午后，她第一次见识到成年人社会的一角，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遇到事是有多渺小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