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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暑夜 第一次吵架 ...

  •   民国二十五年,夏。

      上海的梅雨季刚过去,天一下子就热了。弄堂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白,缝隙里的苔藓被烤成一卷一卷的灰绿色,踩上去沙沙地响。蝉在梧桐树上叫,从早上叫到傍晚,声嘶力竭,像是把肺里的气都挤干净了才肯罢休。

      时雨声坐在窗下补衣裳。一件夏布衫子,向屿停的,肘部磨薄了,透出里面的经纬线。线是从弄堂口杂货铺买的,藏青色,粗,纳鞋底用的,补衣裳有些硬,但便宜,五个铜板一大卷。他低下头,凑近光,把线头在舌尖上抿湿了,穿过针眼。

      门“吱呀”一声响了,带进一股热风。向屿停走进来,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攥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汗湿了,卷着边。

      “陈老板来信?”时雨声没抬头,针从布里穿过去,拉出线,在背面打了个结。结打得太大,鼓起一个疙瘩,他皱了皱眉。

      “嗯。”向屿停把包放下,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喉结滚动,水珠从嘴角淌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香港来的。”

      时雨声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戳在布上,没往下走。“说什么?”

      “说那边安顿好了,在九龙租了间阁楼,替一家报馆做事。”向屿停把剩下的水倒进脸盆,洗了把脸,水溅在盆沿上,“还问……我们要不要去。”

      屋里静了。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隙。时雨声低下头,继续走针,针脚比刚才更歪了,像是要把那块布扯碎。

      “去香港?”他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

      “先去香港,再往南,或者……”向屿停用袖子擦了把脸,走到桌边,把那封信拍在桌上,“时局你也不是看不见。北平那边,日本人进逼,报上说冀东都成立了什么自治政府。上海这边,虽然暂时还安稳,但谁知道能稳多久?陈老板说,早走早好,再晚,船票都买不起了。”

      时雨声把针插在线团上,把补好的衣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肘部的补丁鼓着,难看,但结实。他叠好,放在床尾,才开口:“船票多少钱?”

      “一张三等舱,四十五块。两张九十。”

      “九十。”时雨声重复了一遍,走到灶间,掀开锅盖,里面是早上剩的泡饭,已经馊了,酸气冲鼻子。他皱皱眉,把锅盖盖上,“我们有多少?”

      “一百三。”向屿停说,“要是走,到了香港,至少要留二十块安身。也就是说,我们全部的家当,只够买两张船票,再加半个月的饭钱。”

      “那到了之后呢?”

      “再找事做。陈老板说他可以引荐。”

      “你信?”

      向屿停不说话了。他走到床边,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份报纸,拍在桌上。报纸是《大公报》,头版上印着黑体字:“华北局势危急”。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模糊的一群人,扛着枪,站在城墙下。

      “我不信陈老板,”向屿停说,“但我信这个。声声,日本人迟早要打过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上海不是南京,但上海要是乱了,比南京还可怕。我们经历过一次,还不够么?”

      时雨声的背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向屿停。向屿停站在桌边,背对着窗,脸埋在阴影里,但肩膀是绷着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时雨声问。

      “下月。七月头上,有一班太古轮的船,去香港。”

      “我们?”

      “你和我。”

      时雨声忽然笑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报纸,看了一眼,又放下。报纸上有他左手留下的墨渍,黑乎乎的一个指印,正好盖在“危急”两个字上。

      “向屿停,”他叫他的全名,“我右手这样,肺这样,走得了么?三等舱在底舱,闷,潮,没有窗。我要是在船上咳起来,你怎么办?把我扔下海?”

      “别胡说。”

      “我没胡说。”时雨声的声音陡然硬起来,像石头砸在地上,“民国十六年,那时候我二十岁,身体好。现在我二十九,这身子骨什么德行,你不清楚?”

      向屿停的脸在阴影里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等死?"时雨声盯着他,“向屿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命硬,死不了。”

      “那是你命硬?”向屿停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我拿命换的!你每次病,我守着你,数你的呼吸,怕你哪天就停了。你倒好,一句‘死不了’,就打算继续耗在这鬼地方?”

      “那你走啊!”时雨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在报纸上洇开一片湿痕。他的左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青筋从皮肤底下突出来,“你一个人走!一张船票四十五块,你带一百块走,到了香港,租房子,找工作,娶个女人,过正常日子!你管我做什么?”

      向屿停愣住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蝉鸣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两人对视着,呼吸都很重,胸膛一起一伏。时雨声的脸涨得通红,从颧骨漫到耳根,嘴唇微微发抖。他说完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垮下来,左手从桌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你再说一遍。”向屿停说,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时雨声没再说。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向屿停。

      “时雨声。”向屿停叫他的全名,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看着我。”

      时雨声没动。

      向屿停伸出手,扳他的肩膀。时雨声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扳了过来。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泪,但眼眶发干,像是要裂开来。嘴唇抿着,嘴角往下耷拉着,是这些年瘦了的缘故,也是倔强的缘故。

      “你刚才说,让我一个人走?”向屿停问。

      “是。”时雨声说,声音哑了,“你走得掉。你身体好,有手艺,会英文,到了哪里都能活。我不行。我右手废了,肺烂了,走两步就喘,我是废人,我走到哪里都是拖累。你带着我,走不远。”

      “所以你就让我把你扔下?”

      “是。”

      向屿停的手从时雨声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时雨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弱了下去,像是要歇口气。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眶发红。

      “时雨声,”他说,“咱们认识十二年,你第一次说这种话。”

      “什么话?”

      “混账话。”

      时雨声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食指翘着,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指节突出,像一根被折断后又勉强接上的树枝。

      “向屿停,”他说,声音轻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不是说混账话。我是说……实话。你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从南京到上海,从广州到北平,颠沛流离,寄人篱下。我好的时候,还能抄书挣几个钱;我病的时候,你当东西,借债,跑药铺,跑当铺,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要做工。你图什么?”

      “我图你。”向屿停说,一字一顿,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时雨声抬起头,看着他。

      “我图你这个人。”向屿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时雨声,我图了你十二年,你现在让我走?你走得了,我走不了。”

      时雨声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左手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向屿停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那手是烫的,汗津津的,在掌心里微微颤抖。向屿停把那只手拉到自己的心口,按在胸膛上,让时雨声感受自己的心跳。

      “你听。”向屿停说,“它跳了十二年了。你让它往哪走?”

      时雨声的手在向屿停掌心里动了动,指尖触到他的衣襟,触到下面的皮肤,触到那颗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他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音。

      “可是……”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怕。”

      “怕什么?”

      “怕拖累你死。”时雨声说,眼睛终于红了,有泪在里面转,但没落下来,“现在时局不好,你本来可以跑,可以飞,你带着我,就是带着一块石头,飞不动,跑不远。我怕……我怕最后你因为我,把命搭进去。”

      向屿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亮里藏着慌,藏着怕,藏着十二年的愧疚。他忽然明白了,时雨声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他怕的不是死,是怕向屿停因为他而死。

      “不会。”向屿停说,伸手把时雨声揽进怀里。时雨声僵了一下,没挣,额头抵在向屿停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带着颤。

      “不会什么?”时雨声闷声问。

      “不会把命搭进去。”向屿停的手抚上他的后颈,那皮肤是烫的,有汗,细碎的头发沾在上面,“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不是说,咱们是一枚铜钱的正面和反面?翻到哪儿,都是彼此。你走了,我这一面,就废了。”

      时雨声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向屿停感觉到肩窝里有一块湿痕,热热的,是时雨声的泪,终于落下来了。那泪很少,只有一点,很快就干了,但烫得很,像一滴开水,渗进皮肤里。

      两人就这么站着,在闷热的屋子里,在蝉鸣声里,在窗外的风里头。向屿停的手在时雨声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睡觉。时雨声的左手从向屿停胸前滑下去,找到他的手,十指交缠,握紧了。

      “那……不走了?”时雨声问,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走了。”向屿停说,“至少今年不走。陈老板那边,我回信,说谢谢他,我们暂不去。等时局明朗些,再说。”

      “要是……明朗不了呢?”

      “那就再等等。”向屿停说,“等到明朗的那一天。或者,等到不得不走的那一天。到时候,背也要把你背走。”

      时雨声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肩膀轻轻抖,带着鼻音:“你背得动么?我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背得动。”向屿停说,“你轻了,更好背。”

      时雨声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嘴角翘着,是一个带着泪的笑。他伸出左手,在向屿停脸上擦了一把,擦去他额头的汗,也擦去自己眼角的湿痕。

      “傻子。”他说。

      “跟你学的。”

      时雨声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陈老板从香港来的信,牛皮纸信封,边角汗湿了。他看了看,走到灶间,把信封凑到煤球炉子上,火苗舔上来,信封卷起来,变黑,化作灰,落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烧了?”向屿停问。

      “烧了。”时雨声说,“不去,留着做什么。”

      他拍了拍手,拍掉纸灰,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倒了两杯凉白开,递给向屿停一杯。两人端着碗,站在灶间门口,对着喝。水是温吞吞的,带着铁锈味。

      “晚上吃什么?”向屿停问。

      “还有半块豆腐,一把空心菜,我炒了。另外,王婶给了两个咸鸭蛋,说是她儿子从乡下带来的,让我尝尝。”时雨声说,“你饿不饿?”

      “饿。”

      “那坐等着。”

      时雨声系上围裙,把豆腐切成小块,空心菜掐成段。向屿停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他忙。灶间的窗子开着,外面的蝉鸣又响起来了,一阵一阵的,但不像刚才那么刺耳,倒像是夏天的背景音,嗡嗡地衬着人间烟火。

      豆腐下锅,滋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时雨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向屿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接过锅铲:“我来,你手别烫着。”

      “我能炒。”

      “我知道你能。”向屿停说,“但我想炒。你坐着。”

      时雨声没争,把锅铲交了,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向屿停的背影。向屿停的背影还是宽的,但背有些弯了,是这些年扛东西扛出来的。他炒菜的姿势很熟练,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拿着铲,翻两下,撒点盐,再翻两下。

      “向屿停。”时雨声忽然叫。

      “嗯?”

      “那枚铜钱呢?”

      向屿停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磨得发亮,中间方孔里系着红绳。他抛起来,又接住,铜钱在掌心里转了个圈。

      “在呢。”

      “给我。”

      向屿停把铜钱递过去。时雨声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帐子边,把铜钱重新挂在床头,红绳系在床柱上,轻轻晃了两下。

      “还是挂着吧。”时雨声说,“辟邪。”

      “你不是不信这个?”

      “现在信了。”时雨声说,“信一点,总没坏处。”

      向屿停笑了,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两盘菜,一碗饭,两个咸鸭蛋,蛋黄流油,橙红橙红的。两人对坐着,头碰着头,灯光昏黄。

      “好吃么?”向屿停问。

      “咸了。”时雨声说,“豆腐咸了。”

      “下次少放盐。”

      “嗯。”

      两人吃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从昏黄变成青灰,再变成墨蓝。蝉鸣声弱了,蟋蟀声起来了,从弄堂深处的草丛里传来,唧唧唧唧,不紧不慢。远处有卖栀子花的,声音拖得老长:“栀子花——白兰花——”

      时雨声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窗。卖花的是个老太婆,竹篮里装着白兰花,用细铁丝串着,两朵一串,香气被风送上来,淡淡的,混着夜气的凉。

      “买一串?”向屿停问。

      “不买。”时雨声撇了撇嘴说,“招蚊子。”

      他关上窗,插了插销,又坐回桌边,继续吃饭。向屿停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抄书而磨出老茧的手。那左手捏着筷子,有些笨拙,但稳稳的。

      “声声。”向屿停叫。

      “嗯?”

      “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

      “哪种?”

      “让我走的那种。”向屿停说,眼睛看着碗里的饭,“我受不了。”

      时雨声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说了。”他说,“以后都不说了。”

      向屿停抬起头,看着他。时雨声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笑,但目光是软的,像两团浸了水的棉花,碰在一起,就化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床还是那张旧床,弹簧坏了,中间凹下去。夏夜闷热,他们只盖了一床薄被,肚子上搭着一角。时雨声偶尔还会打寒颤,是肺里的毛病作祟。向屿停从背后抱着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腿缠着他的腿。

      “阿停。”时雨声在黑暗中叫。

      “嗯。”

      “要是……明年春天,局势还不好,我们就走。”

      “去哪?”

      “去哪都行。”时雨声说,“香港,广州,或者……随便哪里。你说去哪,就去哪。”

      向屿停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时雨声的肩窝里:“好。明年春天,咱们看局势。要是还乱,就走。我背你。”

      “不用背。”时雨声说,“我能走。牵着我走就行。”

      “不松手?”

      “不松。”

      时雨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向屿停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从清醒到沉睡。那呼吸声里偶尔夹着一丝杂音,像一根细线,牵着他,不敢松。但他没再数,只是听着,听着,直到窗外的天泛了白。

      民国二十五年,夏。他们决定不走,至少今年不走。那封信烧成了灰。可他们不知道,那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北边酝酿,等它刮到上海时,不会给他们背人的机会,也不会给他们牵手的余地。但此刻,夏夜还长,蟋蟀还在叫,豆腐虽然咸了点,但还能下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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