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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缸中鱼 小少爷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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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不时晃动的车厢,飞驰而过的画报,在漆黑的隧道里只有明亮的地铁车厢内能从车窗中窥见形色各异的人群。
现在早已不是什么高峰的时段,一节宽敞车厢中只有寥寥无几的乘客,这使得一位将脚伸至车厢中央的长腿男孩格外突兀显眼。
“嘟...嘟..嘟..”
对面怀抱孩子的女人审视着面前的这位男孩,他将黑色连帽衫拉至顶端,把帽子扣至头顶,头向后仰靠在车窗。
他的面孔被那墨色的发丝吞没,只给人欣赏那起伏有致的喉结与锋利的下颌角。
背后的背包被压扁,看样子应该只是个空壳,由于眼睛被帽子和秀发遮盖,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车厢中人们对他的不耐。
“嘟...嘟...嘟...”
当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那女人怀中的小孩终是爆发出了一阵绝望般的哭喊声,刺向了车内乘客的耳膜。犹如一滴水坠入了平静的湖面。
本落针可闻的车厢变得吵闹,孩童的哭喊声吸引来了前后车厢的注视,使得此刻的他们成了真正的焦点。
女人抬高分贝冲着对面喊“不好意思,你能把你手机关了吗?小孩都被你吵醒了。”
对方话中的烦躁似冲击波般飞向对面,也震醒了那位“沉睡着的男孩”。
他浑身一哆嗦,猛地就起身站立,速度快到甚至惊吓到了对面的女人,同时令人震撼的还有那山峰般挺立的身姿。
“怎么回事?”
“有人闹事吗?”
“这小男孩干啥。”
围观群众纷纷讨论着这边的情形,时不时还有人冒出几句劝阻。
人群中心还没睡醒的男孩,愣神了片刻终于明白当前的情形之后,才恍惚地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肌肉记忆般从口袋中摸索出一颗橙子味的棒棒糖向女人与孩子摊开;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终结了那来电的杂音并单指将手机的静音模式打开。
随意地将手机扔进了连帽衫的口袋之中,而后抬手揉擦着他那为了逃跑已经足足一天没有闭过的眼睛。
“不好意思,睡着了,我这儿有颗糖,给孩子吃吧。”一开口略带稚嫩的少年音甚至还带着点鼻音。
男孩低下头,随着他缓缓抬起头那被遮盖的真容在阴影中揭开了面纱。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颊,清冷的神色、高挺的鼻梁,嘴巴倒是像女孩标准的M唇,要是仔细看可以观察到他上嘴唇左侧有一颗淡淡的痣,为他营造了一种扣人心弦的氛围。
本还想发作的女人见他主动道歉自不多说。
不过,婴儿能吃糖了吗?
待男孩终于褪去刚清醒的慵懒与烦躁发现怀中的孩子远没有达到能吃糖果的年纪,便重新将视线从孩童身上缓缓向上。
“抱歉,那就由他伟大的美女妈妈代劳吧。”随即向女子露出了浅笑。
这小伙子嘴巴抹了蜜,女人的嘴角也渐渐翘起“没事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可能是孩子对母亲的共情,看见笑开花的妈妈,小孩也终于停止了哭声,精力被耗空,又再次沉沉地睡去。
闹剧结束,看热闹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把头缩了回去,这使得原先清冷的车厢一下子就被填满。
待男孩转身,本属于他的座位已经被一位刚来的老奶奶坐去,背后还压着他的书包。
他也不过地扫了一眼车站的显示屏,弯腰凑近轻轻地请求老奶奶将他的书包递给他后,就站到了车门前抱着扶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
跟抱着树枝的考拉一样,昏昏睡去。
可惜30秒后,他又感受到了衣服中传来了有规律的震动,迫于无奈,他最后也还是懒散地掏出了手机。
看见屏幕上只显示了简单的“661”后,叹了口气,便接通了催命般的电话,重新认命地将头靠在了扶着的柱子上。
“谢琼兰,你要去哪儿?”
唔哈,竟然生气了。
“流浪狗收容所。”
“身无分文,你以为你蓝色机械猫转世?真想跟狗抢屎吃是吧。”
谢琼兰听到这却止不住地咳笑了下,脑补到对面的人那张万年笑脸终于破裂还逼着这位绅士口出狂言不由得觉得自己离家出走的选择又正确了几分。
“谢羁燃,你从来没有这样骂过我,我真是好难过。”这句话跟他的语气真是毫不相干,明明嘴角一直挂在脸颊上。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
对面谢羁燃的语气逐渐变得不耐烦,他盯着地铁上的车站顺序,那即将到站的数字跳动着,放大,收缩...以此反复。
一会儿...该下车了。
“ 画画,我要去集训,走国内高考。”
他每说一句话,就要深呼吸,看起来就像一句话就耗完了他所有的力气,其实只是他懒到极致的一种表现。
对面的人静默了几秒之后,突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所谓集训便是指美术集训,离开学校针对美术高考的系统性高强度应试特训。
简而言之就是:接下来五个月他要和一堆美术师在机构里每天画、画、画。
几分钟之内都再没说过一个字,谢琼兰也懒得挂断,由着电话继续接通,谁知道下次他们兄弟俩打电话会是什么时候。
地铁发出的吼叫与电话那头的静默都充斥在谢琼兰的耳畔。
“你的卡被叔叔停了,我之后把8万给你打到新卡上让君月给你送去。”
这就是沉默后得出的答案吗?谢琼兰又深吸了一口气。
“谢羁燃,为什么我才8万,阿雪说要去当流浪汉的时候好像不止这个数吧?你连流浪汉都给那么多,不知道美术生别称吞金兽吗?你这连我学费都交不起。”谢琼兰隔着手机打趣着对面的人。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向着谢羁燃撒娇,可能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但这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应该已经变成他行为性格中固有的一部分了。
他身上的贵气很难被遮盖,就像精雕细琢出来的宝石一样,毫无瑕疵。要真说缺点,可能是他身上由内而外溢出的懒气吧。
太懒散了...看起来跟没有骨头似的。
所谓站没站姿,坐没坐姿,如果有教科书,封面绝对是谢琼兰。
“行了,你的班型免学费,你以为我不知道?自残后离家出走,你现在的智商也就值8万。”
听听这火气大的。这次的逃跑方式好像没选好,理亏的谢琼兰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应该开心啊,我逃跑了,没有人再拖累束缚着他,咱们都自由了不是?
有点心酸啊...他又回归了刚才的死人状态,就如此微睁着眼睛随意地在地铁里扫了一圈,直至看到某处时,突然像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瞪大了瞳孔。
操蛋的...今天真是什么事情都给我碰上了。
目光所及是一只苍老的手,布满了肉眼可见的茧子,皮皱在了一起,指甲盖的竖纹异常清晰。
这只手此时却突兀地出现在了身旁女孩的浅白裙摆上,且还略微贴靠在女孩的大腿一侧,这让谢琼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转过身面向那男人,随即一言不发地用利刃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在这死人都能被看活的火热视线之下,男人终于发现了对面男孩的视线。
他只要不自在地往左挪,谢琼兰就往左看,他不自在地重新挪回去,谢琼兰也正大光明地看回去。配上他一身黑的装扮和逃跑导致的沧桑乍一看还以为他是大型恐怖娃娃或者人机。
“大叔,你是裁缝啊?那么喜欢摸布料,我知道个好地方,包吃包住~要不介绍你进去继续踩缝纫机?”
好冷不丁地一声攻击,他笑盈盈地问出这句话,眼中写满了藐视。
这大叔本来就被他先前阴森地盯了足足一个站点,脸上瞬间就火辣辣的,二话不说就迅速起身打算离开,却被突然弯腰贴脸的谢琼兰给拦了下来。
“别走啊,我还没告状呢。”此刻谢琼兰低下头,高大的身形将大叔头顶的光线遮盖,活脱脱一个恶霸的形象。
他说完就看向了刚刚那片裙子的主人,手里还揣着本本子在上面涂涂画画,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哎小画家,这大叔刚刚想摸你腿来着,我看见了,他现在想逃之夭夭。”
那女孩听到喊话后,先是看了眼谢琼兰后将目光锁定在了现在满头大汗想逃跑的大叔身上。
这时谢琼兰才发现这女孩手上拿的是速写本,右手的侧面早就被蹭得不见原来的颜色,布满了炭灰。
“哎你胡说什么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摸她了?小伙子你不要蛮不讲理好不好哇,你就是故意挑事吧,刚刚还跟那个女人起了矛盾,现在又来污蔑我啦!”
见事态不妙,男人紧张的心理触底反弹直接开始跟人叫板。
谢琼兰听都没听完翻了个白眼就扭头。
女孩放下了手里的画本和画笔,径直地朝他们迈了几步,先是跟谢琼兰对视了一一眼,并出声说到:“谢了。”
之后转头就狠狠掐上那大叔的手臂。
谢琼兰站在一旁抱着栏杆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情势,见此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喂,我让你摸了?我就说刚刚为什么有个东西一直贴着我的腿,原来是你的猪蹄啊。”
眼前这女孩长得小巧,大概只到谢琼兰胸前的位置。头发是银、紫、黑色构成的暹罗猫发色,长着张罕见的古装适配脸,眼下却强悍的气场全开。
那大叔本来就红扑扑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显现出了一张有点迷你的巴掌印,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小女孩一巴掌,他反应过来后立马就要发作。
“你刚刚要是敢干什么我就把你打得你家老猪头都嫌你扎眼,你前妈、现妈、后妈都不认你这个儿子,让你三生三世全都没妈认你!”
废话不多说她就这样毫不费力的单手拽着猥琐大叔胸前的衣衫,趁着靠站车门敞开,狠狠地将他甩出了车厢。
那大叔至始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甩了出去,然而等他恢复思考能力时,车门已经重重关上,列车也早已驶离。
看完这场好戏的谢琼兰,好像之前脑袋上自残的伤口都不痛了,只留下了对这女孩的敬佩。
女生平静地坐回位置,继续原先手上的动作。
谢琼兰离得并不远,恰能瞥见那女孩画本中的内容,她显然也没有避讳被人看见,就光明正大地摊在腿上。
那两面的画纸上都是人物与衣褶的速写,整齐有序地排列在画纸上。她画得很形象,已然不是新手的手法,现在笔下画的仔细一看便知是对面先前那位母亲的裤脚。
所谓美术佬们寻着味就能找到同伙。谢琼兰这不也遇到了人生中除他以外的第一个美术生。
按照他的推理,这班地铁接下来只有两站,且地方偏僻,再加上她手上的速写。这女孩很有可能是跟她一个地方的学生。
“谢琼兰,给我好好接电话!”
对面的人难得分贝大到即使没举着手机,也能让谢琼兰听到他的呼叫。
他收回了在那画本中的视线,又抬头盯着那即将到达的站点,轻飘飘地只回应道:
“行了,家雀要变野鸟喽~”。
“谢谢你,哥。”
他收回了他的不正经,向照顾了他多年的人,喃喃地吐出这句感谢。
谢羁燃愣住了,这一声哥,时隔整整十年,他八岁开始护于身后的小孩在他身边慢慢长大。这小孩被他惯着长大,变娇气了、也变放肆,总叫他大名。
也找到了再无法任人抵挡的目标。
“我以后要抢到热狗屎会分你一份的。”
谢羁然话还没落地,听到这句话就想让刚刚动容的真心去见鬼,不过他也只是笑笑。
“照顾好自己。”
“去干真正想干的事情吧。”
这边在安德莱克国际高中某间教室里的谢羁然正站在窗边。
眺望着看似被揉烂了般破碎的白云和透过烂云砸至草坪上的金光点点,任身前的窗户大张着,汹涌的疾风呼啸在他的发丝间,透过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吹得他眼睛生疼。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今天天气很好,适合鸟群展翅翱翔。
“溯光画室,我在那。”
谢琼兰向谢羁然汇报了他的最高机密。
到底是心软,谢羁燃虽然不是亲哥,却扮演着超过亲哥的身份。
他忍不住又叨叨几句。
“别的不重要,只要你开心。”
他眼前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害得他眯起眼睛,视线也变得模糊。
“去吧,咱俩总有人要去看看世界。”
谢琼兰目视前方透过人们之间的缝隙,随着地铁驶入站台,那印刻在白墙上的大字逐渐清晰。
欢迎来到新晨站。
“滴...滴...滴...。”
背后地铁的门缓缓地敞开,迎面吹来阵阵微风,解开了对乘客的束缚,等候在门前的乘客有序地离开车厢,纷沓向下一个站点、下一个路口、下一个白昼。
谢琼兰就在人群的末尾低着头踱步直至门前,他明白下车的含义与将要面对的明日的晴明,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他。
没有所谓的犹豫,他迈出车厢走向属于他谢琼兰的下一站,那个他自己选择的下一站。
“后会有期,我自由了。”
地铁车窗外的那个男孩摘下了面纱般的帽衫,映照在地铁玻璃门上的是他头上露出的白色纱布,还有肉眼可见的生机与复苏。
挂完电话,谢羁燃也没有移动,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晚霞,势不可挡地席卷了整片天空。
“就这么把小孩儿放跑了,也真亏你能放心,他那个懒劲没人照顾不行。”
背后星君月就站在门口,一手扶着旁边的门,笑着问那坐着的大少爷。
不论是作为一起长大的好友还是从小就一直被比较的对手,星君月熟知谢羁燃的顽固。
许久没得到回应,星君月也懒的讨没趣,正打算离开,就有一丝低语飘至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人听清楚。
“放心。”
“海水溺不死缸中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