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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冒 天气忽然冷 ...

  •   天气忽然冷了。

      前一天还是秋天的尾巴,后一天冬天就像强盗一样翻墙进来了。风变得又硬又冷,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粒。陈暖早上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卫衣,到教学楼就已经冻得缩脖子了。他下午三点准时到了图书馆,坐下的时候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重。

      零九在对面坐下了。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陈暖的鼻音。

      "你感冒了?"他在纸上写,字迹比平时快一些。

      陈暖看了一眼纸条,摇摇头:"没有,就有点冷。"

      他在嘴硬。零九已经从凝聚的轮廓里看出来了——陈暖的眼睛比平时水润,鼻尖是红的,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很轻的沙沙声,像嗓子里卡了一小团棉花。他昨天回去的时候淋了雨,零九记得,校门口那段路没有树,雨落下来的时候陈暖跑了几步,但没跑赢。

      陈暖翻开书,低头开始读。他读得很慢,时不时揉一下眼睛,翻页的手指是凉的。零九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把外套脱掉,卫衣外面还罩了一件薄外套,但拉链没有拉到头,领口敞着,冷风正往里面钻。

      零九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能翻书,能写字,能用风碰一下红薯——但这些都不能让一个人暖和起来。他的能量核心能产生温度,但那是隐形的,他可以把温度传递给物体,让红薯维持更长时间的热量,让草稿纸微微发烫。但隔着半张桌子,他不能把自己的温度传进陈暖的领口里。

      他想到了一件事。

      "你坐窗边,风口。"

      陈暖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窗户。窗缝确实在漏风,一阵一阵的,吹到他左边肩膀。"没事,"他说,"习惯了。"

      零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绕到陈暖左边坐了下来。他坐在了靠窗的那一侧,正好挡住了从窗缝漏进来的冷风。

      陈暖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左边——那团空气正稳稳地挡在那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在挡风?"

      零九点头。他在纸上写:"风过不去。"

      陈暖看着他,想说"你这么坐着不累吗",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把手里的红薯掰开,把一半递到左边:"那你帮我挡风,我帮你暖手。"

      零九低头看着那半块红薯,接了过来。

      那天下午陈暖读了三章,中间咳了四次,吸鼻子无数次,喝了两杯热水。零九坐在左边,看着他的侧脸——鼻尖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再缩肩膀了。领口还是敞着的,但零九发现陈暖没有用左手翻书,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上方,离那团空气很近,像在靠近一个暖源。

      零九把能量核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很小幅度的调整,让周围那一小片空气暖了一两度。陈暖的左手停在那片区域,过了很久,没有移开。

      傍晚他们走的时候,陈暖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

      零九感觉到了他的停顿。

      "那个——"陈暖没有回头,"我明天可能来不了。明天下午有课,连着上到五点。但我会来的,可能晚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走了,我就把红薯放窗台上。"

      他这次没有等回答,直接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不想走了。零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桌面——半块红薯还剩一小半,陈暖走之前没有吃完。他伸手把那半块拿起来,咬了一口。

      凉的。但甜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九准时到了图书馆。

      他坐在往常的位置上,对面空着。三点十分,陈暖没来。三点二十,没来。三点半的时候,零九往窗外看了一眼,校门口那条路上没有灰色卫衣的身影。他又等了一会儿,在桌上看到一张纸条被小石子压着,上面是陈暖的字迹:

      "来不及了。红薯放窗台了。你记得拿。"

      零九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那里的确放着一个纸袋。纸袋外面包了一层纸巾,像是怕凉得太快。零九把那纸袋拿起来,温的。

      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外。外面风很大,树被吹得斜向一边,落叶在路面上打旋。他忽然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坐回座位上,把那个纸袋放在对面空座位的桌面上。然后他等着。

      等到四点半。

      陈暖还是没来。零九低头看了看记录仪,又看了看窗外。风大,天阴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了。他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从窗户飘了出去。

      他飞过操场,飞过教学楼,沿着陈暖平时走的那条路,一直飞到了他的宿舍楼前。

      他不知道陈暖住哪个房间。他只知道陈暖说过"二楼靠左",但他从来没有上去过。他在楼下停了停,然后沿着外墙上升,一个一个窗户地扫过去。

      第二个窗户。

      窗帘拉着,露出一条缝。零九从那条缝里看到了陈暖——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脸是红的,眉头皱着。旁边桌上有杯水和一板拆开的药片。他闭着眼睛,呼吸有点重。

      零九停在窗外。

      他看到陈暖翻了身,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磨旧卫衣的袖口。他伸手把被子拉回去,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发烧的人在用尽力气做一些日常的事。

      零九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他。他的手贴在玻璃上,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站在窗外,像一个比玻璃还透明的存在,看得见里面,但进不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扇窗户外面,隐形状态一直维持着,能量核心的温度调到比正常高出两度,像一个小小的热源靠近玻璃。他知道玻璃隔温,这点温度传不过去,但他不知道除了这样做还能做什么。

      半夜的时候陈暖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喝水,目光扫过窗户的时候顿了一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光,像是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亮着,很淡很淡,像一颗不声不响的星。

      陈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窗外没有人。只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靠近窗框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是干的,像一个隐形的身体长久地贴着玻璃,留下了不曾被注意的暖痕。

      陈暖看着那小块干区。

      他没有说话。

      他伸手在玻璃的内侧,放在和那块干区相对应的位置上。他的掌心贴着玻璃,冰凉的,玻璃外面的温度传不进来,但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点微微的暖意——很小,像一团被隔着什么递过来的温度。

      "……你在啊。"

      他的声音很哑,像感冒把嗓子糊住了。

      外面没有回答。

      但玻璃外的那块干区,边缘扩大了一点点。

      陈暖把手收回来,裹紧了被子,重新躺下。他闭上眼睛之前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隔着玻璃什么也听不见。

      但零九在窗外。他能读唇语。

      陈暖说的是:

      "明天见。"

      零九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那颗裹在被子里毛茸茸的脑袋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又顺着往下流。他站在雨中,隐形状态维持着,没有离开。

      他的能量核心一整夜都在微微地亮。很安静,像一颗在雨夜中独自燃烧的星。他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温度一整夜有什么意义,但他在。

      他在就可以了。

      第二天早上陈暖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向窗户——窗帘还拉着一半,玻璃外面蒙蒙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是干净的浅灰色。他愣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台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目光落在了窗台外侧——那里放着一枚硬币,一块钱的。下面是垫着一张叠好的纸巾,被雨淋湿了一角。

      陈暖看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拿起来,贴在掌心里。冰凉的。但他握了一会儿,凉意退去,掌心贴着的温度慢慢变得暖和起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

      "一块钱。"他小声说,"你给大爷的也是这个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板拆开的药片,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衣柜前,穿上了那件灰色卫衣,又套了一件厚外套,然后往外走。

      他去图书馆。

      推开二楼那扇门的时候,他往窗外的电线杆上看了一眼——那团不流动的空气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坐下来。把书包放下,从侧袋里掏出纸袋,掰开,一半放对面。然后他低头翻开书。对面那把椅子,坐垫微微陷了下去。

      今天没有纸条。今天也没有对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坐在对面。

      桌角的红薯冒着热气。窗外那团空气,轮廓比昨天亮了一点点。

      陈暖翻了一页书,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对面没有人回应。但桌角那半块红薯被拿起来了一下。

      陈暖低头看着书页,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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