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在部落里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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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营地，又热闹了起来。篝火燃得很旺，火舌几乎要舔破浓重的夜色，热情洋溢地往上蹿着，险些勾住那半轮弯刀一样的月亮。
部落的族人抛掉了睡眠，围坐在篝火边欢笑、聊天、分享着烤好的肉食。男性族人吟唱着歌谣，女性族人和着歌声跳起传统的哈格拉。阿德斯作为首领，今夜亲自煮咖啡，泛着浓郁豆蔻苦香的咖啡浓得发黑，阿德斯把它倒入极小的瓷杯里亲自分发给在场的所有人，这是一种传统又郑重的仪式，迄今为止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但是我能明白，这代表着“我们是一家人了”。
阿德斯分发咖啡时并没有在我这一处过多停留，我也没有与他的座位挨在一起。但是我们举杯喝下咖啡时，我看到他在所有人仰头喝掉那一小口咖啡的间隙，他比旁人慢了几秒，借着手端起小杯子举到唇边的那一瞬，明亮的黑眼睛毫不掩饰地看过来。
这一晚，我呆到很晚才离从篝火旁离开，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热烈的、庄重的、纯粹的、安稳的氛围。上一次与洛克纳的大战结束，那时的篝火燃起的是族人诚挚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酸楚，他们刚从满是黄沙、血腥和硝烟的祭坛中被带回，眼神沉重得让我几乎有些接不住，好几次我想抬手给那些围在我身旁的妇女抹掉她们的眼泪，可最终伸手只是接过她们递来的羊奶，一滴不落地喝完，表示我完全收到了她们的感激。
而今夜整个部落在庆祝的不再是死里逃生和神明庇护，不是庆祝“我们的首领有了伴侣”也不是庆祝“我们部落多了一位新娘”，大家庆祝的是部落里多了一名战士、一份力量、一位家人。
但于我而言，这份盟约的分量，更沉，像今夜我喝下的咖啡，浓郁而滚烫，沉甸甸地融进血液里，让我觉得返回帐子的脚步都踏得更实了一些。
直到回到帐子，我才能想起来确认自己盟友和战士之外好像还有另一个身份。
盟约成立后，我依然有自己的独立的帐子，但已经不是客人暂住的偏帐，而是与阿德斯的主帐相邻的帐子，两个帐子各自有对外的帐门。——只是，在两个帐子深处避开任何可能被人窥见的缝隙，设了一道厚重的羊毛毡帘，从内部用皮带扣固定，这是一个不可说但是被允许的秘密。
我回到帐子里休息，一边松开今天绑得比往日都要紧的辫子，一边盯着油灯上跳跃的火苗发呆，不知道自己拆了多久的发辫，也没注意到那道帐子最深处的厚重羊毛毡帘被掀起来。
阿德斯的呼吸和脚步都被他压得很轻，我发现他就在身边时险些被吓了一跳，忙着往后撤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腕，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眼睛里的笑意很柔软，“是我。”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我喘了口气，往旁边腾了个位子，拍拍地毯，示意他也坐下来。
部落的夜晚出奇的静，所有的声响都会在夜色里被无限放大，帐子外巡逻的脚步声、骆驼的鼻息、甚至更远一些的地方某匹马的蹄子刨了一下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阿德斯说话的声音很轻，而我也一样压低了嗓音。我没有我向他求证老谢赫祖海尔跟我提起的情况复杂的议事会，没有问他你怎么过来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今天的见证仪式突然多了一个环节，更没有问他给我系他的腰带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告诉他：今天我有些紧张，有些高兴，也有些安心。
阿德斯的笑容更大了些，露出白花花的整齐牙齿，抬手抚摸我的头发。今天的辫子扎太紧，松开后那些被紧紧编织的地方涌起小小的浪，阿德斯的手指在波浪里穿梭起伏，最后在我的脸侧停泊，轻轻捧住我，吻了过来。
吻得很轻，跟我们的呼吸和说话的声音一样轻，像帐子外吹过的一丝丝带着凉意的风。我们在以这个轻轻的吻确认彼此，确认我们卸下了首领、战士的外袍后，内里最柔软最深藏的情绪，是否还可以在这一刻被对方的心跳和体温托住。
好在，确认了——我们都在，在这里，也在彼此的心里。
这样一夜阿德斯拆下了他在傍晚的见证仪式上亲手为我系上的皮带，我帮他褪去他沾染着风沙的外袍。但我们没有做传统的新婚之夜里会做的事情，没有燃起来，而是沉下去。
阿德斯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呼吸平稳。也许是喝了浓浓的咖啡，我睡不着，只是闭着眼侧躺着，感受帐子外的一切细碎声响，感受他揽在我腰上的胳膊，感受他贴在我后背的胸口，那里宣告着比平时还要快一些的心跳声，因为他喝了同一壶豆蔻黑咖啡，我知道他也没睡。
我微微挪了一下姿势，膝盖不自觉地蹭了一下毡垫，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阿德斯的手忽然从我腰上伸到跟前，掌心覆在我眼睛上，他的手掌很暖，带着咖啡和皮革的苦味，厚实的手掌遮住了光。
我没有再动，他的手掌没有移开，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块温柔的石头。
帐外有巡逻的脚步声靠近，他的手心在我眼皮上轻轻往里捂了一下，我明白他的肢体动作，他在示意我别出声，直到脚步声远了，他的手掌才滑下来，重新落回腰上，把我往他怀里拢了拢。他的呼吸吹暖了我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声音轻得如同飘下来的一片羽毛：“闭着眼，睡一会儿。”
我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小时。我再睁开眼时，帐帘缝隙里透进一线青灰色的光——天快亮了。
阿德斯却还醒着。我知道他睡着是什么样，虽然我侧过脑袋去看到他眼睛闭着、睫毛也没动，但他的呼吸还是那种浮在表面的频率，跟开罗那一宿的早晨，他沉沉地陷入踏实睡眠中的呼吸一点都不一样。
我轻轻动了一下，翻身面对着他。他眼睛都没睁，只是伸手把我捞回去，刚刚我翻身挪出来的空隙又被填平，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再睡会儿……”
这是他在部落里，第一次对我说再睡会儿。
我闭着眼，重新沉下去。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阿德斯的位置已经空了，我翻身的时候只捞到一片空气。他比我起得早很多，也许是天刚刚亮起的时候，那束光线就催促着他赶紧穿戴上属于“梅贾伊首领”的着装。
我换好长袖衬衫和直筒裤，准备系腰带的时候，看到了昨天夜里被阿德斯拆下放在毡垫旁的他的腰带，没有太多犹豫，我拿起了它，牢牢地自己系在腰上，把之前阿德斯送我的短刀一起别在了上面。
日子没有太大变化，阳光、骆驼、烤饼、沙丘、绿洲、交易的集市、狩猎的戈壁、驱逐的入侵者。只是……我开始感觉自己被实实在在地当作了家人。以前部落的女性只会向我问好，不熟悉我的甚至会默不作声地与我擦肩而过。她们会捧来羊奶和烤饼给我吃，她们永远在黑纱下对我露出一双微笑的眼睛，但这双眼睛也包含着族人对外来者的距离和分寸。
似乎我与她们一直分别站在一条河的两岸。
直到盟约落定后的几天，有人急匆匆地跑来找我帮忙调解某个纠纷。
不是需要举动弄枪才能解决的涉及生死的大事：两户妇人共用一个清晨的水井。阿米娜说另法蒂玛连续三天提前把水桶放过去占位，导致阿米娜家男人出去巡逻前没水洗脸；法蒂玛反驳说阿米娜家的山羊上周啃了她晾在绳上的羊毛，她占水井是报复。
不是大事，但对我来说却比“大事”还要难，因为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只能半生不熟地从中缓和。
调解的结果不尽人意，两边都还是气鼓鼓的。
我搞砸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一点不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我反而开心能被族人妇女“麻烦”，她们愿意掀起这些不好看的事由堆到我面前让我看、让我解、让我判，就已经足够说明她们已经把我当成了整个部落的一份子，如果说以前为我送来药膏、告诉我见证仪式的流程、甚至帮我清洗修补衣服是例行公事的话，那现在的调节纠纷就是让我可以触碰这些我已经远离了太久的家长里短。
这天晚上，我坐在篝火边正听着族人的闲聊时，白日里主动找我调节纠纷的妇女阿米娜，送来了一块用粗麦粉和酥油烤成的酥饼，表面沾着晶亮的糖粒，像大漠清晨凝结的露珠。我明明记得因为我白天里是第一次为女性族人调解纷争，我只是以我自己的生活经验和逻辑思维来调解，然而我规规矩矩的提案甚至让当时的两方都对我不甚满意……可没想到，当时嘟嘟囔囔最厉害的阿米娜，却主动塞给我一块点心。
我咬了一口，粗糖粒在舌尖化开，甜得发涩。但我很喜欢。
抬头看见今夜的月亮很圆满，距离上次黑石山脉的满月之夜，又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在与洛克纳的大战之前，我阿德斯结伴前往黑石山脉寻找伊露希亚的支援，阿德斯曾问我是不是看着月亮想家。那时候我告诉他不敢想，想起太多次，心里会疼。可关于“家”，怎么可能说不想就不想的，就算是并紧了手指缝掬起一捧水，也总是会有水滴从细小的缝隙里滴落下来……现在，滴落在这片黄沙之上的，就是我已经很久都不敢触碰的思乡。我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每次中秋的那天，妈妈会切开一块莲蓉蛋黄月饼。我与比我大几岁的表姐就会蹭到餐桌旁盯着看，在妈妈下了刀却还没有把两块月饼分开时我们俩迅速挑选，最后屏住呼吸打开月饼，看看到底谁分到的蛋黄更多。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吃过莲蓉蛋黄月饼了。
也很久都没有再想家。
手里的点心很粗糙，没有莲蓉，没有蛋黄，只有麦香和糖——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尝到“家”的味道。
晚上阿德斯又轻轻掀起了那道厚重的羊毛毡帘来到我的帐子，我捧起那块点心给他看让他尝，他轻轻咬下一口，告诉我这个点心叫做古拉比亚，是部落里的很多妇人都会做，并且也经常自己做的点心。“她们做来给归家的战士，或者……”他顿了顿，“给她们想感谢的人。糖撒得越多，说明越看重你。”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去抠酥饼边缘的糖粒：“我今天调解得很糟，两边都不满意。”很难，跟我第一次握木刀跟阿德斯学格斗时一样难。
阿德斯帮我拍掉掉落在我衣角上的酥饼碎屑，“她们不是要你判对错。大漠里，水井是固定的，但人心不是。她们要的是有人坐下来，听她们把话说完。”
“那她们……下次再有纠纷，还会不会想到我？”
“会的。”阿德斯抵住我的额头，轻轻蹭一蹭，“她们认你，不是因为血统，是因为你扛住了大漠的风。”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