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9、慢慢变淡 感冒好了之

　　感冒好了之后，日子变得很规律。

　　每天下午三点，陈暖推开图书馆的门，把书包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从侧袋里掏出纸袋，掰开，一半放对面。然后低头看书。对面那把椅子会微微陷下去，桌角那半块红薯会一点一点变少。

　　二十三天了。陈暖没有数，但他抽屉里的小铁盒已经满了。他把石子倒出来数过，二十三粒，不多不少。他换了一个更大的盒子装。

　　但他最近注意到一件事。

　　零九的轮廓没有以前清楚了。

　　一开始陈暖没有当回事——他第一次看到零九的时候本来就很模糊，像一团被捏成形状的雾，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但最近几天，那团轮廓的边缘在变淡，像一张慢慢褪色的照片。最明显的是昨天下午，陈暖抬头看他的时候，竟然需要多眨两次眼才能辨认出肩膀的弧度。

　　"你最近是不是累了？"

　　陈暖放下书，看着对面。那团光影偏了偏——零九在摇头。

　　"那你为什么比上周淡了？"

　　零九在纸上写："光线问题。"

　　陈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看书了，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零九看出来了。他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字："真的没事。"

　　陈暖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坐在床边，把小铁盒打开。二十三粒石子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拿起其中一颗，贴在掌心里。凉的。他把石子放回去，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光线问题。"他小声重复了一遍。

　　不是光线。他当然知道不是光线。

　　接下来的几天，陈暖开始仔细观察。

　　他注意到零九写字的次数变少了。以前每天都会有七八张纸条，现在一天只有两三张，而且字迹从工整变得有点轻，笔画收尾的地方常常虚掉，像写的人力气不够。他注意到零九凝聚实体的时间在缩短，以前能坐满整个下午，现在偶尔会中途消失一阵子，过一会儿才回来，重新凝聚的时候轮廓比之前更淡。

　　他注意到零九挡风的次数少了。以前只要风从窗缝灌进来，他就会自己挪到靠窗的位置。现在陈暖有时候缩了缩肩膀，过了好几秒，那团空气才慢慢移过去，动作比之前迟缓。

　　有一天下午，陈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水冒出一团白气。他倒了一杯盖，推到对面。"喝点热的。"

　　对面停了一下。然后那团光影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拿起杯盖，靠近嘴边。陈暖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九。"

　　零九的手停住了。

　　"你是不是……在消耗什么？"

　　安静。

　　图书馆里暖气嗡嗡响，隔壁有人在翻书页。那团光影维持着握杯盖的姿势，隔了三秒，才慢慢放下。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没有。"

　　陈暖看着那个字。笔画的最后一横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纸面。

　　"你骗我。"陈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你最近比刚认识的时候淡了很多。你写字慢了。你有时候会忽然消失几分钟再回来。你今天刚来的时候，我差点没看见你。"

　　他的目光落在那团光影上，没有移开。

　　"你告诉我，你在消耗什么。"

　　那团光影安静了很久。久到陈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手动了，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划出了一行字：

　　"待在这里需要能量。写纸条、凝聚、挡风……都在用。"

　　陈暖看着那行字，呼吸停了半秒。

　　"……用了会怎样？"

　　零九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字迹比刚才更轻：

　　"会慢慢变淡。但还能撑很久。"

　　陈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你别写字了。"他说。

　　零九愣了一下。

　　"以后你要说什么，就……就碰我一下。碰我手背，表示'在'。碰两下，表示'好'。碰三下表示'不好'。其他的话，你先攒着，等你恢复了再说。"

　　零九看着他。那团光影的轮廓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半透明的、比昨天又淡了一点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在陈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陈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方那团微光。那一下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皮肤。

　　"……"陈暖低着头，声音有一点哑，"好。收到。"

　　然后他拿起那半块红薯掰开，把大的一半推到对面。"今天你要吃完。不准留着。"

　　零九看了看那半块红薯，又看了看陈暖。他的眼睛位置——那两团最亮的光点——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笑。然后他拿起红薯，慢慢地咬了一口。

　　陈暖没有看书。他坐在那里，右手翻着书页，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人把手放进来。

　　过了很久，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地、很轻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温的。比上周凉了一点点。但还在。

　　陈暖慢慢合拢了手指，把那只手握住。

　　"你可以靠着我的。"他说，"借你一点力。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借的……但你靠着就行。"

　　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回应。

　　那天下午他们就这样坐着。一只半透明的手被一只人类的手轻轻握着。没有写字，没有对话，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书页。

　　零九的轮廓还是淡的，但在那只手的温度里，它没有继续变淡。像一个正在下沉的人，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一点点。

　　傍晚他们分开的时候，陈暖站起来，把手从零九的掌心里抽出来。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陈暖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明天我早点来。"

　　零九点头。

　　陈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别撑。淡了就是淡了，我知道了也没事。你不能瞒我。"

　　那团光影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比刚才更慢一点。

　　陈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声音很轻，但零九听见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慢慢地、慢慢地渗进他正在褪色的能量边缘，像一滴温水落进了快要干涸的土壤。

　　他在记录仪上写：

　　"消耗速度：3.2%/日。预估剩余：约80天。"

　　然后他把那行字删了。

　　他重新写：

　　"被握住了。"

　　他关掉了记录仪。

　　窗外的路灯亮了。明天还有明天。他还剩多少天，他不知道。但他刚刚被握住了。这个数据，比任何能量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