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嘴晚风》迟南雪尽

4、第4章 加辣 她随口一句

　　陈之遥端着杯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柄上的Logo，一圈又一圈。她知道自己应该聊点什么——光伏、产业链、那些她翻来覆去研究了三个星期的数据——但她一张嘴，只问了一句：

　　"你中午不吃饭？"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她在没话找话。
　　他等了大概两秒，才开口。

　　"先吃饭。"
　　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陈之遥"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口拿铁。
　　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该放下来，不能一直捏着杯子，显得紧张。但她松开杯壁，手指落在桌面上，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沈默看着她把手指收回去又伸出来，什么都没说。

　　"你们这附近有家西安面馆，上次路过看到排了很多人。"他站起来，"走吧，边走边喝。"

　　陈之遥跟着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观察过她公司附近的店，他记得她喜欢吃面，还是在哪个场合她自己提过？她记不清了。
　　面馆确实排着队。
　　沈默站在她侧前方半步，米色polo衫的后背被阳光照出一块浅金色的轮廓。他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饿不饿？要不先喝点你的咖啡垫垫。"
　　"还好。"

　　排到他们的时候，沈默对老板说：
　　"两碗招牌，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加辣"，
　　然后转头看她，"你上次说吃面要加辣，对吧？"

　　陈之遥怔了一下。上次？她什么时候说过？
　　想起来了——三个月前的行业峰会上，晚宴自助餐环节，她端着盘子站在面档前，跟旁边不认识的人随口说了句
　　"这面不错，要是有辣油就更好了"。
　　旁边的人她根本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穿了件黑衬衫。
　　她当时甚至没注意到他在旁边。

　　"我吃辣的。"她说，正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嗯。"沈默已经付了钱，收回手机看了她一眼，
　　"那天峰会我站在你后面，你回头的时候没看见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陈之遥忽然觉得脸有点热，转身去找位置。她走在他前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移开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五官。
　　她低头搅面条，想说点正经的——数据、节点、传导模型——但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他那句"你今天不太一样"。

　　她抬头换了个问题：
　　"那个产业链的传导，你说的复杂问题是指什么？"

　　沈默正低头吃面，闻言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角：
　　"意思是，有些影响不是线性的，中间隔着好几层。第一层看不出来，等到看出来的时候，已经反应过好几轮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拍。
　　"云创和链数已经正式走合作流程了，前期的数据接入由你对接。"
　　陈之遥筷子一顿，面条滑回碗里。
　　她张了张嘴——
　　"沈总，我……"声音出来了，但只出来半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个实习生"？"我三个月后就走了"？但话到嘴边，脑子里突然蹿出另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是我对接？她还没收到正式通知，连周妍都没跟她提过。这些话全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她低头把面条重新卷起来，塞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像刚才那个"沈总"从来没出现过。
　　沈默靠在椅背上看她。
　　她嚼面的速度明显比正常慢，他也没催。
　　等她咽下去，他开口了。

　　"你叫我什么？"
　　陈之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刚才那个脱口而出的"沈总"。
　　"……沈总。"她声音有点发干。
　　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陈之遥坐在对面，看他低头吃面——
　　他拿筷子的手势和别人不太一样，指腹搭在筷身上，不攥，像捏着一支笔。挑起面条的时候手腕是松的，送到嘴边之前用筷子尖卷一下，把面条收成一束才送进去。从头到尾没发出过一点声音。热汽腾起来扑在脸上，他微微偏头避过去，拿纸巾按了按鼻尖，动作轻得像怕把纸按破了。
　　碗是面馆里那种厚实的白瓷海碗，碗沿磕着豁口，筷子搁上去当的一声响。但他那副筷子放下去的时候从来不出声。一整碗面吃完，碗底干干净净，桌面干干净净，人坐在那里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脊背直着，肩膀松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那声"嗯"还悬在耳朵里——像在说"知道了"，又像在说"行，你继续叫"。

　　陈之遥只觉得透不过气——
　　她低头把自己那口凉了的拿铁喝完。杯壁上那层奶泡膜碎了，顺着杯壁滑下去。
　　她站起来。
　　"谢谢沈总，我午休快结束了，先走了。"
　　沈默没拦她，也站起来。"好。"

　　他先往门口走，推门的时候侧了侧身，给她让出空隙。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别叫沈总了。听着像在谈续约。"

　　午间的阳光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没接话。

　　走出面馆，手机响了。
　　周妍发来微信："我的抹茶拿铁呢？"
　　陈之遥回："在做了。"
　　周妍秒回："你在楼下待了一个小时？"
　　陈之遥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她打了一行"跟甲方吃了个饭"，删了。又打一行"路上排队"，删了。
　　最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沈默站两步之外，也在看手机，抬起头看她一眼。陈之遥没接那个眼神，低头又把手机掏出来，滑到他的对话框。

　　"谢谢沈总的午饭，下次有机会我回请你？"
　　"一言为定。"对面回的很快。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锁了屏。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米色polo衫的背影在午间的阳光里越来越远。
　　陈之遥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那杯拿铁的杯壁弧度，温的，像一杯喝完了还没凉透的东西，忽然意识到——

　　他从头到尾没提过任何一个产业链传导的数据点。
　　他说"框架有几个节点想细聊"，但从坐下到起身，她报的每个数据、列过的每条逻辑，他一个字都没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一言为定"还亮在锁屏通知上。
　　她把那杯拿铁在掌心里又攥了一下，转身往咖啡店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不锈钢门壁上映出她——白衬衫，领口那颗扣子还松着，锁骨线从衣领里探出来。她看着那个影子，抬手捏住那颗扣子，这回没犹豫，扣回去了。

　　陈之遥想，他今天穿米色polo衫、不拿电脑、不翻笔记。她补的那管口红、解的那颗扣子、洗手间里侧身看锁骨——他大概一进门就全看见了。
　　她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测试的准备，进了考场才发现考官早就翻过她的底牌了。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他说的到底是哪不一样。

　　到工位坐下，周妍接过咖啡，看了她一眼：
　　"在楼下吃饭了？"
　　"嗯。"
　　"口红花了。"
　　陈之遥下意识抿了下嘴，指腹蹭了一下嘴角，
　　"忘了补。"

　　周妍没接话，转回去继续改她的图。过了大概半分钟，头也不抬地飘过来一句：
　　"你那颗扣子，怎么又扣上了。"
　　陈之遥低头看了一眼——白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她抬手碰了碰，停了一下，又解开了。
　　周妍余光扫过来，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陈之遥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开机画面刚刚转完，桌面还是那张早上的光伏产业逻辑图。她看着那些绿色红色的线条起起伏伏，脑子里却全是一个问题——
　　他今天来，到底是来谈合作的，还是来看她的。
　　她忽然分不清了，是自己先往"特别"的方向在走，还是他先给了她一个"可以特别"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