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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考试 考试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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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当天南城下了雨,到了早上六点,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灰蒙蒙的天色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的顶端。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地往下淌,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砸出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高二(3)班的教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几分。
平日里这个时候,教室里早就炸开了锅,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或者新出的零食。但今天不一样,所有人都自觉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捧着各种颜色的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空气中弥漫着风油精、没吃完的面包和潮湿雨伞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老李夹着教案,踩着上课铃的节点走进了教室。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把桌子上的书都收下去,除了笔袋和准考证,桌面上不许留任何东西。”老李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窗外的雨声,“这次摸底考试是按高考标准来的,单人单桌,前后左右拉开距离。第一组的同学把桌子往后挪,最后一组往前挪。”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像是某种沉闷的交响乐。
叶晓把自己的课桌往后拖了半米,桌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笔袋里的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和直尺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角。
她的座位被调到了靠窗的第三排。窗外的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将操场上的旗杆和远处的居民楼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苏拾棋的座位在她斜后方。
叶晓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那是苏拾棋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噪音。
“好了,现在开始发卷。”
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拆开密封袋,将试卷一份份往后传。
当那张带着油墨香气的试卷落到叶晓面前时,她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科目——语文。
她拿起笔,在密封线内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考号。
“开始答题。”
随着监考老师的一声令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白噪音,让人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叶晓做得很快。前面的基础知识题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字音字形、成语辨析,她几乎是扫一眼就能选出答案。她的笔尖在答题卡上轻盈地跳跃,像是一个在冰面上滑行的舞者。
做到文言文阅读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篇选自《宋史》的传记,讲的是某个不知名官员的生平。文章不长,但生僻字不少。叶晓的目光在“谮”和“僭”这两个字之间游移了一瞬,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苏拾棋提醒过的那几个通假字。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迅速在括号里填上了正确的解释。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她自己在做题,但脑海中却像是有一个人在旁边轻声提点。那种因为独自面对难题而产生的焦虑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
时间过得很快,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十点半。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检查答题卡填涂情况。”
叶晓已经写到了作文题。
题目是《留白》。
她盯着这两个字,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苏拾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留白。
是不说话,是退后一步,是明明近在咫尺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提起笔,开始构思。她没有写那些宏大的家国情怀,也没有写那些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她写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边界感,写的是在喧嚣的尘世中,给彼此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笔尖流淌出的文字,像是这窗外的雨水一样,冷静、克制,却又带着一种湿润的温度。
“叮铃铃——”
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叶晓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停笔,起立。”
叶晓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她站起身,看着监考老师收走试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包袱。
语文考试结束了。
但这只是开始。
午休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食堂里人满为患,大家都在排队打饭,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叶晓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坐在教室里慢慢吃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
苏拾棋也没有去食堂。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正在默默地背诵。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依然挺立的小树。
叶晓吃完面包,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斜后方的苏拾棋。
苏拾棋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正好撞上叶晓的视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拾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叶晓也收回目光,拿出了下午要考的数学复习资料。
下午的考试是数学和英语。
数学是叶晓的弱项。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看着最后那道压轴题,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那是一个关于导数和不等式的综合题,题目给出的条件非常隐蔽,需要构造一个新的函数才能解出来。
叶晓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也渗出了汗水。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就在她准备放弃这道题,先去检查前面的选择题时,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几天前的晚自习,苏拾棋推给她的那张草稿纸。
上面写着一个能量守恒的公式,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箭头。虽然那是物理题,但那种转换思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问题的方法,却是通用的。
叶晓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纠结于题目给出的已知条件,而是尝试着从结论倒推,去构造那个她一直没能想到的函数。
一笔,两笔。
当那个辅助函数在草稿纸上成型的时候,叶晓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是困在迷宫里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
她飞快地列式、计算,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时候,收卷铃声刚好响起。
叶晓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斜后方。
苏拾棋正在收拾笔袋,她的动作很从容,仿佛刚才那场让人窒息的数学考试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剧而已。
似乎是察觉到了叶晓的目光,苏拾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叶晓看到,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像是一阵拂过湖面的微风,转瞬即逝。
叶晓愣了一下,随即也弯了弯嘴角。
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穿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教学楼前的积水倒映着晚霞,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叶晓背着书包,慢慢地往校门口走。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五颜六色的雨伞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在暮色中摇曳。
叶晓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保姆车。
它停在马路对面,没有打双闪,安安静静地蛰伏在暮色里,但旁边依旧围着零零散散的人群。
苏拾棋戴上口罩和墨镜,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她没有打伞,而是任由伞尖抵着地面,整个人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那抹正在消散的晚霞。
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叶晓停下脚步,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隔着一条马路,静静地看着她。
苏拾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叶晓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隔着刚刚结束的一场考试,对视了一秒。
没有言语,没有挥手,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在那一瞬间,叶晓觉得,她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只有彼此才能懂的默契。
苏拾棋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叶晓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红点彻底融入夜色。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边缘,沾上了一点刚才溅起的泥点。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蹭了蹭那个泥点,没有蹭掉,反而晕开了一小片灰痕。
叶晓站起身,没有再试图去擦。
她背起书包,走进了暮色里。
晚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路边花树若有若无的甜香。她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的同伴。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货架上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走到冰柜前,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饮料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上。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滴”的一声轻响。
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是把胸腔里残留的燥热和紧张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重新隔绝
叶晓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外匆匆走过的行人。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叶晓写完作业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张写着公式的草稿纸和苏拾棋低垂的眼睫交替浮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十分钟内陷入沉睡。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灯映照出的淡淡光斑。光斑随着窗外树叶的摇晃而轻轻晃动,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兽。
她想起下午考试时,那个卡在脑海里的数学模型。
她想起苏拾棋推过来的那张草稿纸,想起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箭头。
她想起校门口,苏拾棋仰头看晚霞的样子,想起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个被画了红圈的通假字。
她想起自己鞋尖上的那个泥点,想起自己没有擦掉它。
这些碎片像是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被潮水推搡着,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窗外传来的一声鸟鸣。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