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槐馥 青槐留岁岁 ...
-
盛夏正午的日光浓烈厚重，教学楼外的古槐撑开庞大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的碧色叶片交错相拥，织出一大片清凉的树荫。清甜的槐花香混着燥热的风漫溢开来，裹挟着教室里粉笔灰、墨水与纸张交织的青涩沉闷气息。细碎金辉穿透层层叶隙，零零散散落满窗台与堆叠的试卷，微风拂动枝叶，光影便在纸面轻轻摇晃，温柔又缱绻。
槐树下落着一层细碎干枯的花瓣，青槐街的晚风慢悠悠穿过街巷，捎来街边此起彼伏的细碎蝉鸣。整条街巷都浸在盛夏独有的慵懒与焦灼里，燥热无声翻涌，衬得少年心事愈发纷乱绵长。
教学楼前的成绩榜单前围了不少人，白梦静静立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榜单之上。自己的名字稳稳排在第三位，这是她日复一日伏案苦读换来的结果。早已习惯常年稳居前列，可真正看见名次的那一刻，积攒了一整年的疲惫与坚持涌上心头，眼眶还是不受控制的微微泛红。
身侧传来同学艳羡的感叹：“孟砚可真厉害啊！又是断层第一名！”
白梦循着视线抬眼望去，榜单顶端的名字耀眼夺目。孟砚与第二名足足相差二十分，与她更是拉开三十分的差距，各科成绩几乎趋近满分，是全校无人不晓的顶尖优秀学生。
阳光下，少年的模样清晰映入眼帘。干净的白色衬衫，眉眼清隽温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谦逊得体，从无半分骄傲自大。白梦望着那道耀眼的身影，一时悄然失神，心底悄然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身旁好友季甜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带着戏谑：“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吧。白梦，你发什么呆呢？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白梦骤然回神，慌忙摇头否认，佯装镇定移开目光，可耳廓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粉红色，悄悄藏住了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
两个人并肩朝着一起图书馆走去，一路嬉笑打闹，满心都是备考之余的轻松。谁也未曾留意身后的动静，直至脚下忽然一绊，碎石滚动的瞬间，白梦身形不稳，直直朝着地面摔去。
预想的疼痛并未落下，一只有力修长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身，稳稳将她扶住，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白梦心头一松，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抬头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你没事吧？”
温润清冽的嗓音从头顶上落下，温和而又清浅，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清润得足以抚平盛夏所有的燥热。白梦抬眸抬望，撞进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里，瞬间便认出了这个男生——是刚才成绩榜单之上，遥遥领先的孟砚。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尽数褪去，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
晚风携着清甜槐香漫涌而来，簌簌落槐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两人身侧。偌大的校园、喧闹的人群尽数褪去，世间仿佛只剩树荫下的方寸天地，只剩对视的两人。短暂的贴近太过猝不及防，温热的气息交织，青涩的悸动轰然在心底炸开。
白梦迅速收敛眼底的慌乱，漾开一抹浅淡又拘谨的笑意，仓促道过谢，便匆匆垂下眼帘，将满心的局促与悸动，悄悄掩在层层槐影之下。
孟砚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温柔如融雪，似昙花初绽，干净又短暂。
“走路注意脚下。”
寥寥六个字，清淡平和。话音落下，他抱起怀中的书本，转身踏入被槐花掩映的图书馆长廊。挺拔的背影疏离淡然，仿佛方才发生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不值一提。
白梦静静伫立原地，胸腔里的心跳纷乱不止，久久无法平复。方才短暂的相拥、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着晚风的槐花香，一遍遍在心底回荡，刻下浅浅的痕迹。
全程目睹全过程的季甜凑上前来，眼底满是八卦笑意：“刚才那个男生也太好看了吧！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是年级第一孟砚！啧啧，你们俩刚才站在一起，真的超级般配！”
白梦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情愫，轻轻拉过好友的手，刻意转移话题：“不是要去图书馆看书吗？快走吧。”
她比谁都清楚，孟砚是天生耀眼的少年，是遥遥在上的星辰，优秀得与生俱来、触不可及。而学业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拼尽全力抓住的微光，躁动的心动于拼命赶路的自己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多余。
踏入图书馆后，白梦刻意选了一处远离孟砚的靠窗座位，极力避开那道让她心绪难平的身影。可摊开书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神却始终飘忽不定。
那日槐树下猝不及防的相拥，成了枯燥备考岁月里，她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隐秘心事。自那以后，白梦开始刻意躲闪孟砚。她绕开他常走的楼道，错开相遇的时段，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场景，只想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彻底封存。
她把所有纷乱心绪尽数压下，尽数寄托于无尽题海之中，想用堆积的试卷与不停的演算，掩埋心底青涩的悸动。可心绪难平，一道难解的解析几何题，终究困住了埋头苦算的她。
草稿纸上写满凌乱的演算步骤，一次次推演，一次次失败，焦躁层层堆叠，笔尖用力过猛，甚至直接扎穿了单薄的纸面。纠结良久，万般无奈之下，白梦终究还是攥紧习题册，缓步走向了那个靠窗的熟悉座位。
孟砚正垂眸安静执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身上。
“这道题，麻烦你帮我讲一下可以吗？”白梦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轻浅微弱，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孟砚没有半分迟疑，更绝口不提那意外相遇，仿佛所有心动与慌乱，只有她一人铭记于心。他指尖轻点题干，条理清晰、不急不缓地拆解着复杂的解题逻辑。见她面露迟疑，便干脆拿过她的习题册，落笔写下工整利落的完整步骤。
他待人永远这般温和有度、分寸得当，恰到好处的温柔，悄悄消解了白梦所有的窘迫与不安。
几句细致讲解落幕，白梦攥紧习题册边角，低声道过谢，便近乎仓皇地转身逃回自己的座位，只想尽快逃离这份让她心慌的温柔。
课桌瞬间重归安静。
孟砚缓缓收回落在少女仓促背影上的目光，低头轻轻擦拭着笔尖残留的墨渍。
这些天她刻意的疏远，他尽数看在眼里。刻意绕行的脚步、躲闪闪躲的目光、刻意避开的距离，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回避，他都心知肚明。那日图书馆前的意外相拥，她骤然紧绷的脊背、泛红窘迫的耳尖，所有细微的慌乱模样，他都一一记在心底。方才闭口不提旧事，不过是不愿再让她深陷窘迫。
方才为她讲题时，他清晰看见她紧绷的肩线，看见她紧紧攥着衣角、微微收紧的指尖。他知晓她骨子里的要强与敏感，知晓学业是她拼尽所有奔赴的唯一前路，知晓她不敢触碰、也不敢接纳年少心动。
所以他只能克制所有暗藏的心意，把满心偏爱与温柔，悄悄藏进题干旁标注的易错细节里，藏进平淡无波的语气里。
他不敢流露半分逾矩的温柔，生怕自己隐秘的心动，会变成困住她前路的枷锁，打乱她步步为营的人生。
窗外槐叶簌簌摇晃，细碎光影起落流转。孟砚望着那本被带走的习题册的方向，淡淡垂眸，将心底悄然翻涌的少年心绪，尽数掩埋在白纸墨字之间，归于无声。
另一边，白梦伏在桌面，久久才平复心底的纷乱。她轻轻翻开习题册，工整利落的解题步骤映入眼帘，题干留白处，还细心标注了无数极易忽略的失分要点，字迹清隽沉静，带着淡淡墨香，温柔又细致。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书页，携着淡淡的槐花香落在纸面。
白梦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纸页与工整的墨痕，心底翻涌的悸动再次席卷而来，却被她一次次强行按压下去。
她反复告诫自己，这般细致的关照，不过是他与生俱来的温和礼貌，从不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年少前路漫漫，学业是她唯一的救赎与出路，她绝不能被片刻的温柔打乱脚步，更不能沉溺于这场遥不可及的心动。
盛夏绵长，青槐常青。
彼时的少年少女，都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坦诚心意的来日。
可无人知晓，这盛夏槐树下的初见与相拥，这一纸暗藏温柔的墨痕，已是他们青春里，最靠近彼此的瞬间。
从此青槐岁岁无恙，两人两两相望，终是两两相忘，徒留一纸墨痕，封存了一整个盛夏无人知晓的暗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槐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