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我很喜欢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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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秋天的第一次商旅即将前往开罗之前的前一晚，阿德斯掀开那道羊毛毡帘来到我的帐子，我抬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让他坐在我身旁，我们的影子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一起，而是彼此对坐，但依然被投在毡帐上晃悠悠的。
我教他玩了一个现世里我小时候玩的游戏，任何道具都用不到，只需要两个人彼此伸出手。我盘腿坐在毡垫上，手心向上摊平。阿德斯坐在我对面，他的掌心覆在我的掌心之上，干燥而温热。我向他阐明了规则，确认他准备好了，便开始了游戏。
然而……我的反应力和敏捷度比不过已经身经百战的梅贾伊战士阿德斯，无论我故意虚晃一枪还是我用眼神去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的肌肉似乎早已形成条件反射一样迅速做出反应，甚至还能区分我到底是故意唬他还是真的要翻手拍他——总之，他的手快像条滑不留手的鱼，前两轮回合中，都在我触到他的前一秒就撤走了。
第三回合，轮到他。他手心向上托着我的手，我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预判他的动作上。可他全身稳得像一座山，手却倏地抽离，紧接着反手在我来不及撤走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一声。
我盯着自己被拍中的手背，瞪大眼睛。
阿德斯的嘴角似乎有往上翘的趋势，在与我对视的那一秒他又把它们压住了，语气犹豫不决：“……再来？”
“再来！”
十几个回合下来，我居然一次都没打中阿德斯的手背，但只要是他的回合，他每次都能迅速并精准地打中我。阿德斯垂着睫毛看着我泛红的手背，伸手过来想给我揉揉，声音已经轻得仿佛一粒沙尘，他甚至用极其无辜的语气询问：“要不你教我点别的游戏？”
可是我的胜负心已经蹭蹭往上窜，跟营地的篝火一样，灭不了。我无法接受一个由我带来、由我发起的游戏，而我居然玩不过这个时空里对这个游戏闻所未闻的游牧民族的首领阿德斯。耻辱……奇耻大辱！我咬牙切齿地拒绝：“没有别的！就玩这个！”
我的声音在帐子里炸开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瞬，帐外巡逻的脚步声似乎也因为我突然高亢的嗓音而顿了顿。下一秒，阿德斯的手掌迅速覆了过来，捂住了我的嘴巴——大漠的夜晚太安静了，我们早已习惯在入夜后、尤其是在我们两方任何一方的帐子里，把所有的动静都压到最小，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是今晚……我被这个背叛了我的游戏，弄得下不来台，把往日约定好的静默都抛在脑后。
阿德斯的掌心带着皮革和草药的味道，掌心的薄茧擦过我的嘴唇，他松了手，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睛，认命似的点点头：“好，我们就玩儿这个。”
这一晚，在我明确要求“血战到底、不许让步”之后，我的手被阿德斯打红了。我不觉得疼，只是羞愤——我怎么连这个都赢不了他。
之后的一整天我都没理阿德斯。他擦刀时往我这边看了三回，我转了三回屁股，把后背留给他。他哭笑不得，但也没来硬拉我。
直到傍晚，我为明天一早与商旅出发去开罗集市做准备，回帐子收拾去开罗的行囊，掀开帐门的瞬间，看到矮几上放着一小束花，是大漠里难得一见的蓝蓟，花瓣被风沙打得蔫蔫的，茎秆还沾着沙粒，用一小块湿羊皮裹着根部。
阿德斯从没给我送过花。
我捧着那束蔫掉的花，指尖碰了碰卷边的花瓣，心里软得像一朵蓬松的云。于是我决定这次去开罗，一定要带点什么回来，专门带给他。
我在汗哈利利集市皮革巷的作坊挑了一块处理妥当的浅棕山羊软皮。部落里要等宰杀山羊才能得到皮料，还要耗费很多时日用金合欢荚鞣制，而这里的工匠已经替我完成最耗力的一步。我将这块皮子小心裹进布包里收好，成型的礼物还要我回到部落里自己在帐子里完成。
在汗哈利利另一条曲折巷弄之间，已经将带来的物资都售卖完成的部落女性围香膏香料铺子选购着，我想到我帐子那块用于涂抹皮肤防止风沙吹得皲裂的膏体也快要用完，便凑过去一起挑选。
窄窄的巷弄中人人都举着小小的陶罐，轮番掀开布盖凑近鼻尖嗅闻，空气中搅入了数十种香气，层层叠叠的像落下来的纱帐。我只想找跟上一罐一样的茉莉味道，可各种气味杂糅着迎面扑来，我一罐罐揭开仔细辨认，竟再也找不到茉莉的香味。
看管铺子的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牙齿掉得只剩两三颗，说话像漏风的羊皮袋，她精准地发现了我的犹豫，直接拿起她身侧的一小罐，含混不清地比划着推荐。我只从她嘴里反复抓到一个词：很好。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相信我”的执拗，我再一次秉承着“来都来了”的莫大原谅，爽快地接纳了她的推荐，并付了钱。
从开罗返程回部落的路上，我掏出小陶罐取了一点点香膏抹在手腕和耳后，仔细嗅了嗅那个味道，是一种混合了没药的苦、蜂蜜的甜、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底调，温暖、厚重，像沙漠黄昏时的空气。我很喜欢，有一种在现世里开盲盒开到了最想要的那一款的心情——而在现世里，我开盲盒的运气一向不好。
回到部落的时候，我拿着开罗换来的药品清单去找阿德斯。他在主帐外检查马鞍，指尖正沿着皮革的裂口摩挲。我走近两步，把羊皮卷递过去：“这是法尤姆商人给的价目，你看看……”
我话音未落，明显察觉到本来微微弯腰听我说话的阿德斯忽然直起身子，笔直得像一颗树。
他几乎是神色复杂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我：“你涂了什么？”
“在汗哈利利买的香膏。”我如实告知。接着四下里看了看，周边没有族人，于是把衬衫的袖口给挽起来，露出手腕涂了香膏的地方，凑到他鼻尖下，“好闻吗？我第一次买这个味道。”
阿德斯的反应好像这个味道带刺，甚至已经快要戳中了他紧绷的神经一样，他的脸色难掩慌乱，低声丢下一句“有人来了”就从我身边走开了，快步撤离的动作甚至看起来像是正在逃难。
我不明所以地被丢在原地。
他不对劲，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对劲。比起我起身追赶着他去问原因，我身后有太多事情也在追赶我。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转向阿德斯方向的脚步，朝反方向部落西侧走去。
我找到老匠人萨利赫帮我清理短步枪和左/轮/枪膛内部的火药残渣和浮锈，又在部落里孩子们吵嚷和恳求声中，带着他们在部落附近的沙丘去抓小沙鼠，傍晚时分终于把企图往更远的沙丘跑去的最调皮的五岁男孩子捉回来、抗在肩上带回部落后，接之马不停蹄地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开始翻找从汗哈利利集市带回的皮子，把反复打磨过的四根山羊皮条扣在木柱的挂钩上。割皮的时候我已经废去两条料子，指尖被皮革磨出淡淡的红痕。我一点点交错着编织四股皮辫，皮料发干，便蘸上少许清水，每一股都收得紧实。我心里默记着阿德斯手腕的粗细，编到合适的长度，留出富余皮条打上活结，又将一枚小小的玛瑙碎粒压进绳股缝隙，最后拿羊脂细细摩擦绳的两端，封住容易起毛的边缘。
我编好手绳时，帐子外的篝火已经燃了许久。喝下一杯已经被骤降的气温吹凉的椰枣甜浆，我掀起帐门，与其他族人一起坐到篝火旁取暖。
——直到阿德斯也走向篝火，却没有跟往常一样在我身边靠着我坐下，他甚至挑了一个距离我最远的位置，火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始终没看我，只是盯着火焰，手里攥着一块没吃的麦饼，捏得粉碎。我终于生气了。
我默不作声地用力折断了一根枯枝，扔到篝火里，起身走回了帐子。
早早熄灭了油灯，我侧身躺下，闭着眼睛心里满是找不到出口而堵做一团越发庞大的愤懑。
我弄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今天自打见到我从集市回来开始，就避我如蛇蝎——就像我一样弄不清楚深夜趁着夜色掀起那道羊毛毡帘过来的阿德斯，为什么呼吸比平时都要粗重和滚烫，明明白天躲我躲得如同我是沙漠里长满刺会扎伤他的仙人掌，可我真的因为生闷气而长出满身的刺时他却忽然抱紧我，在我耳后深深地探嗅，好像要把气味全数收拢到他的身体里。而我来不及问他所有事情的原由，就被他异常沉默又用力的亲吻压在了驼毛毡垫上。
他没有问我可不可以，也没有问我能不能继续，只是悬停，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好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我甚至感觉他支着的胳膊在微微发抖，只是用眼睛在与我的视线继续接吻。
把他拉下来的时候，我想起来我们的上一次已经被留在了开罗那个我们死而复生的夜晚，我们离开开罗后，从尼罗河的水流变成大漠里干燥的沙丘，彼此凝视着依偎着，或许是我独自在帐子里睡着或许是他忙着部落的政务没有掀起那道毡帘，没有哪一晚的风把两座沙丘吹卷到一起，深深地融在一处。
我依然愤懑：“……都到这一步了还问！”
跟在开罗完全不一样，帐子外二十步就有战士在巡逻，更远的地方还有族人在安睡。我们必须压下一切动静，可失去了声音和光线的夜晚，其余感知被拉到最高点，无法述说的情愫浸入无声的夜色，如同红得滴血的葡萄酒兑进无色无味的水中，异常刺目和清晰。
阿德斯失控了。
他今晚的急切暴躁在与往日的克制冷静对冲。他无比地想要放慢、放轻所有的动作，可是身体里的那匹我熟悉的孤独的狼好像迅速繁衍成了一群，饥肠辘辘了许久，终于撕破了他的禁锢、接管了他的躯体。
阿德斯把我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感受到他把脑袋埋进我的颈窝，还是在深深地呼吸。他几乎一天都没有跟我说太多话，连刚刚的纠缠都沉默而用力。肌肤之亲的时候任何反应都非常直白，这是我久违地感受到他的害怕……不同于我被沙暴卷走他找了我一天一夜那一次的恐惧，这一次他不是害怕我离开，而是似乎是在害怕他自己。他抱紧了我，不停地深呼吸，如同在努力压制身体里陌生的战栗一样，从刚刚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他依然在自己暗暗独自对抗。
可他什么都不说，嘴巴抿成一条我敲不开的直线。
我被他轻轻拍着后背，很快就陷入沉睡。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醒来，身旁又是一团空气，我把手放在阿德斯睡过的那个位置，毡垫上还留着他的一点点余温——他刚刚离开没多久。
我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捕捉到一丝温暖厚重的、快要散去的气味。
猛地想到了什么，我赶紧起床穿衣，翻找出那罐我昨天新买回的香膏，去找法蒂玛。
法蒂玛掀开布盖闻了闻，突然就笑了：“这是‘新娘的熏香’，里头加了麝香，沙漠里的女人结婚之夜用的。”
我瞬间被烧透，接过法蒂玛递回来的小陶罐后，几乎是拔腿就跑。
我跑到没有人会来的沙丘，不停地用细沙扑在手腕上搓揉，抬起胳膊来仔细确认这个味道是否已经完全消散了。我回到自己的帐子，掀开帐门透气，生怕有一丝香膏的味道还残留着。然而剩下的香膏我没有办法再送出去，部落里每一位已经结了婚的女性都知道它的作用，只有我这样马虎，买回了它，使用了它，莫名其妙地敲裂了阿德斯的一条缝隙，他的嗅觉直接绕过了理智防线，可钻出来的情绪不是让人魂牵梦萦的斑斓色彩，而是他被藏在欲望之下面对自己失去控制的不安。
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当然希望自己的伴侣会对自己有更赤裸的渴望，可如果这份渴望让他感到的是失控后的恐慌，我不想要看到他面对自己时，眼里有那么多自我惩罚的阴霾。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