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Heron》阿熙达卡

31、第 31 章 我只是想到

　　空气中扬起了细细的沙尘，到处弥漫着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洛克纳扶着断臂汩汩冒血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忽然扬起不明所以的轻蔑的笑意。
　　我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明明他就已经败了，只差最后致命一击而已。
　　他背对着我们开始反复吟诵我听不懂的古老语言，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又哭又笑，最后噗通一声跪倒在祭坛，仅剩的一只手朝天高举，放声嘶吼着阿努比斯的名字。地面开始晃动、裂开，袅袅的黑烟升腾而起，萦绕着洛克纳上下飘忽。
　　阿德斯护着我后退了几步，我站定之后心里凉了半截，伊露希亚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我知道我们同样想到了几千年前阿姆谢绿洲的由来，那时候的始作俑者正是尚还是人类之躯的魔蝎大帝。而现在，是复刻当年魔蝎大帝举动的洛克纳，他也想要赔上一切与阿努比斯交易自己的灵魂。
　　洛克纳放声大笑，可笑声没持续太久，黑色烟雾缓缓散去。伊露希亚竖起弓箭用力戳开脚边的石砖，只见黑色烟雾全数从裂缝中逃逸而去。她低头看着蛇一样四下逃散的黑烟，又看看洛克纳：“阿努比斯放弃了这个凡人。”这一次的洛克纳，没有魔蝎大帝的幸运，冷漠的死神此次不再同意凡人的请求。
　　此时的洛克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裸着上身，慢慢转过身来，挪动两步，站在祭坛唯一落下来的一束光亮下，我终于近距离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黑色的皮肤如同写满了罪恶的夜色，绷紧肌肉的上半身满是蛇蝎蜇过咬过的痕迹，双目赤红，黑面獠牙，这副凡胎肉/体已经在禁术承受最大范围的边缘摇摇欲坠。
　　我从利索地拔出腰间的枪支，直接对准了洛克纳——他就算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也依然是能被枪支和弯刀杀死的血肉之躯——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快速擦着空气奔着洛克纳眉心而去。
　　洛克纳居然迅速躲开，子弹打在身后的石碑上，直直没入。
　　他不甘地大叫着冲向祭坛最黑暗的深处，伊露希亚率先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厉声道：“他要用最后的力气打开冥界之门，放出恶鬼！快！阻止他！”
　　可还是晚了一步。半人半鬼的洛克纳行动快得超乎我们的想象，他三两部奔下了祭坛楼梯，踩碎地上堆积的累累白骨，仅剩的手紧攥锁链，用尽全力怒吼着，血管爆起，眼仁突出，目眦欲裂中缓缓拉开了写满碑文的冥界之门。
　　怨毒的气息瞬间布满整个甬道。
　　洛克纳瘫倒在冥界之门旁边笑得面目狰狞，嘴里一股一股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牙齿，他看起来像一只嗜血的蝙蝠，带着残破的一只翅膀在黑夜中嘶吼，沙哑放肆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甬道地处回响。
　　被放出的恶鬼来汹涌而来，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冲向我们，而是第一时间扑倒了距离最近气息最虚弱、献祭了自己才打开冥界大门的洛克纳。饿疯了的恶鬼找到了可以下口的灵魂，而已经使出浑身力气已然油尽灯枯的洛克纳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一块被丢进饥饿狼群里的肉一样，被蜂拥而上的恶鬼密密麻麻啃食、噬尽。
　　趁着恶鬼簇拥着挤在冥界之门旁风卷残云地分食洛克纳之时，我们从震惊与恶心中回过神来，合力上前，把快要被吃干净的洛克纳和还扑在他身上的恶鬼，一同赶回冥界，然后合力关上了这可怕的石门。
　　我们三个脱力靠住石壁，大口喘息，心有余悸地看着恶鬼撕咬中洛克纳颈间掉落的银牌，默默地交换眼神，随之而来的是如释重负的叹息——这一切，终于……终于结束了。

　　伊露希亚带着幸存的萨菲少女返回黑石山脉，我与阿德斯也带着余下的族人离开神庙祭坛返回梅贾伊部落。
　　分道扬镳之前，伊露希亚告诉我，让我等三轮满月升起，在第三个月圆的夜晚再到黑石山脉来。关于依然残留在我体内的圣石，这股不同寻常的力量如果依然没有完全消除，觊觎它的人不会只有一个洛克纳，而圣石带来的异动也会给当下动荡的时局雪上加霜。
　　“你得好好休息。”伊露希亚骑上马匹，冲我轻轻点头，“已经被强行抽取过一次力量，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万幸你足够强健，刚刚那一下才能扛得住。”伊露希亚笑了，从怀里掏出已经破碎的萨菲圣器，“还好你还剩有力气破坏掉它，不然……赫罗娜，你确实是个很强大的战士，不输梅贾伊。”
　　我眉开眼笑地应下她的夸赞，挥挥手，与伊露希亚还有一众萨菲的少女道别。
　　我计算着伊露希亚说的日期，距离现在大约还有三个月。三个月，确实有足够的时间好好地恢复精力。精神松懈下来后，肉/体的疲惫才缓缓袭来。我骑着马落在队伍的最后头，梅贾伊战士们分为前后两队，护送着中间一行死里逃生的族人，慢慢前进。我远远地看到队伍最前面的阿德斯勒停了马往后张望，他的目光巡视了一会，驱着马匹往我这边来。
　　“你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我没想到就算是伊露希亚抽取圣石的力量，也会对你的身体伤害这么大……”
　　“总比被洛克纳拿走这份力量要强得多，对吗？好在都过去了。”我抬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际，蓝得十分透彻干净。深深吸一口气，我转头问身边的阿德斯，“梅贾伊的族人是什么时候被劫持的？”
　　“就在我们带队向阿布古拉布太阳神庙出发没多久，哈立德就借着曾取得过谢赫的信任，钻了空子。”阿德斯说，哈立德从头到尾都是洛克纳的棋子，他假意归附十二部落、主动靠拢盟约，让谢赫放松了警惕。梅贾伊大部队前脚刚出发，后脚他就带着手下借着联盟的名义混入部落，暗中劫持了大批毫无防备的族人，一路超近道，硬生生抢在我们的队伍抵达神庙之前，把无辜的族人先一步推向了祭坛中洛克纳设好的禁术中，让他们成了洛克纳最后的奴隶。“他要是不那么贪婪，本来可以纳入十二部落盟约，分配到草场与水源，都能够在部落的庇护下安稳度日……但现在，他和他的余党将会被驱逐至荒漠无人区，暴露于烈日风沙中自生自灭。”
　　“这是他应得的！”
　　阿德斯轻轻笑了笑，转了话题，“不说他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我有一点茫然地摇摇头，“还没想好。”
　　阿德斯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好像一直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坠落到这个1935年的平行时空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局势都紧迫得容不得我去思考这样看起来松弛又长远的计划。我像是大漠上飘忽不定的风沙，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哈立德不是原生梅贾伊人，他依靠部落盟约和包容，才能在这片大漠有一个容身之所。而我？我甚至还不如哈立德，我只是一个前期因为身份稍有特殊又被梅贾伊战士首领救回的、暂时借住于部落的外来者。很快我就要依托伊露希亚的力量，把圣石剥离。到那时候，梅贾伊的部落、阿德斯、乃至这片沙漠、整个埃及，于我而言，都是未知数。
　　阿德斯骑着他的马匹靠近我，“那你在想好之前……应该会留在部落吧？”
　　“如果部落愿意继续收留我的话——”我冲他点点头，“我当然会。”
　　我感觉阿德斯好像阖上眼睛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重新与我对视上时，似乎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了一些，两只深深的眼睛像是藏了一整条银河一样明亮。
　　那天傍晚，我们的队伍踩着日落余晖回到了营地。比阿德斯眼睛更明亮的，是营地中久违又燃起的十分热烈的篝火。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族人平安归来，谢赫带着整个部族以最庄重的方式祈福，在感恩神明与大地之余，也感念着拼死守护部族绞杀恶徒的梅贾伊战士，和此番拼尽全力、将被俘族人从祭坛绝境救回的我。
　　部落里的妇孺接二连三地向我靠拢，火光照亮他们眼里积攒的泪意，妇人向我捧来温热的奶食和烤好的麦饼，年纪尚小的孩子则将手里小小的干花递到我掌心。一一接过所有向我释放的感激之情后，忽然看到篝火另一边的阿德斯，他冲我微笑着亲吻了自己食指指节，再轻触在额头，随后手腕轻轻向上扬起。
　　——我和我的族人由衷地敬佩并感谢你。
　　——愿阿拉永远保佑你。
　　我仰头一口气喝掉了手中的羊奶，压下心底层层攀爬上来的酸涩，同样笑着冲篝火那一边的阿德斯轻轻点头，举起喝空了的浅口小碗，向梅贾伊的首领示意，我同样收纳了他满载真挚的感念。
　　闭上眼睛的时候，有眼泪落下来。
　　我只是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动作与话语，被大漠的风吹落在哈姆纳塔的沙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