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四烬》77lin

3、化腿初入人间世 无

　　凌清漪在深海沟壑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她处理了伤口，勉强恢复了些灵力。她不敢出去，只能通过偶尔路过的小鱼小虾打探消息——鲛人族宫殿已经被凌玄策掌控，他自立为新王，正在四处搜捕逃亡的族人。
　　大哥他们……应该已经逃出去了吧。
　　凌清漪靠在岩石上，望着头顶幽暗的海水，默默想着。
　　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父王说过，去人界，找沧海阁。
　　沧海阁是人界的一个修仙宗门，和鲛人族世代交好，据说阁主曾受过先祖的恩惠。如果能找到他们，或许能想办法救父王母后。
　　可是，上岸……
　　凌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鱼尾。
　　鲛人族化腿，需要消耗大量灵力，而且上岸之后，修为会被压制至少一个大境界。她现在是筑基后期，化腿上岸，恐怕只剩炼气期的实力。
　　太危险了。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凌清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灵力开始在体内运转，沿着特定的经脉游走。鱼尾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鳞片一片片收紧、褪去，银白色的光芒包裹住她的下半身。
　　这个过程很痛苦，像是骨头被一根根打断重接。
　　凌清漪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
　　她低头，看到了一双人类的腿。
　　白皙，纤细，脚踝处有一圈淡蓝色的鱼鳞纹路，像是天生的纹饰，精致得不像凡物。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有些笨拙，不太习惯。
　　凌清漪扶着岩石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没有了鱼尾的浮力，用双腿支撑身体的感觉很奇怪，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走路。
　　接下来，就是衣服的问题。
　　她身上的纱衣是海族的样式，上岸肯定会引人注目。凌清漪想了想，从储物贝里翻出一件白色的长裙——那是她小时候，一位上岸的族姐送给她的礼物，说是人界的样式。
　　她换上裙子，长度刚好到脚踝，遮住了脚踝处的鱼鳞纹。
　　长发挽起一半，用一根珊瑚簪子固定。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犹豫。
　　她的长相……太惹眼了。
　　在海族，貌美是常态，可到人界，恐怕会招来麻烦。
　　凌清漪思索片刻，催动灵力，在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这层水膜不会改变容貌太多，只是会让五官看起来模糊一些，不至于惊为天人，但也算得上清秀。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凌清漪。"
　　她对自己说。
　　沿着海沟往上，越往上游，光线越亮。当头顶的海水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透亮的碧蓝时，她知道，快到海面了。
　　"哗啦——"
　　凌清漪破水而出。
　　阳光洒在她脸上，温暖的，带着海风的咸湿。她眯起眼，看向远方——
　　海天相接之处，隐约能看到一条黑线。
　　那是陆地。
　　她的心跳有些快。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离开大海。
　　凌清漪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记忆里海图的位置，向着大陆的方向游去。
　　游了整整一天，夕阳西下时，她终于踏上了沙滩。
　　双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温热的，和海底的泥沙完全不同。凌清漪站在岸边，回头望了一眼茫茫大海。
　　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亲人。
　　可她现在，必须离开。
　　她转回身，毅然向内陆走去。
　　人界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遇到了第一个小镇。镇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食物的香气、布匹的染料味、车马的尘土味，陌生又鲜活。
　　凌清漪走在街上，有些茫然。
　　她第一次来人界，什么都不懂。
　　沧海阁在哪儿？怎么去？她都不知道。
　　而且……她好像没有人界的钱。
　　海族用的是珍珠和灵石，可这里的人好像用的是一种叫"银子"的东西。
　　凌清漪站在街边，正发愁时，忽然听到旁边包子铺的老板吆喝："热乎的包子嘞！肉包菜包都有！"
　　她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凌清漪："……"
　　有点饿。
　　她摸了摸袖子，从储物贝里拿出一颗小珍珠。这是她之前练手凝出来的，品质一般，但应该值点钱。
　　她走到包子铺前，轻声问："老板，请问……这个可以换包子吗？"
　　老板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穿着白裙子，清清秀秀的，就是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像是哪家跑出来的大小姐。再看她手里的珍珠——圆润饱满，光泽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老板有些犹豫，"姑娘，我这小本生意，找不开啊。"
　　凌清漪有些失望，正要收回手，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拿走了珍珠。
　　"我替她付。"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凌清漪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杏黄色短打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眼睛大大的，灵气十足。她腰间挂着好几个布袋子，叮铃当啷的，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一副精明相。
　　那姑娘扔给老板一小块银子："来十个肉包，剩下的不用找了。"
　　"好嘞！"老板乐呵呵地应了，麻利地包了包子。
　　姑娘把包子递给凌清漪，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眯眯地问："姑娘是第一次出门吧？看着面生得很。"
　　凌清漪接过包子，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姑娘。这珍珠……"
　　"珍珠我收下了，不算亏。"姑娘摆摆手，"我叫苏枕梦，是个行走四方的符师。你呢？"
　　凌清漪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叫……凌清漪。"
　　她没有说自己的姓氏全名，也没有说来历。初到异地，谨慎些总是好的。
　　苏枕梦也不在意，扇了扇扇子："凌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看你这样子，莫不是和家人走散了？"
　　凌清漪想了想，问："苏姑娘，你知道沧海阁吗？"
　　"沧海阁？"苏枕梦眼睛一亮，"你要去沧海阁？巧了，我正好也要去那边！"
　　凌清漪一怔："真的？"
　　"那还有假？"苏枕梦笑道，"沧海阁下个月要收新弟子，我去碰碰运气。反正顺路，咱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凌清漪看着她。
　　这姑娘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是真诚。可不知为什么，凌清漪总觉得她那双靛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些别的东西。
　　不过……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向导。
　　而且，这个苏枕梦，给她的感觉不像是坏人。
　　"好，"凌清漪轻轻点头，"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客气什么！"苏枕梦一拍她肩膀，"叫我枕梦就行！走走走，先找个客栈住下，明天一早出发。"
　　凌清漪被她推着往前走，手里还抱着温热的包子。
　　她低头咬了一口。
　　肉馅的，很香，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人间的烟火气，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当晚，二人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凌清漪第一次住客栈，对什么都觉得新奇。苏枕梦倒是熟门熟路，要了两间上房，还点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苏枕梦一边啃鸡腿一边问："清漪，你去沧海阁做什么？也是拜师学艺？我看你身上有灵力波动，是练过的吧？"
　　凌清漪斟酌着答道："我……家里出了些事，想去沧海阁找一位长辈。"
　　"哦——"苏枕梦拖长了声音，也不多问，很有眼色地转了话题，"那你是什么修为啊？我看不透你。"
　　"筑基后期。"凌清漪如实说。
　　化腿压制了修为，但筑基的底子还在。
　　苏枕梦眼睛瞪圆了："可以啊！看着比我还小，居然筑基后期了！我才筑基中期呢。"
　　凌清漪有些意外："你也是筑基？"
　　她以为苏枕梦只是个普通的符师。
　　"那当然，"苏枕梦得意地晃晃脑袋，"本姑娘可是寻梦师一脉的传人，梦修兼符修，厉害着呢。"
　　寻梦师？
　　凌清漪没听过这个门派。
　　苏枕梦也不解释，只是笑嘻嘻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对了，清漪，你有钱吗？去沧海阁的路可不近，路上花销不小。"
　　凌清漪："……"
　　她还真没有。
　　苏枕梦一看她的表情就懂了，一拍胸脯："没事，我有！你那珍珠值不少钱，就当你预付的路费了，剩下的我先垫着，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凌清漪心里有些暖。
　　她刚到人界，人生地不熟，就遇到这么一个热心的姑娘。
　　"谢谢你，枕梦。"
　　"谢什么，出门在外靠朋友嘛。"苏枕梦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啊，我提醒你一句，出门在外，别什么人都信。人心险恶，懂不？"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和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同。
　　凌清漪点点头："我知道。"
　　她懂的。
　　深海之中，比人心险恶的东西多了去了。
　　夜里，凌清漪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海水，躺在床上的感觉很奇怪，浑身都不自在。而且，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苏枕梦的房间。
　　凌清漪立刻起身，走到墙边，凝神细听。
　　隔壁很安静，像是刚才的声音是错觉。
　　不对。
　　凌清漪眉头微皱，伸手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她的房间在二楼，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落到苏枕梦的窗外，悄悄往里看。
　　只见苏枕梦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冷汗，像是在做噩梦。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嘴里喃喃着什么。
　　凌清漪心里一紧。
　　她是梦修，做噩梦的话……会不会有危险？
　　凌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窗进去了。
　　她走到床边，轻轻唤道："枕梦？苏枕梦？醒醒。"
　　苏枕梦没有反应，反而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她靛蓝色的瞳孔在眼皮下快速转动，眼白处的星点仿佛活了一般，闪烁不定。
　　凌清漪咬了咬唇。
　　她听说过，梦修如果陷在噩梦里醒不来，会损伤神魂，严重的甚至会变成白痴。
　　怎么办？
　　她不懂梦修的法门，帮不了她。
　　等等——
　　凌清漪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读心术。
　　读心术需要肢体接触，如果她握住苏枕梦的手，能不能进入她的意识，把她拉出来？
　　虽然读心术主要是读取记忆和思绪，但或许……可以试试。
　　凌清漪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苏枕梦的手。
　　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闭上眼，催动读心术。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的意识仿佛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耳边是无数人的哭喊声、尖叫声，眼前是支离破碎的画面——鲜血、火焰、白骨、深渊……
　　这是……苏枕梦的梦？
　　怎么会这么多负面情绪？
　　凌清漪强忍着不适感，在梦境中寻找苏枕梦的意识。
　　终于，在一片漆黑的深渊底部，她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苏枕梦。
　　"枕梦！"凌清漪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醒醒！快醒醒！这是梦！"
　　苏枕梦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没认出她："……是假的吗？"
　　"是假的！"凌清漪用力摇她，"都是梦，你快醒过来！"
　　苏枕梦看着她，瞳孔慢慢聚焦。
　　忽然，她一把抱住凌清漪，声音带着哭腔："清漪……我好怕……我以为我醒不过来了……"
　　凌清漪一僵，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醒了就好。"
　　梦境开始崩塌。
　　凌清漪只觉得眼前一白，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房间里。
　　苏枕梦也醒了，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看到凌清漪，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在我房间？"
　　"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凌清漪收回手，轻声道，"你做噩梦了，我看你醒不来，就……试着拉了你一把。"
　　苏枕梦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醒。这个凌清漪，居然能进入她的梦境？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不管是什么人，刚才确实救了她。
　　苏枕梦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谢了啊。老毛病了，时不时会做噩梦。"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普通的噩梦。
　　凌清漪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有很多事不能说一样。
　　"那你好好休息，我回房了。"凌清漪起身要走。
　　"等等。"苏枕梦叫住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还有，我刚才梦里的东西，你……"
　　"我什么都没看到。"凌清漪打断她，认真地说，"我只是把你拉出来，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苏枕梦看着她清澈的冰蓝色眼眸，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
　　凌清漪也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凌清漪坐在床边，却久久不能平静。
　　苏枕梦的梦……太可怕了。
　　那些血腥的、绝望的画面，真的只是噩梦吗？
　　还是说，那是她见过的、真实发生过的事？
　　凌清漪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萍水相逢，有些事，不必深究。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场偶遇，将会把她们两个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