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这里，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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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穿衣服的时候，阿德斯难得的还没醒。以前无论是在部落里，还是我们外出安营扎寨，我只要走出帐子，总是能看到他已经醒来，他好像从来不需要深度的睡眠一样，哪怕我与他交替守夜时他靠着石块小憩，他的耳朵也永远醒着，警惕着风声与一草一木。
可是在开罗，他好像跟我一样，重新活了一次，活过来的这个人只是他自己，不是法老守卫的后裔，没有背负沉重的职责，他搁置了他身为梅贾伊首领的警惕，深深地陷入睡眠。
我坐在床边，清晨的光刚好从窗帘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我抬手轻轻抚摸他的黑色卷发，到额头刺青，到他终于舒展开的黑色眉毛和安静阖上的眼睛，再到他两侧颧骨的印记，接着是笔挺的鼻子和好看的唇。我抬手用手指轻轻蹭过他的胡子，胡茬蹭到我的手背，酥酥麻麻的痒。我正要收回手的时候，他醒了，握住我来不及撤回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吻。随后又支起身子，吻回我的唇。
“像梦一样……”
“梦醒了，我还在这，是不是比梦还要好？”
阿德斯抵住我的额头，轻轻蹭我的鼻尖，笑着点点头，说：是。
阿德斯先行一步离开了开罗回到部落，而我比他晚一天回去。族人没有问我为什么在别处逗留，也没有问我去干什么，没有人把我两天逗留在开罗的夜不归宿与阿德斯联系起来。那一晚在开罗城里埋在体温之下的情愫，成了只有我们两人守住的秘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只是我终于能在人群里寻找那双也在默默注视我的黑色眼睛。我们经常视线相触又很快分开，仿佛多看一秒都会着火。
我们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现异样。
几天后，部落里最年长的老谢赫祖海尔把我叫住，示意我随他去往他的会客毡帐。
用来议事会客的马吉里斯，厚重的毛毡布帘没有完全合拢，留开一道缝隙，帐外的天光能够漏进来。帐角立着一位年长的部落妇人侍从，她裹着头巾蒙着面，只露出一双视线低垂的眼睛，安静守在火堆旁。炭火噼啪轻响，黄铜咖啡壶架在火上，豆蔻咖啡豆子烘烤出浓郁的焦香。我与谢赫祖海尔隔着炭火一同坐在铺就的羊毛毡垫。
祖海尔端起无柄的小咖啡杯，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今天的议事会上，本想敲定你入族的事宜。但是阿德斯提出，希望梅贾伊部落不要纳你为族人，而是你以盟约战士的身份，与梅贾伊缔结功勋契约。”
老谢赫抿了一口咖啡，抬眼看我的反应。我抬眼对上他遍布皱纹的褐色眼睛，并不说话，只是放下了刚举到唇边却没有喝的咖啡，继续等他把话说完。
“所谓的功勋契约就是……外族人以战士的身份与部落联盟，从此与我的族人一样获得部落的庇护，可以分享同样的水源、食物，但不参与血统祭祀，死后也不葬入氏族墓地。”老谢赫说话时脸上的皱纹像大漠里风蚀的岩层，“简单来说，阿德斯的提议，能让你留在部落的同时，不用同我族的女性一样遮面、藏发，以战士身份持枪、狩猎、出征。”
我握紧了手中的杯子，依旧一言不发。那个一直以来追赶我的其中一个事实突然转了个弯，改头换面地被抛在我面前，我一时间难以消化，只是反复回念谢赫的说辞。
“此外，阿德斯要求在功勋契约中加入条例，让部落认可你成为他的伴侣……他严肃地拒绝了部落里其他谢赫提出的联姻，要求部落正视你的身份，承认你以战士和盟友的身份与他并肩。”
这次我彻底怔住，脑子一片空白。
“议事会上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老谢赫缓缓地继续讲述，“有人说你来历不清，说你一个女人持枪打仗，不藏起头发也不蒙面，坏了部族的规矩……但是，你战前与阿德斯一同促成与萨菲女术士伊露希亚的联盟，在阿布古拉卜太阳神庙救下了萨菲氏族和梅贾伊的族人，亲手破坏了洛克纳的圣器，还持枪守护过部落的妇孺——这些战功，足以成为特例的根基。”
“是……阿德斯，他一个人据理力争？”
我感到不安，终于开口说了来到会客毡帐的第一句话。我不想阿德斯由此变成部落中“为了一个外族人而弃部落续存于不顾”的首领。
老谢赫看着我，笑了。苍白的胡子随着笑起来的嘴角一起动，那笑意让眼角的皱纹深深地陷入深色的皮肤去，像参天古树藏起的我读不懂的年轮。他笑而不答，只是摇头，继而让站在一旁的年长的女性族人又给我续上咖啡。
“不仅阿德斯，梅贾伊的其他战士们，乃至我的族人，都很清楚你做的一切。”老谢赫的眼睛透着知晓一切的笑意，“我不太了解你，但我了解我们梅贾伊的首领阿德斯·贝。基于部落的续存，基于你的战功，也基于首领的心意……我帮你们从中斡旋。现在，议事会通过了。只要你愿意，三天后，我们会为此次缔结的盟约会举行见证仪式。”
在见证仪式之前的这晚，我坐在帐子的地毯上，几乎一整夜没有睡，油灯在我的帐子里点了一宿，而我捧着我平时用的短步枪，擦拭了它一宿。
我忘记了当时我是以什么样的语气向老谢赫祖海尔说出我同意缔结盟约，也忘了我这三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好像一切正常，就像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又落下，我也随着日出日落照例做着与之前一样的事情，部落里的族人也待我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寻常得就像之前在部落里度过的每一天。
只是三天中，那位在会客毡帐里帮我续咖啡的年长的部族妇女哈利玛来过两次我的帐子，第一次过来时她取走了一身我的衣服，再次过来时她送回了那套已经洗净并缝补好的衣衫，又带来一罐清水，以及老谢赫祖海尔的口信。她一丝不苟地替老谢赫向我告知见证仪式的时间地点和流程步骤，教我如何净手、如何分享盐和面包、如何交付和触碰武器。也许是怕我听不懂也担心我记不住，她特地放缓了说话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拆解，向我说得清清楚楚。在确认我已经明确记得了流程后，她点点头，一直盯着我的严肃眼睛才流露出一丝带着安抚的柔软笑意。
哈利玛离开后，我做完了身体的清洁，穿上了最干净的衣服，编好了最整齐的辫子，便开始擦拭我最常用的那支短步枪。
擦了很久，都没有停。
挤压我逼迫我追赶我的两件事情，忽然之间就尘埃落地了下来，以我从来没想过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坦坦荡荡地摊开在我眼前。之前我既无法接受入族后必须舍弃自由，又无法坦诚地面对以外族人的身份看着梅贾伊的首领接纳那份被谢赫指定的婚配。它们像遥远的南北两级，无论跑向哪一端我都会被极端的气候冻伤。我甚至做起打算要在沙漠与城镇之前流浪，风吹向哪儿我便去哪儿。现在，突然有人伸出手，接住了我的去向，告诉我：你可以落在这里……甚至你要想走，也一样可以随着风启程。
直到见证仪式这天天光微亮，我才让自己完全消化了这个事实——我可以落定了。接之油然而生的一股松懈下来的疲惫感，终于让我放下了握了一晚上的枪支，如同陷入了棉花里一样直接趴在矮茶几上，打了一个短暂却踏实的盹。
这天傍晚，我跟着阿德斯以及梅贾伊十二部落的统帅、谢赫、一小部分来自十二部落的族人，我们一行人骑着骆驼向梅贾伊先祖开凿的那处古井的方向跋涉。
古井旁的金合欢树下，树根部立着一块刻有古埃及象形文字残痕的界石。老谢赫祖海尔宣誓着仪式的启动，向所有人介绍这块石头的由来：它被视为“先祖之眼”，既是领地边界，也是十二部落歃血为盟的见证物。
阿德斯以首领身份，用陶罐从古井中汲水，倒在界石基座旁挖好的浅沙坑里，我与他依次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净手完成后，老谢赫向我们举过一张麦饼和一小碟岩盐，阿德斯撕下饼的一角、蘸盐、递给我，我接过吃下之后如法炮制，也撕下饼的一角、蘸盐、递给他。随后，阿德斯将他的蛇形弯刀平放在界石顶端，我也取下我随身佩戴的已经擦拭得发亮的短步枪，覆在他的武器上。
至此，一切都按照哈利玛告诉我的流程——净手、共享盐与面包、触碰武器——严丝合缝地完成。接下来将是公开宣誓，我正等着老谢赫念诵古老的部落誓词，等来的却是一直站在我身旁的阿德斯忽然走了到我面前。他的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皮质束带——那条腰带束过他的副刀，束过他的长袍，沾染过大漠的风沙和他的体温。他双手环过我的腰侧，俯身，将腰带系在我腰间，覆在我自己的武器带上。
我僵住了……我感知到全场除了老谢赫祖海尔，其他所有人都僵住了，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只有风声吹着沉默。因为在哈利玛告诉我的流程里，并没有这一环节。
他自然而然地系好后又自然而然地退开，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转向老谢赫祖海尔点了点头，平静得像刚才只是调整了一下骆驼的缰绳。
老谢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向界石，终于开始宣誓：“界石为证——”
誓词很长，由老谢赫领誓，阿德斯复述，而我作为被接纳方不必出声宣誓。阿德斯在一整个宣誓的过程中都毫不避讳地直视我的眼睛。
仪式的最后，老谢赫用燧石匕首在界石的空白处刻下一个代表盟约战士的图腾，未来每一位梅贾伊战士经过这块石头时，都知道这里曾有一个外族战士与部落缔结了盟约。
至此，盟约已成。
阿德斯在我转身时，用极低的声音说告诉我说：这里，以后也是你的水源。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