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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银杏落满教学楼(番外) 现代校园番 ...

  •   一:

      向屿停是被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唤醒的。

      那声音来自阳台,像是某种铁质物件磕在瓷盆边缘,短促、清脆,带着点做贼心虚的克制。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三秒,判断出是时雨声又在翻那盆多肉——上周他刚把晾衣杆横在花盆上方当支架,大概是被风吹歪了。

      宿舍窗帘是加厚遮光款,向屿停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三块五一片,效果奇好。此刻屋里黑得像墨汁灌进了眼眶,只有斜对角那张床的床帘缝隙里,漏出一线手机蓝光,伴随着周牧压抑的、含混的笑骂:“……这辅助会不会玩啊,艹。”

      向屿停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六点四十。周一。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对面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时雨声叠被子的手艺永远这么好,大概是中学时代查寝留下的后遗症。向屿停把腿伸下床沿,秋天地板凉,他趿着拖鞋,没立刻起身,而是先给时雨声发了条微信:「盆翻了?」

      阳台门是推拉式的,老楼年久失修,轨道里卡着灰,推开时会发出类似砂纸打磨木头的声响。此刻那声响顿了顿,随即时雨声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进来,带着点被抓包的窘:“……没翻,支架掉了。你怎么醒了?”

      向屿停没回微信,直接走过去,掀开阳台门。晨光像一桶泼翻的牛奶,哗啦一下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时雨声蹲在地上,左手扶着那盆多肉,右手捏着半截掉下来的铁丝支架,头发睡得东翘西翘,后脑勺支棱起一撮,在晨风里颤巍巍地晃。

      他穿着向屿停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下摆盖到大腿中段,看起来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你穿我这件干嘛?”向屿停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那件蓝卫衣找不到了。”时雨声头也不抬,试图把铁丝缠回晾衣杆上,“可能塞洗衣机里了,昨天牧牧洗衣服,一股脑全倒进去了。”

      向屿停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截铁丝。时雨声的手指蹭过他的掌心,带着秋晨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潮气。向屿停三两下把铁丝绕紧,又把花盆往墙根挪了挪,避开风口。

      “行了。”他说,“再掉就让它掉,一盆多肉,不至于你六点多起来抢救。”

      “那不行。”时雨声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动,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这盆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养了两年了,死了我会哭的。”

      向屿停看着他。时雨声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下垂,没睡醒的时候总带着点委屈相,像某种小型犬科动物。向屿停忽然想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但他忍住了,只是问:“今天周一,你古代汉语是不是第一节?”

      “嗯,老先生的课,在文三。”时雨声打了个哈欠,“还得背《说文解字·叙》,抽查呢。我昨晚背到‘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就睡着了。”

      “后面呢?”

      “后面……”时雨声挠挠头,“后面好像是什么‘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

      “是‘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啧而不可乱也’。”向屿停说。

      时雨声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梦话背了半宿。”向屿停面无表情,“我数了,‘文字者’那段重复了四遍,我还录了音,要听吗?”

      时雨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嘟囔:“……阿停,你报复社会。”

      向屿停跟在他后面,嘴角翘了翘。他确实录了,三秒钟,存在手机里,打算等时雨声生日那天放给他听——如果到时候还记得的话。

      宿舍里,周牧的床帘忽然被掀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周牧顶着鸡窝头,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辨认这两个直立行走的生物属于什么物种。

      “……你们起这么早?”他哑着嗓子问。

      “第一节有课。”时雨声从床底下拖出脸盆,“你再睡会儿,今天没早八吧?”

      “没,”周牧把脸埋回枕头,声音闷闷的,“但下午有体育测试,一千五百米。妈的,想死。”

      向屿停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夹克,是时雨声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说“你穿黑色显得没那么像会计”。向屿停当时反驳说金融系不是会计,但还是穿了,一穿就是一整年。

      时雨声洗漱完回来,正在往脸上拍爽肤水。他护肤流程向来繁琐,水乳精华防晒一个不落,向屿停看着他往手心倒乳液,然后两只手搓开,啪啪拍在脸颊上,动作快得像是在给自己扇耳光。

      “你轻点。”向屿停说,“脸不是仇人。”

      “促进吸收。”时雨声含糊地说,鼻尖上还挂着一滴乳白色的液体,“我们系那个沈知遥,男生,皮肤比女生还好,我问他了,他说就是靠拍。大力出奇迹。”

      向屿停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把鼻子擦了。”

      时雨声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忽然凑近,把脸往向屿停眼前一送:“你看,最近是不是干?起皮了。”

      向屿停垂眼看他。确实,时雨声的脸颊靠近鼻翼的地方有一小块泛红,皮肤薄,毛细血管若隐若现。他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泛红,触感温热,有点粗糙。

      “是有点。”他说,“晚上敷个面膜。”

      “你给我敷?”

      “你自己没手?”

      “有是有,”时雨声退回去,继续拍乳液,“但你手比较暖和。”

      向屿停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书包,检查了一遍今天要用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货币银行学》教材、笔记本、钢笔。他的钢笔和时雨声的是同款,不同色,向屿停的是藏蓝,时雨声的是酒红。去年情人节在文具店买的,买一送一,时雨声非要凑这个热闹。

      “走了?”向屿停问。

      “走了走了。”时雨声把乳液塞进书包侧袋,又塞了包纸巾、一本《说文解字注》、一个保温杯。他的书包永远鼓鼓囊囊,像是要去野外求生。

      周牧在床帘里发出一声哀鸣:“帮我带个饭……二食堂的肉包子,两个,放我桌上。”

      “知道了。”向屿停说。

      他们轻手轻脚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二:

      周一早晨的二食堂,是人山人海的地狱模式。

      向屿停和时雨声到的时候,油条窗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卖豆浆的阿姨机械地重复着“甜的咸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被生活磨平的麻木。时雨声排在向屿停前面,脚尖一下一下踮着,伸长脖子往窗口里张望,像只等待投喂的企鹅。

      “今天有豆腐脑吗?”他问。

      “有。”向屿停在他身后说,“但只剩咸的了,糖的卖完了。”

      “我要咸的。”时雨声回头,眼睛亮亮的,“多放辣油。”

      向屿停皱了皱眉:“你胃不好,早上吃辣油?”

      “就一点点。”时雨声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提神的。昨晚没睡好,怕古代汉语课睡着。”

      向屿停看着他,没说话。等排到他们的时候,他对阿姨说:“一碗咸豆腐脑,辣油单放。两根油条。一杯甜豆浆。”

      阿姨动作麻利,舀豆腐脑、浇卤汁、撒榨菜末、香菜、虾皮,然后把那碗红汪汪的辣油放在旁边的小碟里:“喏,辣油自己加啊。”

      向屿停端着盘子去找座位,时雨声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两根油条,像捏着两根金箍棒。他们常坐的位置在角落,靠暖气片,秋天还没供暖,但那个位置避风。向屿停把豆腐脑推给时雨声,辣油碟放在旁边:“自己加,但只能加一半。”

      时雨声撇撇嘴,但还是只倒了一半辣油,剩下的推回向屿停那边。他舀了一勺豆腐脑,卤汁的咸鲜混着微辣的油香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油条撕成小段,泡在豆腐脑里。

      “你们金融系今天什么课?”他问,嘴里含着半根油条,声音含混。

      “货币银行学,十点的。”向屿停喝了口豆浆,“下午没课,要去图书馆赶作业。”

      “什么作业?”

      “利率期限结构的论文,三千字,周五交。”向屿停说,“还有那个量化投资的小组作业,模型跑不出来,周牧昨晚拉着我弄到十二点,还是报错。”

      时雨声嚼着油条,想了想:"什么报错?"

      “Python,数据类型不匹配。”向屿停说,“我怀疑是数据源的问题,但周牧非说是我代码写错了。”

      “周牧?”时雨声挑眉,“他连Excel透视表都做不利索,还质疑你?”

      “他质疑全世界,除了游戏攻略。”

      时雨声笑出声,油条渣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向屿停看着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吃,没人抢。”

      “不是,”时雨声接过纸巾擦嘴,“我想起上周,周牧让我帮他改那个思政课论文,我改完发给他,他说我‘之乎者也’太多,老师会觉得他抄袭《论语》。”

      “你写了什么?”
      “我就加了一句‘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时雨声无辜地眨眼,“这很平常啊。”

      向屿停嘴角抽了抽。他想象了一下周牧站在讲台上,对着PPT念“夫仁者”的画面,觉得那门课的老师可能会当场给周牧做个心理评估。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噪音像潮水一样涨高。向屿停看了看手机,七点三十五,时雨声的古代汉语课在文三,走过去要十分钟,差不多该走了。

      “你几点下课?”他问。

      “九点四十。”时雨声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下课后我去找你?”

      “行,三楼C区,老位置。”

      “占座吗?”

      “我十点下课过去占。”向屿停说,“你到了要是没位置,就在走廊等我。”

      时雨声点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豆腐脑喝完,辣油的红痕留在碗底,像一幅抽象画。他站起来,把书包往上颠了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三我……”

      他顿了顿,没说完。

      向屿停抬眼看他:“下周三怎么了?”

      “……没什么。”时雨声笑了笑,那笑容有点闪躲,“就是有个作业截止。走了啊,迟到老先生会杀人。”

      他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向屿停挥了挥手。晨光从他背后的玻璃窗涌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向屿停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攒动的人头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豆浆杯,白色的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下周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霜降。十月二十三。

      他当然知道下周三是什么日子。

      三:

      文三教学楼是文学院的地盘,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得能滴出水,秋天就开始一片片地红,像是谁在灰墙上泼了颜料。时雨声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前排稀稀拉拉,后排挤挤挨挨,典型的大学课堂分布。

      他直奔第三排——不前不后,既能看清黑板,又不会被老先生点名时第一个扫到。放下书包,抽出《古代汉语》教材和笔记本,刚坐定,旁边就探过来一颗脑袋。

      “哟,踩着点来?”沈知遥歪在椅子上,手里转着支中性笔,“我还以为你昨晚背《说文解字·叙》背到猝死,今天得我给你收尸呢。”

      “滚,”时雨声把笔记本摊开,“我背完了,滚瓜烂熟。”

      “真的假的?老先生今天可是说了,抽查背不出来的,期末平时分扣五分。”

      “五分?!”时雨声瞪大眼,“他上周不是说三分吗?”

      “通货膨胀。”沈知遥一脸沉痛,“肯定是跟金融系学的。”

      时雨声还想说什么,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老先生进来了。

      教古代汉语的陈教授是个瘦高个,七十出头,头发花白,总是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移动的雪松。他手里不拿课本,只捏着一支粉笔,往讲台上一站,目光扫视全场,教室里立刻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上课。”他说,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老师好——”

      “今天我们讲《说文解字》的部首系统。”陈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字:部。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许慎将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归并为五百四十部,这是汉字学史上的创举。但五百四十部,繁冗琐碎,后世多有改良。清代段玉裁作《说文解字注》,对部首系统进行了重新梳理……”

      时雨声埋头记笔记。陈教授讲课不用PPT,纯板书,一节课能写满四块黑板,字迹遒劲,带着点魏碑的骨力。时雨声的字已经算好看,但跟老先生一比,就像钢笔字帖遇到了摩崖石刻。

      “……所谓‘分别部居,不相杂厕’,”陈教授写完最后一块黑板,把粉笔往盒子里一扔,转过身来,“其核心在于‘据形系联’。形旁相同的字,归于一类。但这里有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时雨声下意识低下头,盯着笔记本,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时雨声。”

      时雨声心里咯噔一声,缓缓抬头。

      “你来说说,”陈教授的手指敲了敲讲台边缘,“《说文解字·叙》里,许慎论述文字起源,引用了哪几个典故?”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时雨声站起来,感觉膝盖有点发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许慎论述文字起源,引用了……‘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

      陈教授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击,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许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时雨声的声音渐渐稳下来,“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

      他背到“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时,陈教授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

      “停。”

      时雨声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背得不错,”陈教授点点头,“但语速太快,像机关枪。古人读书,讲究句读,讲究抑扬顿挫。你这一口气背下来,许慎听了要气活过来。”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时雨声耳根发热,低声说:“……我下次注意。”

      “坐下吧。”陈教授挥挥手,“继续讲课。刚才说到'据形系联'的问题……”

      时雨声瘫回椅子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沈知遥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时雨声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机关枪,哈哈,”沈知遥用气音说,“biubiubiu——”

      “你再笑,”时雨声咬牙切齿,“我把你写成论文案例,题目就叫《论古代汉语课堂中的噪音污染》。”

      “你写,”沈知遥满不在乎,“我写《论中文系男生的暴力倾向》,互相伤害啊。”

      时雨声懒得理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黑板上。陈教授正在讲“艸”部,从“草”讲到“苗”讲到“荒”,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时雨声忽然想起早上向屿停说的那句“本立而道生”,他低头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旁边标注:问阿停。

      金融系的货币银行学在经管楼,和文三隔着半个校园。向屿停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后排没位置,他只能往中间挤。周牧占了个座,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你昨晚几点睡的?”向屿停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

      “三点,”周牧打了个哈欠,“那破模型,我回去又试了几种算法,还是报错。我觉得是数据源的问题,那个网站的数据格式不统一,有的带单位,有的不带。”

      向屿停打开电脑,调出昨晚的代码文件,扫了几眼:“是数据清洗的问题。你导入的时候没统一格式,字符串和数值混在一起了。”

      “那怎么办?”

      “重新写个清洗函数,把非数值字符过滤掉。”向屿停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给我十分钟。”

      周牧凑过来看,看了两行就眼晕,缩回去继续趴桌:“……你们这些写代码的,脑子是什么构造?”

      “不告诉你。”

      上课铃响,教授走进来。货币银行学的李教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短发,西装,说话语速极快,像是一台人形PPT播放器。她今天讲利率决定理论,从古典利率理论讲到凯恩斯流动性偏好,再到IS-LM模型,满黑板的公式推导。

      向屿停一边听课,一边分屏写那个数据清洗函数。他的右手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食指和中指负责主要敲击,偶尔无名指和小指辅助。周牧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是一心二用?”

      “李教授讲的我高中竞赛就学过。”向屿停说,眼睛没离开屏幕,“听着就行,不用记。”

      “……学霸。”

      函数写完,向屿停跑了一遍测试,报错消失了。他把文件保存,发给周牧:“试试这个,应该能跑通。”

      周牧如获至宝地接收文件,发了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向屿停笑了笑,把注意力转回课堂。李教授正在讲利率期限结构的预期理论,黑板上画着一条向上倾斜的收益率曲线。

      “……长期利率是预期短期利率的平均值,”李教授用激光笔指着曲线,“如果预期未来短期利率上升,收益率曲线就上斜;预期下降,就下斜。但这里有个前提假设:投资者风险中性。现实中,投资者是风险厌恶的,所以流动性溢价理论对此进行了修正……”

      向屿停打开笔记本,开始记要点。他的字方正、工整,像打印体,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时雨声曾经评价他的字:“清楚,但没意思,像财务报表。”向屿停当时说:“金融系不需要有意思,需要清楚。”时雨声说:“那你的生活也不需要有意思吗?”

      向屿停没回答。但他后来开始注意自己的字,试图在工整之外加一点点变化。变化很小,可能只有时雨声能看出来——比如某些横画的收笔会微微上扬。

      下课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五十。向屿停收拾东西,周牧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走廊的垃圾桶。

      “你看着点路。”向屿停拽了他一把。

      “陈露给我发消息,”周牧头也不抬,“说下午小组讨论改到三点了,在咖啡厅。”

      陈露是他们小组的另一个成员,金融系女生,做事雷厉风行,据说已经考过了CFA一级。向屿停“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看微信。时雨声十分钟前发来一条:「下课了!老先生抽查我了,但没扣分,说我背得像机关枪。_(:?」∠)_

      向屿停嘴角翘了翘,打字:「奖励你一杯奶茶。要什么的?」

      「芋泥波波,少糖,温热。」

      「好。一食堂见。」

      四:

      一食堂的糖醋排骨窗口永远排着长队。

      向屿排到的时候,前面还有三个人,卖排骨的阿姨正用长勺舀起一块块酱红色的肉,油亮的汁水顺着勺沿滴落。他看了眼手机,十二点零五,时雨声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他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看见时雨声坐在老位置,正朝他挥手。时雨声面前放着一碗米饭,一杯已经插好吸管的奶茶——他自己先买了。

      “不是说我买吗?”向屿停走过去,把排骨盘子放下。

      "“等不及了。”时雨声吸了一口奶茶,芋泥的绵密让他满足地眯起眼,“而且我看你排队,估计排到一点都吃不上。”

      向屿停坐下,把排骨往中间推了推。时雨声夹了一块,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一食堂的糖醋排骨是全校最好吃的,不接受反驳。”

      “没人反驳你。”向屿停说,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的噪音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他们裹在里面,反而让两人之间的安静显得很舒服。时雨声忽然说:“对了,你们那个模型,搞定了吗?”

      “搞定了。”向屿停说,“数据清洗的问题,写了个函数过滤掉异常字符。”

      “周牧没再烦你?”

      “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向屿停顿了顿,“不过下午还得小组讨论,三点,在咖啡厅。”

      时雨声点点头,咬着吸管:“我下午也没课,去图书馆写论文提纲。那个‘雨’意象的,上次跟你说的。”

      “有思路了?”

      “有一点。”时雨声放下奶茶,从书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我想从地理环境和气候差异入手。唐代文人多在北方,雨少,所以珍贵,容易和愁绪联系在一起。宋代文人南迁的多,江南多雨,见多了,就不觉得稀罕了,所以能从中看出旷达来。”

      向屿停想了想:“苏轼是四川人,他写‘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时候,是在黄州,也算南方。”

      “对啊,”时雨声眼睛一亮,“所以我才说只有一点思路。我还得再查查资料,看看能不能把地理因素和哲学因素结合起来。”

      他说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向屿停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钢笔是酒红色的,墨水也是,在纸上洇出深沉的色泽。时雨声写字的时候有个小习惯,每写完一行会微微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然后再写下一行。

      “你的字真好看。”向屿停忽然说。

      时雨声笔尖一顿,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你突然夸我,是不是有事求我?”

      “没有。”

      “真的?”

      “真的。”向屿停说,“就是觉得,看你写字,比看K线图舒服。”

      时雨声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笔尖悬停的时间变长了,那个墨水洇出的黑点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黑点。

      “……你少来。”他闷闷地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吃完饭,他们各自回宿舍放东西。向屿停把电脑包放下,换了件薄外套,又想起时雨声早上穿的那件灰色卫衣——他的。他从衣柜里另拿了一件黑色夹克,想了想,又把时雨声那件蓝卫衣从洗衣机上方的篮子里捞出来,叠好塞进书包。

      周牧已经出门了,说是去咖啡厅占座。宿舍里只剩下向屿停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他站在光斑里,给时雨声发了条消息:「走了,图书馆。」

      时雨声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五:

      图书馆三楼C区是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见一片银杏林,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向屿停到的时候,那个位置还空着——他运气不错。他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占住座,然后打开电脑。

      他先处理了小组作业的后续问题。周牧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说模型跑通了,准确率68%。陈露回复:「不够,李教授要求75%以上,再优化。」周牧发了个哭脸:「向屿停,救命。」

      向屿停打字:「我看看,晚上回宿舍弄。」

      他关掉群聊,打开《货币银行学》的论文文档,盯着标题看了几秒。三千字,利率期限结构理论综述及应用,对他来说不算难,但要写得有新意,得找几篇英文文献。

      他打开数据库,开始检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的右手握着鼠标,食指搭在左键上,偶尔点击,滚动页面。他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时雨声应该快到了。

      果然,十分钟后,时雨声的身影出现在C区入口。他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早上那件灰色卫衣大概是被他叠好塞回了向屿停衣柜——向屿停猜的。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头发似乎用水抹了一把,比早上整齐了一些,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毛还在,倔强地竖着。

      他看见向屿停,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把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累死了。”他瘫在椅背上,“古代汉语简直是体力活,记笔记记到手抽筋。”

      向屿停把桌上的奶茶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刚才在咖啡厅买的,芋泥波波,少糖,温热:“补充体力。”
      时雨声眼睛更亮了。他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口,芋泥的绵密和奶茶的醇厚混在一起,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阿停”他说,“你真是天使。”

      “我是天使你是什么?”向屿停说。
      “你是天使我是你的天使啊”

      向屿停笑了笑,把电脑屏幕往旁边转了转:“我下午得写论文,你写你的提纲,有事叫我。”

      “好。”

      时雨声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和钢笔,又拿出那本厚厚的《唐宋词选》,摊开在桌上。他低头看了几页,开始动笔,偶尔停住,咬着笔帽发呆,然后忽然又低下头,奋笔疾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向屿停看了几篇英文文献,做了笔记,然后开始写论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和时雨声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写到一半,他忽然感觉旁边有目光。转头一看,时雨声正盯着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怎么了?”向屿停问。

      “有个问题,”时雨声说,“你帮我看看这个逻辑通不通。”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向屿停低头看,上面是时雨声写的提纲,字迹飘逸,有些地方涂改过,墨水团成一团。

      “你想论证,‘雨‘意象从唐到宋的情感转变,和文人南迁有关?”向屿停问。

      “对。但我查了一下,苏轼写‘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在黄州,他被贬去的,心情应该不好,为什么能写出旷达的感觉?如果按我的地理决定论,江南多雨应该让人麻木,但苏轼是被动去的,不是主动适应。”

      向屿停想了想,说:“也许不是地理决定论,是‘经历决定论’。”

      “什么意思?”

      “唐代文人写雨,多是旁观者的视角。他们住在北方,雨是偶尔来访的客人,所以容易和‘客愁’联系在一起。”向屿停说,“但宋代文人,尤其是被贬到南方的,他们和雨朝夕相处,从客人变成了室友。一开始可能还愁,但住久了,发现雨也就是那么回事,下完了就停,停了又下。这种日复一日的相处,让他们从‘怕雨’变成了‘懂雨’。”

      时雨声眨了眨眼,笔尖上的墨水滴下来。

      “……继续。”他说。

      “苏轼被贬黄州,一开始肯定也愁。但他在那里住了四年,‘朝夕相处’的不仅是雨,还有当地的农夫、渔夫,还有东坡那块地。他学会了在雨里种庄稼,在雨里喝酒,在雨里睡觉。雨从‘添愁的东西’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所以他写‘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是因为他不怕雨了,而是因为他知道,雨下了,总会停;人活着,总得继续。”

      时雨声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个墨水洇出的黑点,忽然拿起笔,在提纲旁边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阿停……”他写完后说,声音轻了一些,“我觉得你这个解释,比教材上的好。”

      “我瞎说的,”向屿停说,“你别写进论文里,你们老先生会瞪你的。”

      “不,我要写。”时雨声的眼睛很亮,“但我会注明,这个观点来自金融系某男生的酒后胡言。”

      “我没喝酒。”

      “那来自某男生的晨起胡言。”

      向屿停无奈地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写论文。但他发现,自己接下来半小时的效率特别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自动化程序。

      他偷偷瞥了时雨声一眼。时雨声正低着头,奋笔疾书,耳尖还残留着一点红晕,在米白色毛衣的领口处若隐若现。

      六:

      下午三点,向屿停去咖啡厅参加小组讨论。

      咖啡厅在学校南门附近,叫“拾光”,是某个创业大赛的获奖项目,装修得像个网红店,墙上挂着各种复古打字机和黑胶唱片,但咖啡味道一般,胜在位置多、插座足。向屿停到的时候,周牧和陈露已经在了,占了个靠窗的四人桌。

      “模型我跑通了,”周牧一见面就邀功,“68%准确率!”

      “68%不够。”陈露推了推眼镜,“李教授要求75%以上,而且这还只是回测,实盘交易要考虑滑点和手续费,实际收益可能更低。”

      周牧垮下脸,看向向屿停:“向神,救命。”

      向屿停坐下,打开电脑:“我看看。可能是特征工程的问题,我们选的指标太少了,只用了价格和成交量,没考虑宏观因素。”

      “比如?”

      “比如利率、CPI、PMI,还有行业情绪指标。”向屿停调出代码,“我昨晚想了下,可以加一个多因子模型,把宏观数据作为外生变量。”

      陈露凑过来看,看了几行,点点头:“可行。但数据来源呢?”

      “Wind有,我账号还有权限。”向屿停说,“给我两天,我重新跑一遍。”

      “那就这么定了。”陈露合上笔记本,“周牧,你负责写报告的前两部分,文献综述和理论基础。向屿停负责模型和实证。我负责结论和政策建议。周五之前交初稿,没问题吧?”

      “没问题。”向屿停说。

      周牧哀嚎:“两天?我写文献综述至少要一周!”

      “你打游戏能通宵,写论文就不行?”陈露冷冷地说,“周五之前交不上,小组评分你垫底。”

      周牧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讨论持续到四点半。向屿停合上电脑,揉了揉右手手腕——握了一下午鼠标,有点酸。他看了眼手机,时雨声二十分钟前发来消息:「我去后湖走走,风停了,太阳出来了。你结束来找我?」

      向屿停回:「马上到。」

      他收拾东西,跟陈露和周牧道别,独自往后湖走。后湖在学校最西边,要穿过一片小树林,走大概十五分钟。秋天的树林很好看,银杏、枫树、梧桐,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到后湖的时候,时雨声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背对着他,面向湖水。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的,远处有棵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时雨声的米白色毛衣在夕阳里变成了暖黄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向屿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长椅是木质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坐上去有点凉。

      “发什么呆?”他问。

      时雨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被夕阳照得透亮。他说:“在想我的提纲。”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多亏某人。”时雨声笑了笑,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我把你的‘经历决定论’加进去了,但换了个说法,叫‘从客体到主体的视角转换’。老先生应该能接受这个表述。”

      向屿停点点头,看着湖面。湖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慢悠悠的,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落一串水珠。

      “你小组讨论怎么样?”时雨声问。

      “还行,模型要改,但思路清楚了。”向屿停说,“周牧被陈露虐惨了。”

      “陈露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嗯,做事特别狠,据说已经拿到实习offer了,某券商研究所。”

      时雨声“哇”了一声:“厉害。你们金融系的人都这么卷吗?”

      “也不是都卷,”向屿停说,“周牧就不卷,他只想毕业回家继承他家的小超市。”

      时雨声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完了,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远处的柳树,说:“阿停,你以后想干嘛?”

      向屿停转头看他:“什么?”

      “就是……毕业以后。”时雨声没有转头,还是看着湖面,“考研?还是工作?”

      向屿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能会考研吧,”他说,“想再学点东西。投行太累了,听说每周工作八十个小时。”

      “那你要考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本校,也可能北京或者上海。”

      时雨声“嗯”了一声,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片落叶。那片叶子是银杏叶,金黄的,扇形,被他踢得翻了个个儿,叶脉朝上,像一张细密的小网。

      “你呢?”向屿停问。

      “我想考文学系的研究生,”时雨声说,“继续读唐宋文学。但竞争很大,我们系每年就招两三个。”

      “你成绩那么好,没问题。”

      “希望吧。”时雨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勉强。

      夕阳慢慢沉下去,湖面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野鸭们游累了,一只接一只地爬上岸,抖落羽毛上的水珠,摇摇摆摆地钻进草丛里。

      风大了一些,时雨声缩了缩脖子。向屿停脱下自己的黑色夹克,披在他肩上。

      “穿上,”他说,“你早上就穿我一件卫衣,不冷?”

      时雨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夹克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他低头闻了闻,说:“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洗衣液,还有……”他想了想,“还有你那个钢笔墨水的味道,挺特别的,像雨后的土。”

      向屿停没说话,只是往时雨声那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对了,”时雨声忽然说,“下周三……”

      他又顿住了,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向屿停转头看他:“下周三怎么了?”

      时雨声咬着嘴唇,耳尖在夕阳下红得透明。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下周三我生日。我妈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寄蛋糕,我说不用,学校有卖的。但她非要寄,说是老家的那家店,我从小吃到大的。”

      向屿停“嗯”了一声,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说,“那挺好的,有老家的蛋糕吃。”

      “嗯。”时雨声点点头,手指绞着夹克的袖口,“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有空,就……一起吃个饭?不用太麻烦,就……”

      “就什么?"”

      “就……”时雨声抬起头,看着他,“就咱俩,加周牧和林昭也行,反正就是吃顿饭。你要是没空就算了,你那个小组作业不是周五交吗……”

      “我有空。”向屿停说。

      时雨声眨了眨眼。

      “下周三,”向屿停重复了一遍,“我有空。不仅下周三有空,下周二、下周四、下周五都有空。你的生日,我怎么会没空。”

      时雨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在夕阳最后一缕光线里若隐若现。

      “……那说定了。”他说。

      “说定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完全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幕上亮起来,很小,很淡,但确实存在。

      “回去吧,”时雨声说,“晚上风大,冷了。”

      “好。”

      他们站起来,时雨声穿着向屿停的夹克,袖子太长,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向屿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早上他穿自己卫衣的样子,也是袖子太长,也是卷了两道。

      “阿停,”时雨声突然说,“你说上辈子我们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不然这辈子怎么这么顺利?”

      向屿停转头看他。时雨声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他的嘴角翘着,酒窝深深地陷下去,鼻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向屿停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

      “不是上辈子。”向屿停说,握了握他的手,“是这辈子。这辈子我们遇到了,然后一起往前走。这就是最顺利的。”

      时雨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那当然。”

      “我还是觉得,”时雨声说,“上辈子我肯定做了好事。不然怎么会遇到你。”

      向屿停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拉着时雨声的手,走进宿舍楼的大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银杏落满教学楼(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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