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万 ...

  •   万象楼乃是当今最知名的委托组织,有“世间万般委托,尽汇一楼”的雅名,这里收纳四海修士任务,包括但不限于寻药、除祟、护送、秘境探查等。

      贺琛与时念卿并肩进入万象楼的第一天,就吸引了侍者的注意。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样的搭档太过怪异,其中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衣麻布,腰间挂着一把随处可见的低阶灵剑,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的家当,另一人则穿着青云门的内门弟子服饰,广袖云纹,腰间佩玉,烨然若神。

      还都是金丹期的年轻修士。

      侍者微笑着发问:“两位道友,你们是想接任务还是发任务?”

      “我们接任务。”

      时念卿自然而然地凑到台前,伸手选起了任务玉简,他挑挑拣拣,还是没选到满意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贺琛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选。

      时念卿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道:“有没有报酬高、距离近、最好当天就能往返的?”

      侍者因他挑挑拣拣的模样忍俊不禁,从身后的橱柜之中再度调出几卷玉简,放至时念卿面前。

      “这几个比较适合你们的境界。”

      时念卿拿起一卷,用神识扫了一遍,随手递给身后的贺琛,问道:“就这个怎么样?清剿黑风岭的二级妖兽紫金鬃狼,数量十到十五只,头狼相当于筑基九层的修为。”

      贺琛接过玉简,用神识探入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

      时念卿笑得春风满面,看上去不像是去除妖,而像是出门踏青。

      他双手将玉简交给侍者,笑道:“那就这个了,麻烦你帮我们登记一下,我是青云门时念卿。”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开口道:“无门无派,贺琛。”

      侍者将二人的信息登记在册,猛然抬头,露出惊讶的神色,兴奋道:“原来道友就是望舒清夜时念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不要叫那个名号啦!”时念卿尴尬地摆了摆手,如落荒而逃一般拉着贺琛离开,“我们快去快回,明天再来找你。”

      彼时春光正好,微风不燥,时念卿衣袖上的云纹灵动如飞,贺琛被他拽着手腕离开万象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往后的日子里,万象楼的侍者们逐渐记住了这对奇怪的搭档。

      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一起踏入万象楼,时念卿美容仪,好笑语,性情活泼健谈,往往是他来与侍者打交道,那不知是何来历的贺琛鲜少出言,却也是一副英俊相貌。

      二人接的任务往往难度偏高,连见多识广的侍者也都觉得悬,他们却每次都能按时交付,提交的妖兽内丹完好无损,成色极佳,能卖出比市价高两成的价格。

      有一次他们甚至带回了一枚金丹六层的妖兽内丹,没有一丝伤毁瑕疵,连侍者都连连惊叹,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越级杀死妖兽的同时,还不损伤内丹的。

      “厉害吧?我也觉得厉害,是他用天蚕丝手套一点一点剥离的。”

      时念卿手臂上缠着绷带,碰了碰身旁同样挂了彩的贺琛,吃痛地发出吸气声。

      贺琛被他夸得耳根发红,无奈提醒道:“刚刚给你绑好的,不要乱动。”

      时念卿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他应道:“别这么紧张,我知道啦!”

      他们清剿过黑风岭的紫金鬃狼,时念卿掂了掂完整剥离的头狼狼牙,笑着说“这牙倒是能磨一把不错的匕首”,贺琛用天蚕丝手套拆下内丹,提议道:“要是你喜欢,我可以帮你磨。”

      他们曾在落霞山脉追踪一条金丹六层的三头蟒七天七夜,时念卿与之正面缠斗毫无惧色,贺琛一剑西来,用那把平平无奇的低阶灵剑,刺穿了三头蟒的七寸。

      他们穿过遍布瘴气的深林,寻找烬毒蜂后的蜂浆,被一群遮天蔽日的烬毒蜂追着跑。

      时念卿用符咒炸出一条生路,二人灰头土脸地从林子里冲出来,望着对方发间身上的蜂胶哈哈大笑。

      他突然神情认真地掏出一面小镜,左看右看,道:“应该没蛰到我脸吧……这种毒蜂可是会让人破相的!”

      “我帮你看看。”

      贺琛忍俊不禁,一手扳着时念卿肩膀,一手托着他侧脸,从眉毛到下巴,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

      时念卿肌肤如雪,眉眼似画,他瞳膜极黑,一双妙目犹如乌玉沉于清潭,这张面容昳丽秀逸,无愧“望舒清夜”之名,笑时更是恍若朗月生辉。

      贺琛怔怔与时念卿对视,情不自禁地用手抚过他的脸庞,正在心猿意马之际,却被他出言打断。

      “你怎么看了这么久?”时念卿惊恐地睁大眼睛,“难道我真的被烬毒蜂蛰伤了脸?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没有没有!”贺琛一时无措,急忙收回自己的手掌,脸颊微微发烫,“……你脸上沾了蜂胶,我帮你擦掉了。”

      时念卿收起小镜,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小声说:“那就好。”

      他脸颊的温软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掌心。

      贺琛勉力压下涌动的心绪,对他说:“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随着他们完成的任务越来越多,修为也越来越高,配合也愈发默契,时念卿出身名门,一招一式尽显风度,贺琛作为散修,半路出家,使的都是自己悟出的奇招险式。

      二人风格不同,正好互补,往往一个眼神对视,便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唯有一次,是贺琛独自来万象楼交任务,不见时念卿的踪影。

      侍者忍不住担忧道:“时道友今日怎么没来?”

      “他受伤了,我让他在客栈好好休息。”贺琛言简意赅,将记录玉简和妖兽内丹一起交给侍者,“任务评级有误,那片水域里藏着两只金丹大圆满的独角兕妖,而不是一只。”

      侍者接过记录玉简和装在盒子里的妖兽内丹,发现贺琛所言非虚,又多装了三成灵石交给他。

      “他伤得不重吧?”

      “有惊无险,只是要卧床休养几天。”贺琛将灵石收入芥子袋,“我回去照顾他,这几天应该都不会接任务了。”

      “贺道友慢走,任务评级出错的事情,我会向楼主禀告。”

      贺琛步履匆匆离开了万象楼,第一时间到药铺买了最上乘的清络消瘀膏,又买了些时念卿常吃的点心,这才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念卿发现了贺琛失眠,除却他们在牧云城住的那一夜,此后都是住的有两张床的房间,这倒让贺琛心里松了口气。

      贺琛甫一进门,手里提的糕点险些掉了。

      时念卿衣衫半褪,趴在床榻之上,他犹在回头看自己后腰的伤处,见到贺琛进来,绽出一个笑容来。

      “回来啦?只能麻烦你帮我上药了,我实在是够不到。”

      贺琛将糕点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拿出清络消瘀膏,挤出一大块涂在掌心,鼓起勇气向时念卿望去。

      时念卿衣衫褪至腰际,露出整片光洁后背,他肩背宽窄合宜,皮肉匀净莹润,脊椎一线清晰美观,如同名家精心勾勒出的形状,腰线则缓缓内收,掐出一臂可揽的尺寸来。

      一具少年人骨肉相匀的美丽身体。

      美中不足的是后腰有一处巴掌大的淤紫,颜色紫得发黑,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贺琛目光触及伤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闷闷道:“……下次你先保重自己,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要不是我帮你挡了一下,卸去了一部分力道,独角兕妖非要把你内脏顶碎不可。”时念卿小声嘟囔,“谁也没想到任务评级有误,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贺琛想到他不爱惜自己,愤愤将掌上的药膏抹在伤处,时念卿发出一声痛吟,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贺琛,你下手轻点,不要虐待伤患。”

      他痛得整个人伏在床铺里,衣衫也随着动作下滑了一寸,堪堪盖住隆起的部位。

      贺琛望着他的后脑勺神游天外,用手掌将药膏在伤处揉开,时念卿仍是痛得轻轻抽气,却没有再回过头来。

      药膏慢慢在他手掌与伤处之间化开,带来清凉而黏腻的感觉,他甚至能感受到指腹下肌肤细微的颤抖。

      贺琛只觉得房中犹如蒸笼,热得他头昏眼花,口干舌燥,胸腔中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好想压住眼前这具身体……

      他用力摇了摇头,驱散那些莫名其妙的绮念,快速瞥了一眼时念卿的后腰,见药膏已经化开,欲盖弥彰一般拉上时念卿的衣服。

      时念卿又把衣服扯下,提醒道:“这样会把药膏蹭掉的。”

      贺琛只好移开目光,将手擦净,去拆时念卿喜欢的糕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念卿趴着不方便吃东西,只好就着贺琛的手吃。

      贺琛不厌其烦地喂他吃糕点,还用手帕接着碎屑,时念卿吃了几块就说饱了。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几样。”

      “趴着没胃口啦!”时念卿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里带着疲倦,“你要是想吃点别的就出去吃,我又不是受了重伤,不用这么紧张。”

      贺琛见时念卿压着自己一缕青丝,生怕他抬头时扯痛了,伸手轻轻把那缕发丝从肩下抽出来,捋至时念卿身后。

      他将一块糕点塞入口中,抛下一句“那我出去转转”,逃也似的离开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去处,贺琛习惯了和时念卿形影不离,才和他分开一盏茶功夫,心头便浮起一种无处可去的寂寞。

      作为孤儿,他对这种无处可去的滋味最熟悉不过,如今不仅觉得陌生,还觉得格外难熬。

      回去吧,又不想面对他,在外面乱逛吧,又想他想得紧。

      贺琛叹了口气,索性在台阶上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芥子袋,转移一下注意。

      这叠五花八门的符咒是时念卿硬塞给他的,质感绝佳的黑色法袍是时念卿非要他买的,他怕弄坏弄脏,极少穿出来,这堆灵石是他和时念卿一起数了分的……

      又是时念卿。

      贺琛的生活里处处是时念卿的笑脸,说好了不想他,却又不得不想他。

      他站起身来,一路狂奔到方才买药的药铺。

      “这位道友,我看你行色匆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药铺掌柜是个筑基修为的妇人,言语之间流露出关切之意,她修为低微,已是半老徐娘的模样,给人和蔼亲切之感。

      “我怀疑我朋友有病。”贺琛愁眉苦脸,“能进去说吗?”

      掌柜将他请进药铺深处,还为他沏了一杯热茶,低声道:“小兄弟,你别着急,你朋友得了什么病?”

      “我这间药铺开了许多年了,虽说没有名贵至极的药材,一般的药物却是应有尽有,若是手头拮据,可以先欠着,救命要紧。”

      贺琛深深吐出了一口气,他嗫嚅着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他们关系很好,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怪……”

      “怎么个怪法?”

      “就是、就是……他见了那朋友就心烦意乱,不见那朋友又心里总是想着。觉得那朋友长得好看,情不自禁地想摸一摸,碰一碰,无意看到对方的身体,脸上就和发烧一样。”

      他想到芥子袋中越来越多的灵石,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哽咽道:“……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和他分开,桥归桥路归路,心里就堵得慌,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

      “你说这是不是疑难杂症?天底下哪有这样古怪的病。”

      掌柜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拧眉细思,变为意味深长的微笑,她伸出手指,遥遥点了点贺琛的胸口。

      “小兄弟,这可是世上最难医的病,你那朋友这下凶多吉少了。”

      “敢问这是什么病?”

      “有人在心上荡着秋千,你朋友自然心烦意乱,魂不守舍。”

      “心上秋……是个‘愁’字,连我也替他发愁。”

      “你朋友害的是相思病,相思使人愁。”

      贺琛恍然大悟,露出极为愕然的神色,他神情恍惚,口中喃喃道:“相思病,原来这就是相思病,原来我对他……”

      原来我喜欢时念卿。

      他向来形单影只,艰难求生,跌跌撞撞活到今日,已是不易,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对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极为陌生。至于情爱之事,更是毫无了解,犹如白纸一张。

      贺琛经此一语,情窦初开,眼前仿佛浮现那人灿烂笑颜,心中涌起万般柔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痴痴道:“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出身低微,他却如云端明月……我知道了这事还不如不知道。”

      贺琛面无表情地望着回忆中少年时代的自己,一掌打在赤猊身侧。

      赤猊犹在摇头不止,颇为无奈地说:“你生旁人的气,打我做什么?情窦初开,少慕知艾,都是人之常情。”

      “何况时念卿年轻貌美,开朗爱笑,你会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它话锋一转:“只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出去以后有渡劫期的实力,想要多少娇妻美妾,仙娥灵童,都不是问题。”

      “让我算一下,你们同龄,时念卿和你现在一样五百多岁,还是个被人嚼过的菜帮子,想必不复当年风姿。”

      “没人会永远十八岁,但是总有人十八岁,十八岁的天才少见,却也不是没有。既然那个奸夫能娶十八岁的时念卿,你为什么不能娶十八岁的别人呢?”

      贺琛横眉冷对,他出言斥道:“你不想挨打就闭嘴。”

      赤猊感受到他识海深处的想法,唉声叹气道:“好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合意之人最难得’,这五百年你爱他入骨,也恨他入骨,看来出去以后我有热闹看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