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手座》歆三土

1、如果可以 我不会再八卦

　　时隔六年，我再次听到了他的名字。

　　我想，如果能给2020年4月的我一句忠告，我只会说：别管那个八卦，别往四楼跑，别好奇那个叫沈青喻的男生。

　　那时高一下学期，我们刚结束史上最长的寒假，返校复课才半个月。

　　前两个月，我们全被困在家里，对着电子屏幕上网课，同学的脸都只能在摄像头里看个模糊的影子。好不容易等到疫情缓和，学校通知复课，所有人都憋坏了，虽然假期内手机没少玩，但面对面聊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影响不了我们逮着课间十分钟，就凑在一起挖那些攒了俩月的八卦。

　　我和林晓雨、陈柚是班里的“八卦铁三角”，当然，这是自封的。但我认为，实至名归，毕竟连隔壁班班主任换了新发型都能聊半节课。我更是自己朋友圈的“情感军师”——虽然从没谈过恋爱，但却靠着看了十几年偶像剧及小说攒下的经验，给身边朋友分析感情头头是道，劝分劝和从没失过手，人送外号“贺半仙”。

　　下课铃刚响，林晓雨便从前排窜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桌子上，压着嗓子喊“大瓜”，我和陈柚瞬间就支棱起了耳朵。

　　林晓雨眼睛亮得像灯泡，“刚才我去四楼办公室教作业，听见四班那几个男生在走廊瞎喊，说咱们班的苏雅和他们班一男生穿了件一模一样的黑冲锋衣，连帽子上的白标都对得上，绝对是情侣款！”

　　“真的假的？”陈柚瞬间凑了过来，笔都掉了，“苏雅？她上网课时连麦都只开麦不露脸，居然悄摸谈对象了？还是四班的？”

　　我把手里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往旁边一推，瞬间来了兴致：“一个在二楼，一个在四楼，“跨楼恋”啊，他俩咋认识的？男的帅不帅？走，上去看看去呀！就当减肥了，活动身体！”

　　我是最先站起来的那个，比林晓雨还急。学校不让跨楼层乱跑，可架不住我俩月没挖过新鲜瓜，心里那点好奇压都压不住。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搞到新瓜了”的兴奋，根本没想过，这短短两层楼梯，会把我拽进一场持续了六年的、兵荒马乱的执念里。

　　四楼的走廊比二楼热闹些，刚下课，大家都憋了俩月，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窝在教室里。我们三个贴着墙根溜过去，林晓雨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栏杆上玩魔方的张琪——她是林晓雨的初中同学，刚好分在四班，赶紧拉着我们凑了过去。

　　“琪琪，问你个事！”林晓雨撞了撞她的胳膊，压着嗓子说，“你们班跟我们班苏雅传情侣装的男生，在哪呢？指给我们看看呗！”

　　张琪咬着一瓣橘子，往走廊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含糊不清地说：“喏，窗边那堆，靠里那个。”

　　我们三个齐刷刷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探头。

　　走廊尽头的窗边围了四个男生，两个正勾肩搭背地打闹——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正手舞足蹈地喊着什么，笑得一脸夸张。另外两个靠在墙上说话，宽宽的校服背影刚好把身后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我们站在楼梯口，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头顶。

　　也不知道是张琪指的方向太偏，还是我们三个的眼神集体跑偏，三个人不约而同，全把目光锁在了那个打闹的其貌不扬的男生身上。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眼里全是一脸不可思议的震惊，或许还有那么一丢丢无措。

　　林晓雨先憋出了一句，声音压得快听不见：“不是吧……这？”

　　陈柚也跟着小声嘀咕：“苏雅长得挺好看的，学习也好，怎么眼光这么……新颖”

　　我抿了抿嘴：“或许...对，苏雅和我们这种俗人不一样，知道吧，人家追求内在美！”

　　我们怕被值周生抓到跨楼层乱跑，没敢多待，又贴着墙根溜回了二楼教室，刚好，到转角处上课铃就响了。

　　本以为这场八卦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三节课下课，我从厕所出来的路上刚好在楼梯口撞见了赵宇。

　　赵宇也是四班的，跟我小学同校，还一起上过半年的补习班，不算多熟的朋友，但脸熟，见面总能搭上两句话。他性子软，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爱跟班里男生凑在一起打球疯跑，反倒总跟女生扎堆聊八卦，班里男生总开玩笑喊他“赵娘娘”，他也不生气，各班的八卦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看见他，正要打个招呼，他就神神秘秘的过来“怎么，你们今天上午打听我们班的沈青喻干嘛，想跟别处对象呀？”

　　我听完饱受震惊，正要开口，便被林晓雨捷足先登“你疯了吧，兄弟，没有说他长得不好的意思，好歹我们也没有那么的慧眼识人呀。”陈柚紧接着“说实话，你这样也是不对的，先不管男生怎么样，好歹他在跟我们班同学谈对象呀，怎么能乱介绍呢？”

　　赵宇本来听完林晓雨的话还有点懵，又听见陈柚的话，只好先解释：“我的天，你们也听着这谣言了？全是我们班那几个男生闲的没事干，上网课上傻了，瞎起哄！根本不是情侣！还有！林同学，我倒没想到你的眼光竟然如此之高？沈青喻啊，我们班男生都觉得校草级别，别说咱们年级了，就高二高三的学姐。那都每个班至少有一小半的人对他感兴趣，我之前跟他做同桌，他平均每周都五封情书起步。”

　　我们三个瞬间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啊？不是？！”说实话，那一刻我都不知道我们震惊的是他们不是情侣，还是我们所认识的“沈青喻”竟然那么受欢迎。

　　不过很显然，赵宇以为我们回答的第一个，“真不是！”赵宇笑得直不起腰，“苏雅是沈青喻小学同班同学，俩人就开学的时候在走廊碰过一面，话都没说过几句。那件黑冲锋衣是优衣库的基础款，男女都能穿，满大街都是，俩人撞了件衣服，就被我们班那几个嘴碎的看见，瞎喊情侣装，上网课的时候就在群里传，传得满天飞。”

　　林晓雨赶紧追问：“那沈青喻到底是谁啊？我们刚才上去，应该是认错人了”

　　“就我们班理科尖子生啊！数学物理上网课的时候，连老师都夸他思路清奇，常年年级前十！”赵宇说着，转身往他们班教室门口指，“喏，就靠窗第三排，跟同桌抢笔那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沈青喻。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扫过走廊，刚好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桌子上。他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正跟同桌抢一支黑色的按动笔，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歪在了椅子上。他长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就是传说中看狗都深情的那种眼睛，整个人都透着股少年人独有的明媚和肆意，张扬得像刚破云的太阳。

　　抢赢了笔，他坐直身子，指尖转着那支笔，低头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又把人逗得直拍桌子。明明刚才还笑得没心没肺，可安静下来的时候，眉眼间又带着点淡淡的疏离感，跟疯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廊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可我的目光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粘在他身上。

　　赵宇看我们三个都盯着里面看，又凑过来，跟我们说了好多关于沈青喻的事。

　　他说沈青喻是真的聪明，理科尤其好，上网课连麦回答问题，连年级主任都夸他；说他家里条件也可以，妈妈是做生意的，用的笔都要三位数，是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进口牌子，说他的鞋子几乎周周不重样，几乎都是AJ、Match、 Trainer和B27的，班里男生都羡慕疯了，说他骑的山地车，光一个车锁就要两千多块，整车的价格我们想都不敢想，说上次他发小过生日，他直接包了个餐厅，请了所有玩得好的同学，大方得很。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对了，他单身，根本没对象。”

　　林晓雨和陈柚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呼，叽叽喳喳地追问着更多细节。

　　我站在旁边，少见的没怎么说话，可目光总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往教室里飘，往那个靠窗的位置飘。

　　他全程都没往门口看一眼，更没注意到，教室门口有三个女生，正因为一句瞎编的谣言，把他的事打听了个底朝天。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回教室的路上，林晓雨花痴地喊着“太帅了，这才是校草级别的吧”，我笑着撞了她一下，摆出我那套情感军师的架势：“怎么，看上了？要不我帮你搭个线？姐姐我帮你分析，保准成。”

　　嘴上开着玩笑，可我心里却莫名跳了一下。不是什么一见钟情的惊天动地，只是觉得，这个男生长得是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连阳光都偏爱他。

　　我甚至还转头跟陈柚说：“哎，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帅的、理科好的，能帮你补数学的？这不正好？毕竟你这种乖乖女配你同桌那样的风流少男真不太合适，虽然吧，我看小说会喜欢这种设定，但现实里更是你的朋友，真不希望自家的白菜被猪拱”

　　那时候的我，嘴上调侃着朋友，给别人分析感情一套一套的，却根本没察觉，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在我心里悄悄埋下了。

　　我们回到教室后，我特意绕到苏雅的座位旁边，敲了敲她的桌子。苏雅正低头刷着英语五三，抬眼看我，一脸茫然。听完我的问题，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笔往桌子上一放，声音都没压：“那几个男的纯纯有病！上网课的时候就在群里瞎编，就一件破冲锋衣也能编出花来，我跟沈青喻八百年不联系一次，服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刷题，仿佛这件事连让她多生气一秒都不值得。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卷子上的函数题，一个字都写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那个笑着抢笔的少年。

　　那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再过一个多月疫情会再次反弹，我们会再次被关回家里，又要对着电脑屏幕靠着铛铛和网课过完剩下的大半个学期。

　　我更不知道，这漫不经心的一眼，会在即将到来的疫情里生根发芽，变成我青春里名为痛的一场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