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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声 武汉 ...
民国二十六年,春。
向屿停从书局出来时,天已经暗了。福州路上的霓虹灯刚亮起来,红的绿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谁把一串碎玻璃撒在了街面上。他夹着公文包,沿着墙根走,路过报摊,看见摊主正把今天的《申报》往木架子上挂,头版标题印着拇指大的黑字:“华北局势日趋紧张”。旁边还叠着几份《大公报》,边角卷了,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停下来,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份。报纸是热的,刚从印刷机上下来,油墨味冲鼻子。他站在路灯下,就着昏黄的光扫了几眼。卢沟桥、宛平、丰台……这些地名他从前只在地图上见过,现在一天天地出现在头版上,像一颗颗钉子,从北边往上海钉过来。
“先生,要不要号外?”报童从旁边窜出来,手里扬着一张薄纸,“下午刚出的,冀东又闹事了!”
向屿停摇摇头,把报纸折好,塞进包里。他往前走,路过一家南货店,看见伙计正往门板上一块一块地钉木条,不是打烊,是加固。玻璃橱窗里,原先摆着金华火腿和桂圆干,现在换成了面粉袋和罐头,堆得老高,上面贴着红纸条:“限购两斤”。
弄堂口的老王婶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他,直起腰:“向先生,回来啦?你家那位今儿个没出门吧?”
“没出。”向屿停停下脚步,“婶子,这菜多少钱一斤?”
“青菜八个铜板,昨天还六个呢。”老王婶把烂叶子掐掉,扔在脚边,“说是北边打仗,菜进不来。向先生,你们还不打算走?弄堂里走了三家了,前头张家,昨天夜里收拾包袱,今早雇了辆黄包车,往火车站去了。”
向屿停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往弄堂里走。青石板路还是湿的,刚洒过水,混着煤烟味和饭菜香。谁家在煎带鱼,油星子溅在铁锅里,滋啦一声,香气飘出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屋里亮着灯,是十五瓦的灯泡,灯罩上积了灰,把光滤得昏黄。时雨声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左手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写什么。桌上摊着一叠毛边纸,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向屿停带上门,把公文包放在凳子上。时雨声没回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回来了?”
“嗯。”向屿停走到他身后,看他写。纸上是一行行小楷,抄的是《桃花扇》的曲子词:“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书局怎么说?”时雨声问,笔尖没停。
“陈老板说,商务印书馆已经往长沙撤了,设备都装了船。启明书局小,撤不起,但打算先停两间门面,留一间撑着。”向屿停脱下长衫,搭在椅背上,“老板问我要不要跟着去武汉,他在那边有熟人,可以接着做校对。”
时雨声的手终于停住了。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忽然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簸箕里。
“武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从武汉再往西呢?重庆?成都?”
“不知道。老板说,走一步看一步。”
时雨声转过身来,看着向屿停。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但向屿停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他比冬天时又瘦了些,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削,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船票多少钱?”他问。
“汉口路的太古公司,三等舱,涨到六十五块一张了。”向屿停说,“昨天还五十五,今天一早又涨了。说是北边下来的人太多,舱位紧。”
“两张,一百三。”时雨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手背上有一道新伤,是前天裁纸时划的,结了痂,“我们有多少?”
“一百八。”向屿停说,“要是走,到了武汉,至少要留三十块安身。也就是说,到了那边,手里只剩二十块。”
“二十块,够活多久?”
“一个月。最多。”
时雨声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藤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几件衣裳,还有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拿出来,层层打开,是一叠钞票,用纸条捆着,十块一摞。
“这是我抄书攒的。”他说,“三十二块。加上你的一百八,一共二百一十二。两张船票一百三,还剩八十二。到了武汉,租房,吃饭,买药……能撑两个月。”
向屿停看着他数钱,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抄书而磨出老茧的手。那左手捏着钞票,有些笨拙,但一张一张数得很清楚。右手垂在身侧,食指翘着,在灯光里一动不动。
“你的身体呢?”向屿停问,“三等舱在底舱,从南京到上海,你坐了半天电车都喘。从武汉到重庆,要走三峡,水路颠簸,你受得住?”
时雨声把钱放下,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得舌头麻。
“受不住也得受了。”他说,“留在这里,等日本人打过来,更受不住。”
向屿停没说话,只是走到灶间,生煤球炉子。铝壶坐在炉子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嗡嗡的响。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时雨声。时雨声站在灯下,左手撑着桌沿,右手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两声,又憋回去,肩膀微微耸动。
“我今天去了一趟药房。”向屿停忽然说。
“嗯?”
“盘尼西林,涨到十二块一支了。”向屿停的声音从白汽里透出来,闷闷的,“而且缺货。德国那边运不过来,药房说,下个月可能就没有了。”
时雨声的手从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灶间里的向屿停,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还是宽的,但背有些弯了,是这些年扛东西扛出来的。他的动作很慢,添煤,扇火,像是在拖延什么。
“那就算了。”时雨声说,“不吃那个。吃中药也一样。”
“不一样。”向屿停关掉火,把开水倒进暖壶,“中药压不住。冬天那次,要不是打了两针,你现在……”
他没说下去。时雨声也没追问。两人都知道那个“现在”后面是什么。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春夜还是凉的,他们盖着一床薄被,肚子上搭着一角。窗外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还有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呜呜的,被风扯得老长。
时雨声睡不着,睁着眼看帐顶。帐子是白的,洗得发灰,有几处破了,用线歪歪扭扭地缝着。他听着向屿停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从清醒到沉睡。那呼吸声很稳,像一口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阿停。”他轻声叫。
“嗯。”向屿停没睡着,应了一声。
“我想好了。”时雨声说,“你走,你先走。”
向屿停的手臂僵住了。
“我随后就来。”时雨声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先去武汉找陈老板汇合,安顿下来,找好房子,找好大夫。我留下来,把这边的事收尾。书局的稿子,月底要交货,我答应了陈老板,不能失信。交完稿,我卖了这屋里的东西,买了船票,去武汉找你。”
“你当我是傻子?”向屿停的声音从黑暗里浮起来,低哑的,“时雨声,你哪次的‘随后’是真的?”
时雨声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向屿停。
“这次是真的。”他说。
“我不信。”
“那你要怎样?”
向屿停翻过身,面朝向词雨。黑暗里,两人都能看见彼此的眼睛,淡淡的,。向屿停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找到时雨声的左手,十指交缠,握紧了。
“一起走。”向屿停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没有谁先走后走。”
“可是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我知道。”向屿停打断他,“我已经想好了。不买三等舱,买二等舱。二等舱有窗,通风,能躺平。一张九十五块,两张一百九。我们二百一十二,买完票还剩二十二。到了武汉,陈老板答应预支一个月的薪水,二十块。加起来四十二块,够租房吃饭,够买半个月的药。”
时雨声的手在向屿停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要抽回去,又抽不动。
“二等舱……”他重复了一遍,“一百九。那到了那边,手里只剩二十二。万一陈老板的薪水发不出来呢?万一到了武汉,找不到房子呢?万一我的病在路上犯了,要花钱呢?”
"“没有万一。”向屿停说,“有万一,我想办法。写春联,抄书,当东西,借债。总有办法。”
“向屿停……”
“时雨声。”向屿停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十二年了。从南京到上海,从广州到北平,再回到上海。我哪次丢下过你?”
时雨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玻璃吹得嗡嗡响,像是谁在外面推。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巡夜的更夫,梆子敲得急促,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
“好。”时雨声终于说,声音闷闷的,“一起走。买二等舱。一起走。”
向屿停的手松了松,拇指在时雨声手背上摩挲了两下。那皮肤是粗糙的,有茧,有旧伤,但实实在在的。
“睡吧。”向屿停说,“明天我去买票。七月初的船,还有半个月,我们把东西收拾收拾。”
“嗯。”
时雨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向屿停却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听着时雨声偶尔夹杂痰音的呼吸。他想着一百九十块钱的船票,想着二十二块钱的余额,想着武汉那个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城市。
第二天,向屿停起了个大早。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没惊醒时雨声,把藤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开始收拾。书是最先整理的,挑了几本要紧的:《白香词谱》、《宋词选》、还有几份季刊,扉页上有两人年轻时的批注;一本《李义山诗集》,时雨声抄的;还有几册向屿停校对的样书。衣裳只带两套,夏天的,单薄的,卷起来,塞在箱子角。
时雨声醒时,向屿停正蹲在灶间,把碗碟往一只木盆里码。木盆是问老王婶借的,待会儿要还。
“你做什么?”时雨声撑着胳膊坐起来,声音哑哑的。
“收拾。”向屿停头也不回,“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卖。这口锅,这床被子,这张桌子,都卖给收旧货的。书……书挑几本,剩下的捆了,卖给废纸站。”
时雨声坐在床边,看着向屿停忙碌。他的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把东西分成三堆:要带走的,要卖的,要扔的。那枚铜钱从床头取下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砚台——那方“停雨”端砚——用旧报纸包了,放进藤箱最底层。
“向屿停。”时雨声忽然叫。
“嗯?”
“那盆兰花呢?”
向屿停的手顿住了。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是去年春天从花摊买来的,便宜货,一直半死不活地撑着。今年春天,居然开了一朵,小小的,白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
“带着。”向屿停说,“把盆砸了,根用湿布包着,到了武汉再栽。”
时雨声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端起那盆兰花,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片叶子,细细地看。那叶子是绿的,但边缘有些发黄,是营养不良的缘故。
“它要是知道要去武汉,”时雨声说,“说不定就吓死了。”
“它没你娇气。”向屿停说,嘴角也翘了翘。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弄堂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利,混着孩子的哭声。向屿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前头张家搬走后空出来的屋子,住进了几个陌生人,拖着箱子,说着北边的话,脸上带着慌张的神色。
“又有人来了。”向屿停说,“从北平来的,或者天津。”
“上海还能撑多久?”时雨声问。
向屿关停上窗,插了插销:“不知道。但愿撑到七月初。撑到咱们上船。”
他转过身,看着时雨声。时雨声站在灯下,左手抱着那盆兰花,右手垂在身侧,食指翘着,在晨光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还是瘦的,颧骨突出,但眼睛是亮的,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声声,”向屿停说,“去武汉之后,咱们找个带院子的房子。不用大,放张桌子,能摆这盆兰花就行。你接着抄书,我接着校对。等局势稳了,咱们再把‘听雨斋’开起来。”
时雨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在兰花的叶子上吻了一下。那叶子是凉的,带着潮气。
“好,”他说,“去武汉。找院子。栽兰花。开‘听雨斋’。”
向屿停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花盆,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他的左手。两人的手在晨光里交叠,一个温热,一个微凉,指节都泛着白。
窗外,弄堂里有人家在生炉子,煤烟味飘上来,混着早饭的香气。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上海还是一个能闻到豆浆香的地方,虽然霓虹灯底下藏着慌张,南货店的橱窗里堆着面粉袋,弄堂里不断有人搬进来,又不断有人搬出去。
向屿停握着时雨声的手,在掌心里暖着。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站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声从北边来,带着火药味,带着铁锈味,但此刻还被黄浦江的水汽稀释着,被弄堂里的烟火气掩盖着,听起来,只是一阵比往常更急一些的春风。
时雨声的手在向屿停掌心里动了动,反握住他,力道很重。两人就这么握着,像两根打了死结的绳子,像那夜槐树下交缠的手。藤箱敞着口,躺在床边,里面装着几本书,两件衣裳,一方砚台,还有一盆用湿布包着的兰花。
窗外,风又大了些,把晾衣竿上的床单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即将远航的帆。
(民国二十六年,春。计划去武汉)
猜猜到没到武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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