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Heron》阿熙达卡

39、第 39 章 阿德斯轻轻

　　我让阿德斯不要掀起那道帘子，我得摘干净这个味道对他的影响。至少在我认为香膏的味道没有散干净之前，我让他不要过来，我的帐子对他来说是雷池。所以白天里我也尽量避开他，就像那天他避开我一样。不去触碰他的一切，包括在族人里寻找他的眼睛。
　　我无法直白地跟他点破：我看到了你的失控，我目睹了你的慌张，我需要你承认你的渴望但我不想让你为了这个味道变得不像自己……甚至是不是因为这个味道都说不定呢，我生活的世界里，从科学角度上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能够催情的味道，一定要追根究底，也只能归结于不同人携带的不同基因对各种味道的认知差异。
　　我忽然发现我比阿德斯更害怕，不是害怕面对他的失控和渴望，而是害怕我自己好像在用什么东西挟持了他的欲望……这让我感到不齿。但那些个解释的话语都太炽热赤裸了，烧着我的唇舌，我无法张口慢条斯理地装作不经意说出。
　　于是一直拖着，直到第四天夜里，我想着味道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我抬手掀起那道羊毛毡帘过去阿德斯的帐子时，发现他已经站在了毡帘前，只是我快他一步掀开了帐子。于是我一直起身子就几乎跟他撞了个满怀，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却被他拉住手腕拉到怀里。
　　“你不怕了吗？”我把脸闷在他的胸口，“我是说……味道。”
　　“比起那个，我更怕你不愿见到我。”阿德斯沉沉地叹气，“三天了，你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只是很忙。”
　　“忙着躲我？”
　　我毫不客气地伸手锤他。他被我捶了一拳也纹丝不动，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睛成了帐子里油灯之外最亮的光源。想解释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那些“我不知道这个香膏有这个作用”、“知道了我不会买它”、“在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会这样改变人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只是不想看你自己失控后对那些陌生的东西感到害怕”、“但就算是失控也没关系”、“我并害怕这样的你”。
　　我注视着他深邃的黑眼睛，抬手揽住他的颈脖抱住他，所有在舌尖燃着的火都咽了下去，温温地滚在心脏中，安稳地跳动。
　　阿德斯胳膊绕到我后背逐渐收紧，把我完完全全按向他的身体，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有躲开。
　　我喜欢拥抱，阿德斯的怀里总是藏着能让我随时能够闭上眼睛安稳睡过去的踏实感，在他怀里我可以把任何事情都置之脑后不去想，无论开心的还是难过的——所以我抱着他贪恋着那个温度好一会，才想起来我过来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松开，然后把他拉到毡垫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编好的皮质手绳。在他左右两只手都比划了一下，最后给他戴在左手手腕，他的护腕往后一点点的位置。
　　我把手绳系好，调整好松紧。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迟来的羞赧毫无缘由，我不敢抬眼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他那只平稳躺在我手心里的手腕，看着手绳和护腕挨在一起，就像我们两个平时在沙丘上坐着那样。
　　阿德斯靠近我，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像风扬起了一小把沙砾。
　　“你知道在梅贾伊的部落里，要是送给对方亲手编织的皮质手绳，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告诉我。”
　　“……你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我想听你亲自告诉我。”
　　“这代表着，送出手绳的人……全部的爱意。”我终于鼓起勇气看他，抬手触碰他额间的刺青。他的话语总是含蓄，可是视线却总是滚烫，比我刚刚说出口的话还要直白，我只能抬手捂住，手心被他浓密的睫毛上下翻飞着轻轻扫过，仿佛困住了两只蝴蝶。我支起身子亲吻我捂住他眼睛的手背：“我还知道，收下并随身佩戴手绳，意味着接纳了这份心意。”
　　笑意爬上阿德斯的唇角，我手心困住的蝴蝶翅膀闪得愈发快。
　　“我会一直戴着它。”阿德斯把我的手指攥进他的手心里，“时时刻刻都戴着。哪怕出任务的时候它断掉了……”
　　“把断掉的部分带回来，我会帮你重新编织好。”我依旧抚摸着他的手心，半晌，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找到了他话里的重点，“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离开部落？”
　　照明的火焰不安地晃动了一瞬。
　　“英国人送来了一份协商函，请求梅贾伊协助埃及古物部派出的勘察队，封锁法拉弗拉至锡瓦的绿洲走廊。”阿德斯的声音压得很轻，但是每个字说出口都落在油灯上烧成了硬邦邦的石子，“队伍声称在巴哈利亚绿洲以西发现了疑似塞提一世时期未被记录的陪葬墓群，需要梅贾伊战士护送并清剿盘踞该区域的盗匪。出于保护法老陵墓的使命，我们无法拒绝。”
　　“什么时候启程？”
　　“天亮就得出发，我会带上三十二名战士一起。”
　　“执行这个任务需要很久，对吗？”
　　“也许是十天，也许是二十天。”他抬手触碰我的脸颊，“任务结束，我就回来。”
　　我抬手覆盖他的手背，他手背处的刺青好像也在发热。我用脸颊用力贴住他的手心，想问他保证能安全回来吗，可是这个问题我自己都害怕得不敢问。1935年末的埃及太动荡了，第一次坠落的那九年里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战火根本烧不到沙漠深处古老的梅贾伊一族，甚至认为寻常政令难以真正走出开罗城区……而现在，那封不寻常的、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协商函”，让这次告别前的许诺可能在纷飞的战火和紧张的局面下被碾碎。
　　我不能任性。我不能告诉他我们刚刚才成为伴侣，我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他一下子离开这么久；我也不能说我不想让他去，因为这会赔上整个梅贾伊的部落；我更不能说我也要一起去，因为他离开后，我得守着部落，他的族人也是我的族人。
　　这一晚，阿德斯把我抱得很紧，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只知道每次我睁开眼都想去看帐门缝隙的光线，好判断距离天亮还有多久，可刚挪动脑袋，阿德斯就在下一秒把我塞回他怀里去。他揽着我，轻轻抚摸我的后背，仿佛这样的安抚能展平我心里的褶皱，也能把明天推迟一点。
　　可天仍然会亮。
　　三十二名梅贾伊战士已经牵好了马匹，在部落里议事用的马吉里斯外整装待发。帐内，阿德斯跟我一起参加了临时的部落议事会，他在会议上交代了出行的原由，将部落日常巡逻与防御的指挥权正式移交给他的副手卡里姆，并明确告知：若遇紧急情况，赫罗娜作为盟约战士，有权参与军事决策。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部落的议事会，也是第一次正面听到那些反对的声音。有几位谢赫不满阿德斯作为首领为“英国人的差事”离开部落，认为这会让营地空虚。而他们更不满的是，阿德斯直接赋权给我。即使我是盟约战士，可在古老部族这部分保守的族人眼中，性别依然领先于身份一步，这让他们并不认同我有能力在关键时刻参与军事决策。
　　阿德斯直接卸下了他两把蛇形弯刀中的一把，交给我。我接过长刀的那一瞬间，帐子内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一片寂静。
　　议事会结束时，天色已经大亮。阿德斯站在他那匹黑色的战马旁检查马鞍和缰绳，一切妥当后准备上马离开。最后一瞬，他回头看我，眼神仿佛一大片无声温柔的汪洋把我裹住，可他却什么都没说，也许要说的话都在帐子里说完了，剩下没有说出来的那些又太像一个风雨飘摇的承诺，仿佛一旦离开了唇舌就会摔碎。
　　我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长出错综复杂的树枝，不舍地钩住他的黑色长袍。
　　这个时空的我们好像都很想拼命捉住彼此，所以十分不擅长告别。
　　可我不擅长的同时也更加忍不住，挣扎了许久，在阿德斯准备翻身上马之前，我走上前拉住了他，把他曾经送给我的贴身用的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塞还给他，并捉住了那身似乎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就会转瞬即逝的黑袍子：“阿德斯……活着回来，我等你。”
　　阿德斯捧住我的脸，眼里的汪洋开始翻涌出浪。他短暂而珍重地亲吻了我的额头——这是整个古老的梅贾伊部落，唯一能允许的战士出征或远行之前对伴侣所做的最亲密的举动。随后，他带领三十二名战士，一起离开了营地。
　　他嘴唇留下的余温跟着他骑上马的身影一起渐渐被风沙吹远，眼角还没来得及攒起的湿意也□□冷的风吹干。我从那片温柔的汪洋里浮出水面，重新落回沙地，视线从梅贾伊战士消失的地方收回，我抬脚走向部落的军械帐篷去清点存放的枪支弹药——我不再是不站在锻冶匠人的简易工坊旁不被老匠人萨利赫允许查看长刀短刃外乡人，也不再是那个需要阿德斯从梅贾伊战士外出清剿获得的枪支弹药中偷偷筛选并留给我弹药的逃亡者，缔结了盟约后，我可以定期去军械帐篷查看缴获的枪支弹药，甚至哪把枪膛线磨损了、哪批子弹受潮了、缴获的英式步枪需要什么口径的弹药，这些我比部落里看管的族人还要清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掰得细碎，每一粒漂浮在空气中的沙尘都在分秒必争，容不得有太多伤春感秋去挤占——在这个愈发动荡的局势下，离开的阿德斯与留下的我，都是在替我们自己守住整个梅贾伊的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