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也要教书吗？》八月山衣

43、第 43 章 还是萧闻礼

　　不过就算只有一点可能，也总要去试试的。

　　萧闻礼拾级而上，敲响院门。

　　小厮打开门，面露惊讶：“萧院长，您怎会……”

　　萧闻礼没空与他过多攀谈，直接了当地问：“陈叙之可有来此？”

　　小厮怔了一下，转头往里面看去。

　　萧闻礼顺着他的目光，未见一物。正要走时，小厮回头道：“陈公子在里头跟老先生说话呢，院长先进来避避风，待我速去通传一声。”

　　言毕，小厮转身往里头跑去。

　　人一旦闲下来，脑子就会开始乱想。

　　萧闻礼在门口廊下站着无事，坐又坐不住，忍不住去思量，究竟是何事，能让慕南音如此着急忙慌？又为何陈叙之会出现在张老先生的院子里？

　　算起来，陈叙之是慕南音的学生，慕南音又是张老先生的徒弟，若是细究，陈叙之还得叫张老先生一声师祖，倒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只是这层关系往往不作数罢了。

　　在书院做讲师的，谁不是有一大批学生，三年一换，每个人带过的学生数不胜数，而徒弟却往往没几个。

　　学生和徒弟之间，终归是差点。

　　不过说起来，萧闻礼还是有些惊喜的，比起慕南音初入书院时除了珠儿阿凛谁也不认的样子，如今可说话的、熟络的人倒是多了起来。

　　院里长廊下风虽小了许多，但人在这也谈不上暖和，多站一会就容易龇牙咧嘴。

　　小厮回来时，给萧闻礼抱了一个手炉。

　　本以为萧院长这样处事不惊的人就算面上不显，但至少脸色也不会好到哪，毕竟谁在这吹冷风也不好受。

　　却未料萧院长脸上笑容比张老先生养在院里那棵桃树春日里开的花还要灿烂。

　　小厮不解挠头，忽而又恍然大悟，萧院长平日里站着如神仙一样，而神仙应当是不会觉得冷的，是以就算在这吹冷风也乐得其所。

　　他把手炉递给萧闻礼时，却分分明明见到他手指冻得通红，连蜷曲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看起来并非他所猜测。

　　小厮朝他一笑，默默带路。

　　萧闻礼跟着来到大堂，只见张老先生不怕冷一般敞着门，独自对棋，一旁炭火似乎刚灭不久，隐隐可见火星，唯独不见陈叙之身影。

　　他刚站到门口，张老先生头也未抬，往偏殿方向摆手：“那孩子睡下了。”

　　“阿吉在路上遇到他，看他站在湖边面容憔悴，叫也不应，就捡回来了。前一刻还在与我说话呢，现在已经在偏室睡下了。”

　　“多劳先生了。”萧闻礼立在门口道谢，而后说明是慕南音叫他来寻人的，又嘱托一番，拜托张老先生务必看好人，不要让他乱跑，最好也别让他再去院子里的水塘边，待晚宴时分再派人来找他。

　　张老先生好像对这种事乐此不疲，欣然应下。

　　萧闻礼盘算时间，距下午考试开始应当还有三刻钟，慕南音应当还在用膳，也不知准备的饭是否合她口味。

　　口味当然是合的，慕南音不挑食，只要不是特别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她都能往嘴里填。

　　只是心中有事，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几位拿了红牌的学生与家长，和这几位讲师一同在偏殿用餐。大抵是为了彰显皇家的威严，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餐，办的如同一个小型宴会。

　　慕南音担忧陈叙之之余，不由暗暗吐槽：中午简单一顿饭就吃这么多，到了晚上再吃那么多，能吃完吗？

　　奢靡！

　　慕南音不忍浪费，挑挑拣拣吃了几根菜，但心中有石头压着，没吃两口就又把筷子放下了。

　　中场休息而已，为什么连门都不给出？

　　还找了几个高大威猛的侍卫在门口守着。

　　周围还站了一排奴婢和宦官，慕南音能察觉到他们不时看向自己及殿内其他人的眼神，却又在她不耐地抬头去看他们时把脑袋垂下。

　　这是搞什么？监视？

　　皇帝到底在担心什么？

　　慕南音心中冷笑，看来张老先生说的是对的了。

　　皇帝多疑，且让人料想不到他到底在疑什么。

　　殿内人说说笑笑，仿若并未觉察到这些目光。

　　慕南音大致算了一下，以现在的情况，扒开侍卫安然无恙冲出去的概率为0，在侍卫的追捕下跑遍书院找到陈叙之的概率为负。

　　纵使心急如焚，她也动弹不得。

　　她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用筷子去拨眼前的菜，偶尔夹起两根往嘴里塞，有一下没一下地嚼。

　　忽然间，心中名为不妙的警报声再次拉响。

　　下一刻，李寒柏携他儿子弟弟找上门来。

　　“慕公子，今日的饭菜可是不合胃口？”李寒柏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阴恻恻地看她，“怎得都未见慕先生动几口？可是觉得这御厨水平还差点火候，难满慕先生所求？”

　　慕南音往最前方扫了眼，皇帝又不在，这人又要装给谁看？

　　她又扫过那帮暗戳戳盯着她的宦官与婢女，略微反应过来了。

　　她搁下筷子回道：“菜是好菜，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只是我实在担心这些学生，是以才茶饭不思，食不下咽。”

　　李寒柏笑笑：“原来如此，慕先生当真是有心了，若天下讲师皆如慕先生一般，倒也不愁会有成绩平平的学生了。”

　　慕南音笑容一滞，这人不夹枪带棒是不会说话吗？

　　她敛起笑容，正色道：“李大人，成绩并非评判学生之标准，有好自然有坏。其非看人之准则，成绩好，不代表人也好……”

　　她看了眼李景宏，意有所指地阴阳回去：“有些人得了红牌，却变不了龌龊之实，才者德之资，无德之人再有才华又如何？何必对成绩好的学子趋之若鹜，对成绩差的避之不及。”

　　李景宏神色一愣，端着茶杯的手略有一抖，差点将茶水洒掉，他阴着脸道：“慕先生好像话有所指？”

　　慕南音冷哼一声：“谁做了这等事，自己都心知肚明。若是能对号入座，还会心虚，倒也不算无药可救。”

　　李景宏今天的攻击力大打折扣，甚至不敌慕南音奶奶家养的小鸡崽，她只随口说了两句，李景宏就败下阵来，沉默着不再说话。

　　但他爹还是一如既往地老辣，专挑慕南音充分不说明的漏洞：“慕先生方才还说忧心学生考核，这会又说不能看成绩，这老夫愚钝，也不明白慕先生所言究竟为何意啊？”

　　“李大人过谦了。”慕南音先礼后兵，后面说的话乍一听倒客气，可细想下来，不比方才李寒柏刚开腔时的阴阳怪气程度低，“李大人若真的连此话都不明白，怎会如今这般紫衣金带，身居高位多年？”

　　年龄大了听不懂话了就趁早辞职养老，别在这装疯卖傻。

　　只怼他也不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是得给自己找个合理的辩解：“我所言之意，是不可单以成绩断是非，鉴人品，并非说是不得追求成绩。同等品行的两人，自然是想择出成绩更好的那位。”

　　“只是身为书院学子，追求的成绩自然是经文义理这些。若是在别处，成绩则大有不同。酒家产酒，所求成绩自然是酿酒手艺，织户产布，成绩也自然是看谁织布织得更好。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罢了，不必为此处不如别人而自暴自弃，更不必为此处长于旁人而沾沾自喜，目无天地。”

　　她一一扫过在场每人，本想把眼神定格在李寒柏脸上，但以防他又找茬说自己不把三品大官放在眼里，便把目光转向他弟弟李寒松：“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仗着自己所长压人，终有一日会被他人以同样方式所压。做人还是低调些好。”

　　她思考了一下，应该已经说全面了，没什么能让李寒柏见缝插针的了，便总结道：“下官所言，皆是对李大人方才所言有感，并无对李大人不满之意。李大人心胸大度，想来也不会计较这些微末之言。”

　　李寒柏神色晦暗，而后歪着嘴咬牙切齿一笑：“慕先生所言有理。”

　　慕南音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段话，这些字砸也给人砸晕了，应该也没几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且再反诬告一番。

　　李寒松沉着脸微笑，转移话题道：“现在谈论成绩不成绩的也无甚意义，诸位不如好好享受眼前佳肴，毕竟是陛下亲自带来的御厨所做，定然比我们平日所食好不少，寻常难得，不如趁着今日痛快试一试，也跟着尝尝宫里的手艺。”

　　在座各位见他如此说了，便收回覆在二人身上的视线，看起来仿若真的在用心品鉴美食，只偶尔与身旁之人交谈两句。

　　经这次一吵，殿内安静许多，一直到午后的考试开始，都没再起半分火苗。

　　重回正殿内，除了四位家长，其余人皆直接被引进内厅。

　　慕南音跟着进去，里面果真如那位好心先生所言，殿台高筑，台阶上一张麒麟纹檀木椅威严耸立，另一把带云纹的椅子稍矮，呈辅助状位于旁侧。

　　台下则分别摆了两道椅子，够几位书院的教书先生坐，至于几位拿了红牌的学生，慕南音没见到更多的椅子，想来他们应该是站在中间。

　　与清早相同的锣鼓声响起，慕南音随大部队一同行礼，待皇帝落座后才起身。

　　她原以为这皇帝是个长满络腮胡，面目狰狞且阴暗的，未曾想居然文质彬彬且气宇轩昂，与萧闻礼站在一起，一时难辨究竟谁更儒雅，更像一位文人居士。

　　察觉到萧闻礼的目光，慕南音回望向他。

　　一席暗紫衣袍显得本就白皙的肌肤如雪莹透，凤眼微挑，笑意盈盈地与她相望。

　　慕南音心跳短暂地漏掉一拍。

　　她捏着袖口，薄唇轻抿，在对视半晌后不争气地先行把眼睛撇开。

　　撇开后却又忍不住再去看，每隔两三秒就看一眼，每一眼都匆匆忙忙，但总能与他视线对上。

　　对上的次数越多，她坐得越正。

　　不得不承认，还是萧闻礼更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