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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台风 台风天,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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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是周二夜里登的陆。但下午三点,天就不对了。
云不像云,像一整块浸了脏水的旧棉被,低低压在楼顶上,闷得人喘不上气。空气里泛着一股土腥味——不是雨下来的那种清冽,是水泥地被热气蒸了一天、又被冷风猛地一灌,从地缝里反上来的一股闷腥。混着隔壁工地扬起的灰,闻着让人想咳嗽。
陈之遥从洗手间回来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外面的香樟树叶子全翻着,灰白灰白的,一片一片像鱼肚子翻上来。空调外机在窗沿下“哐当哐当”地响,声音不大,但刺耳,像牙医的电钻在很响。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今晚得在雨下来前跑回家。
刚到工位坐下,周妍就端着马克杯蹭过来,下巴往窗外一抬。
"带伞了?"
"包里有一把。"陈之遥弯腰扒拉了一下帆布袋。
周妍低头瞅见露出的伞柄,吸了口咖啡,笑得气声很重:
"你那把?撑开跟没撑一样,象征性防雨。"
"能挡住头顶就行。"
陈之遥把伞塞回去,指尖触到伞骨上那根弯了的铁丝,冰凉的。
刚改了两行数据,陈之遥就觉得心里没由来的烦闷。窗外那台空调外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连带着耳膜也微微发胀,像坐飞机下降时那种堵住的感觉,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转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
她没了心思改数据,跟周妍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微信上扯。
周妍发来一张猫猫表情包,配字“不想上班”。陈之遥回了个“+1”,又补了一句:“风越来越大了,你看窗外。”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下来,风却先灌满了整条街。
从公司门口到地铁站就两百米,陈之瑶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有些碎发黏在嘴角的唇膏上,拨都拨不开。耳朵里嗡嗡的,风灌进耳道的声音像把海螺扣在耳朵上。伞在包里没撑——这种妖风,撑了也是给垃圾桶献祭。
地铁里人稀稀拉拉的,她习惯性找了个角落站着,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陈之遥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玻璃里的那个人也跟着动了一下,乱糟糟的,像淋过一场还没有到来的雨。她叹了口气,心想,出站的时候最好别下雨。
天不遂人愿。出站时雨终于开闸了,细密密的,斜着抽在脸上,疼的人一激灵。
陈之遥撑开那把随时要夭折的伞——铁丝倔强地弯着,伞面塌下一角,雨水顺着那道褶子淌了她半截袖子,冰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伞往风来的方向偏了偏。压根没用,风带着雨水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空气中的土腥气被雨水一打,变成了更湿更重的一种气味,有点像湿透了的纸板箱。她索性把伞收起来,抱紧自己的帆布包,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快步向家里跑去。雨水从刘海淌下来,糊了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冰凉。帆布鞋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一路凉到脚踝。
她没停。
上楼,开门,换鞋,半湿的衬衫脱下来丢进洗衣机。一气呵成。做完这些,陈之遥光着脚站在窗前拉窗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她使了使劲,"哐"一声把窗关严了,又确认了一遍锁扣已经扣死,才拉好窗帘,洗澡,钻进被窝。
台风过境的声音很吵。风撞在玻璃上,不是拍,是撞——一下,又一下,整个窗框都在微微颤,带着床头的水杯也跟着发出细小的和木头碰撞的声响。外面的雷轰隆一声,闷沉沉地从远处滚过来。陈之遥一缩脖子,把被子裹成一个蛹,连脚趾都蜷起来,但耳朵没法裹。风声、金属撞击声、楼下不知哪户的窗户没关严被风甩得“啪啪”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音。
陈之遥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嗡嗡的,那些声音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怎么也赶不走。忽然她脑海里浮起了那句话。
"一言为定。"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暗着,黑漆漆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她盯着那片黑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周三醒来,雨没停。
陈之遥拉开窗帘,楼下那棵樟树断了一根胳膊粗的枝丫,横在人行道上,断口处白生生的,像骨头。积水已经漫上了路牙子,有小腿那么高,水面上漂着一只孤零零的蓝色拖鞋。空气里全是湿透的树叶沤烂的味道,混着楼下垃圾桶被泡了一夜后翻上来的馊味,她皱了皱眉,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
公司群凌晨发了通知:
居家办公一天。
她瘫在椅子上刷了会儿朋友圈,看到周妍发了张泡面的照片,配文:
“台风天和泡面绝配。”
她点了个赞,又滑到沈默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的那句
“一言为定”。
绿色的气泡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打了一行“台风天注意安全”,光标在“全”字后面闪了又闪。删掉。又打了一个“你那边……”删掉。
窗外风还在刮,把雨丝横着甩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陈之遥改了一份文档,煮了两顿挂面,看了一部经典老电影,《傲慢与偏见》。但她其实更喜欢《成为简·奥斯汀》,结局更现实一些,不圆满的故事反而让她觉得安心。她说不清为什么。
到晚上九点,手机震了一下——周妍发来一条语音。
陈之遥点开,周妍夸张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我家窗台淹了,我怀疑现在是末世文前兆——属于开局就在水里泡着的那种。”
陈之遥回了个“我们这小区积水都能划船了”,转手给周妍拍了张照片。
窗外雨势又沉了几分,天色昏黄,真被周妍说中了——末日文开局。
她偏过头看着玻璃上横着走的雨痕,台风过境后的城市就是这样,树断了,水积了,信号时好时坏。
人和人之间的联系被风雨切得断断续续。像世界被按了暂停键,只有雨还在走。
忽然,陈之遥鬼使神差的点开了和沈默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她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侧过身,脸埋进枕头。风还在窗外呜咽,像替谁在叹一口气。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动。隔了两秒,又震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屏幕按亮。
不是周妍。
窗口弹出两行预览,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一拍,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猛地泼下来。
她没有点开。
也没有把手机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