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树》云汐欢

2、余光 盛夏的风总

　　盛夏的风总是带着燥热的慵懒，拂过青槐街两侧层层叠叠的绿，也拂过二中教学楼敞开的窗。蝉鸣聒噪不休，日日重复，将漫长枯燥的备考夏日拉得无边无际。对高二的学生而言，日子只剩下试卷、错题、倒计时，以及藏在眼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

　　图书馆前那场猝不及防的相拥，像一颗轻轻坠入湖面的石子，短暂惊动死水一般的备考生活，随后沉入心底，只留一圈无人察觉的涟漪，久久不散。

　　白梦开始本能地躲避孟砚。

　　她从前走路坦荡，视线随意散落，如今走过走廊、穿过操场、去往食堂，目光总会下意识警惕地扫过四周，一旦看见那个清挺干净的白色身影，便会第一时间偏过头，脚步调转，刻意错开所有相遇的可能。

　　她怕对视，怕尴尬，更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悸动被人看见。

　　旁人眼里，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清冷、埋头学习，只有白梦自己清楚，这份刻意的疏离，是她给自己筑起的围墙。她太清楚两人之间云泥般的差距。孟砚是天之骄子，是常年稳居榜首、被老师偏爱、被同学仰望的存在，前路坦荡，耀眼夺目。而她只能靠着拼命刷题、熬夜苦读，一点点攀爬人生的台阶，不敢有一分一秒的松懈，更不敢为片刻心动停下脚步。

　　心动太奢侈了。

　　她把所有精力死死锁在书本上，课桌边角堆起高高的习题册，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草稿纸叠了厚厚一摞。周遭同学课间打闹嬉笑，她永远端坐座位，低头演算、背诵、整理错题，仿佛周遭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她用极致的忙碌麻痹自己，妄图将那日短暂相拥的温热触感、少年清润的声线、干净温柔的眉眼，尽数从记忆里剥离。

　　可有些画面，越是刻意地遗忘，越是清晰刻骨。

　　午后课间大休，阳光最为炽烈，透过玻璃窗直直落进教室，晒得桌面发烫。大半同学抵不住困意，趴在桌上小憩，教室里只剩浅浅呼吸声与窗外连绵蝉鸣。白梦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想去走廊透气。

　　走廊凉风习习，比室内清爽许多。她靠在栏杆边，垂眸望着楼下繁盛的青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落下来的阴影大片大片，覆住整条林荫道。风一吹，绿叶簌簌晃动，光影斑驳缭乱，一如她纷乱不定的心绪。

　　不过几秒，她的视线无意识抬动，落在斜对面的走廊尽头。

　　孟砚正站在那里。

　　他和几个男生并肩站着说话，身形挺拔，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阳光落在他侧脸，眉眼柔和，轮廓清隽，明明只是随意站立闲谈，却自带清润干净的气质，在喧闹燥热的夏日里，显得格外安静出众。

　　白梦的脚步瞬间僵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飞快收回目光，脊背微微绷紧，装作随意眺望远处操场的模样，耳根却不受控地慢慢发烫。她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指尖轻轻攥紧栏杆，心底一遍遍提醒自己错开视线、放平心绪。

　　她以为自己躲闪得足够自然、足够隐蔽。

　　却不知，在她偏头错开目光的那一瞬间，走廊尽头的少年，恰好结束闲谈，余光轻轻扫过这边。

　　孟砚看见了她。

　　女孩侧身倚着栏杆，发丝被风微微吹起，脊背纤细紧绷，姿态刻意僵硬，明明望着远处，却浑身都透着一股极力伪装的平静。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这些天，他看得很清楚。

　　楼梯偶遇，她会立刻放慢脚步，侧身退让低头而过；食堂碰面，她会刻意绕开队伍，换去最远的窗口；就连课堂偶尔换位，她都会下意识避开能望见他的角度。

　　她在躲他。

　　躲得小心翼翼，躲得笨拙又明显。

　　那日图书馆前的意外，本只是寻常搀扶，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他却清清楚楚记得，那一瞬间少女骤然慌乱的眼眸、泛红窘迫的耳廓，还有浑身紧绷、无所适从的模样。

　　他素来通透敏感，怎会看不懂。

　　她年纪轻轻，骨子里却裹着极强的自尊与好胜，自卑与倔强交织。她太专注前路，太想要靠自己握紧未来，所以极度害怕半点杂念打乱脚步，极度害怕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耽误自己寒窗苦读的岁月。

　　所以她选择回避、选择疏远、选择假装淡然。

　　孟砚轻轻收回目光，心底漫开一层极浅的温柔与无奈。

　　他从没有半分打扰她的意思，更不会凭一己耀眼，去惊扰一个拼命努力的少女的安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她的回避，保持距离，恪守分寸，做最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

　　哪怕眼底早已悄悄存下无数次不经意的余光。

　　课间短暂，微风不停，槐香浅浅漫上楼台，缠绕在两人之间遥遥相望的距离里。他们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彼此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靠近半步。

　　白梦站了片刻，心绪稍稍平复，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回教室。落座之后，她抬手轻按发烫的耳根，心脏依旧跳得急促。她懊恼自己的不争气，不过是远远一瞥，便能轻易扰乱她所有的镇定。

　　她翻开课本，强迫自己投入知识点，可字里行间，总能莫名浮现少年清浅温柔的眉眼。

　　她不知道，方才那短短几秒的遥遥对视，是他藏在无数余光里的偏爱，是他不动声色的凝望。

　　整节自习课，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白梦低头刷题，心神却始终难以彻底安定。偶尔抬眼放空，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掠过教室靠窗的位置。

　　孟砚依旧垂眸安静做题，姿态从容，字迹清隽，周身沉静温柔，仿佛世间所有喧嚣纷扰，都无法落在他身上。

　　他永远那般安稳优秀，无懈可击。

　　而她，只能在一次次的躲闪与凝望里，悄悄藏起自己卑微又纯粹的心动。

　　年少的喜欢大抵都是如此怯懦。

　　一方拼命躲闪，唯恐误了前程；一方默默凝望，唯恐扰了对方。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教室距离，隔着滚烫的盛夏光阴，隔着彼此隐忍克制的心意，遥遥相对，两两无言。

　　窗外青槐依旧茂盛，蝉鸣岁岁如常。

　　无人知晓，无数次不经意的余光交错里，藏着两个少年，最干净、最克制、也最遗憾的双向心动。他们默契地守住分寸，守住距离，守住互不打扰的体面，也悄悄守住了这场注定无终的年少情愫。

　　风落槐叶，影落桌前。

　　所有未曾言说的喜欢，都化作日复一日的克制与退让，静静封存于热烈又仓促的少年盛夏，只留眼底余光岁岁难忘，只留心底温柔岁岁沉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