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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乔迁 搬家啦~ ...

  •   民国二十三年。

      他们从南京回来不久,原先租的那间小屋就住不下了。不是地方不够,是梅雨季留下的潮气渗进了墙根,一到阴天,屋里就泛着一股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烂掉。时雨声的肺受不住,入秋后咳了几次,虽不重,但向屿停听着那声音,夜里睡不踏实。

      “搬家吧。”向屿停说。那是个寻常的傍晚,他正在灯下校对一叠书稿,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

      时雨声坐在窗边,左手握着笔,正在抄一页《李义山诗集》。他闻言抬起头,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搬去哪?”他问。

      “梧桐里。”向屿停说,“弄堂深处有间阁楼,比这里大些,朝南,带个小阳台。房东是个老太太,一个人住楼下,话少。”

      “租金呢?”

      “贵两块钱。”向屿停放下笔,“我接了三篇稿,够付半年。”

      时雨声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

      搬家那天雇了一辆黄鱼车,车夫是个苏北汉子,光着脚,脚踝上沾着泥。两人的家当不多,两个樟木箱子,一个装向屿停的书稿和衣裳,一个装时雨声的琴谱和抄书的纸;一张折叠的竹榻,是向屿停从旧货摊淘来的;一只煤球炉,一口铁锅,几副碗筷,用草绳捆了,码在车上,堪堪堆出一座小山。

      时雨声想帮忙搬那只重的樟木箱,向屿停没让,把一捆旧书塞到他怀里:“你拿这个。”

      书是向屿停这些年攒下的,有《词学通论》《白香词谱》《饮水词笺注》,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外国小说译本,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时雨声抱在怀里,书脊硌着胸口,沉甸甸的。他看着向屿停弯腰去扛那只箱子,脊梁骨在单衫底下凸出来,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阿停。”他叫了一声。

      向屿停直起腰,回头看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怎么了?”

      “没什么。”时雨声说,“你慢些,那箱子沉。”

      “不沉。”向屿停笑了笑,“里头就几件衣裳,没事的。”

      “那你小心点。”时雨声说。

      向屿停没再接话,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往弄堂里走。黄鱼车的木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谁在低声抱怨。时雨声抱着书跟在后面,穿过整条弄堂,梧桐叶子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没拂。

      新屋子在二楼,楼梯窄而陡,木板被鞋底磨得发亮,踩上去吱呀作响。向屿停扛着箱子上楼,箱子角在墙皮上刮出一道白痕。房东老太太坐在楼下的藤椅里,捧着一只紫砂壶,眼皮不抬:“轻些,墙是上个月刚刷的。”

      “对不住了。”向屿停说,声音从楼梯转角飘下来。

      屋子确实比原来大出一间,朝南的窗开着,风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苦香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烟气。地板是木的,打了蜡,但年深日久,蜡面剥落了,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木纹,像一幅被水洇过的地图。墙角有一面壁橱,门是百叶的,拉不开,向屿停用肩膀顶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惨叫,开了,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前租客留下的破袜子,灰扑扑的,团在角落里。

      时雨声把书放在窗下的桌上,那桌子是房东配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寸,用一片瓦垫着,摇摇晃晃。他按了按桌面,桌子晃得更厉害了。

      “明天去买张新的。”向屿停说,把箱子撂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用。”时雨声说,“垫块砖就行。”

      “你是写字的,桌子不稳怎么行?”

      “我左手写字,本来也写不稳。”

      向屿停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从箱子里摸出一块蓝印花布,铺在桌上,四角掖好,桌子居然不晃了。时雨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蓝布底下发出笃笃的实声。

      “神了。”他说。

      “布厚。”向屿停说,“你送的那方砚台,放这上头正好。”

      收拾停当,两人去旧货市场添置家什。

      市场在南市,一片露天摊,摆满了前朝遗老和破落户变卖的物件。瓷器、铜器、旧书、家具,堆得像一座座小山,阳光照在上面,把灰尘照得金黄金黄的。人很多,穿长衫的,穿短打的,还有外国巡捕夹着警棍走过,皮靴踏在地上,咚咚响。

      时雨声在一个摊前停下了。摊上摆着一面穿衣镜,红木框子,雕着缠枝莲,镜面却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斜地劈到右下角,把照在里面的人脸劈成两半。

      “多少钱啊?”时雨声问。

      摊主是个胖子,光着上身,肚皮上搭着一块湿毛巾:“三块。民国初年的红木,要不是镜面裂了,十块都不卖。”

      “裂了还三块?”向屿停走过来,看了一眼,“一块五。”

      “两块五。”胖子说,“不能再少了,这木料是真的,您闻闻,还有香味。”

      向屿停当真弯下腰,凑近镜框嗅了嗅,又直起身:“两块。我们自行搬回去,不用你送。”

      胖子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般:“拿走吧拿走吧,算我晦气,放了一个月没人问。”

      向屿停付了钱,和时雨声一人一头抬起镜子。镜子沉,红木的,框子厚。时雨声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托着底,右手虚虚地扶在侧面。两人抬着镜子穿过大半个市场,引来不少目光。有个穿旗袍的女人经过,捂着嘴笑:“这两位先生,抬着个破镜子,照妖呢?”

      向屿停没理她,时雨声也没理。他们把镜子抬上黄鱼车,靠在箱子旁边,镜面那道裂缝在阳光下闪着,像一道闪电凝固在玻璃里。

      “买这个做什么?”向屿停问,“照出来人分成两半。”

      “分两半好。”时雨声说,“一半给你梳头,一半给我正冠。”

      向屿停看了他一眼,时雨声嘴角翘着,是认真的。向屿停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镜框上的灰:“那得买把梳子了。”

      他们又买了一只藤箱,藤条有些松了,但还能用,还价到八毛钱;买了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摊主说是乾隆年的,向屿停说乾隆年的碗不会用这么粗的胎,摊主脸一红,说那您给两毛钱拿走;还买了一盏油灯,玻璃的灯罩,擦一擦还透亮,灯芯是新换的,雪白。

      时雨声在一个卖花草的摊前蹲下。摊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其中一盆是兰花,叶子黄了大半,只剩中心一簇还绿着,像一蓬乱草。

      “这个多少钱呢?”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老太太,牙都掉了,说话漏风:“五毛。您要就拿走,我不骗您,这花快死了,我养不活。”

      “我养得活。”时雨声说,从口袋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摊上。

      向屿停看着他把那盆兰花抱起来,花盆是粗陶的,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时雨声的左手托着盆底,右手虚虚地拢着叶子。

      “你确定能养活?”向屿停问。

      “能。”时雨声说,“我爹生前养过兰花,我知道怎么伺候。这花不是快死了,是渴了,也缺肥。回去换盆,浇透水,放在北窗下,别晒,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向屿停没再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接过花盆:“我来拿。你搬灯。”

      回到梧桐里,天已经擦黑。

      两人把新买的东西搬上楼,一件件地安置。镜子靠在床头那面墙上,镜面那道裂缝正对着床,躺在床上,能看见自己的脸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向屿停找来一张纸,用糨糊糊在裂缝上,糊了一道又一道,裂缝被遮住了,但照出来的人影还是歪歪扭扭的。
      “像哈哈镜。”时雨声说。

      “将就用。”向屿停说,“等有钱了,换一面新的。”

      “不用换。”时雨声坐在床沿,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影子,“这样好。两个人站在镜子前,就是四个,热闹。”

      向屿停正在擦那盏玻璃灯,闻言抬起头,看见镜子里时雨声的影子,被裂缝分成了两半,左边一半在笑,右边一半没笑,像是两个人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缝也没那么碍眼了。

      藤箱放在墙角,装时雨声的琴谱和抄好的诗稿。青花瓷碗洗了三遍,放在灶台上,用来盛酱油。油灯放在窗下的桌上,向屿停划了一根火柴,灯芯着了,火焰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一直爬到天花板上。

      时雨声把那盆兰花放在北窗下,浇了水,又找来一点草木灰,撒在盆面上。他蹲在窗边,用手指拨弄着那些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动作很轻。

      “别弄了。”向屿停说,“先吃饭。”

      “好。”

      晚饭是向屿停做的。新家的灶台比原来的大,一锅煮了粥,又蒸了一碟咸菜。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两人坐在小桌旁,头碰着头,吸溜吸溜地喝。时雨声用左手拿勺子,还是有些笨拙,粥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用袖口擦了,没擦干净,留下一小片湿痕。

      “桌子该上漆了。”向屿停说。

      “上了漆就不漏了。”时雨声说,“不漏的桌子,不是好桌子。”

      “歪理。”

      “不是歪理。"时雨声放下勺子,认真地说,"漏的桌子,洒了粥能渗下去,不会积在桌面上。积在桌面上的粥,会发酸,会招蚂蚁。渗下去的,就干净了。”

      向屿停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粒米摘了下来:“你这套道理,能写篇文章。”

      “不写。”时雨声说,“文章要给人看,道理自己知道就行。”

      吃完粥,时雨声去洗碗。新家的水斗在走廊尽头,和楼下老太太共用。他端着碗出去,水声哗哗地响,在寂静的弄堂里传得很远。向屿停坐在灯下,摊开一叠稿纸,准备写明天要交的一篇书评,笔握在手里,却半天没落下去。他听着外面的水声,听着时雨声偶尔咳嗽一声,听着楼下老太太的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忽然觉得手里的笔变得很轻,像一根羽毛,托不住什么。

      时雨声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

      “楼下老太太给的。”他说,“说是新到的龙井,让我尝尝。”

      向屿停接过碗,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香气清冽,舌尖回甘。他递给时雨声,时雨声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后味甜。”

      “等不及后味。”时雨声把碗放回桌上,在灯下摊开一张宣纸,“我抄会儿书。你写稿。”

      两人各占桌子的一半,向屿停写他的书评,时雨声抄他的《李义山诗集》。灯芯挑得很低,火焰黄豆大,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分不清谁是谁。向屿停偶尔抬头,看见时雨声的左手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地走,字迹歪歪扭扭,却倔强地挺着,像寒霜里的草。他想起十年前在钟英中学,时雨声用右手写字,字迹清秀工整,像一排排站在田埂上的禾苗。如今那右手废了,左手却练出了另一番风骨,枯藤似的,老枝似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

      “看什么?”时雨声没抬头,却知道他在看。

      “看你写字。”向屿停说,“比从前好。”

      “从前是右手,现在是左手。”时雨声说,“右手写字像绣花,左手写字像砍柴。各有各的好。”

      “我喜欢砍柴的。”

      时雨声的笔顿了一下,墨滴在纸上,他忽然笑了:“那你以后砍柴,我绣花。”

      “你不会绣花。”

      “我可以学。”

      向屿停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稿。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和时雨声抄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小雨落在梧桐叶子上,细密,绵长,不紧不慢。

      夜深了。向屿停写完稿,把纸页摞好,用镇纸压住。时雨声也抄完了最后一页,把笔搁在砚台上,砚台是“雨停”,底部刻着那两个字,被墨汁浸得发黑。他伸了个懒腰,脊梁骨发出几声轻响。

      “睡吧。”向屿停说。

      “嗯。”

      两人挤在那张竹榻上,竹榻比原来的床窄,翻个身,膝盖就碰在一起。时雨声的体温比向屿停高,像一块暖玉,贴着他,热烘烘的。向屿停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能闻到他头发上皂角的清香,混着墨香,混着旧书的味道,像是一种只属于这个人的气息。

      “阿停。”时雨声忽然叫了一声。

      “嗯?”
      “这算是家么?”

      向屿停没立刻回答。他听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敲了两下,是二更了。他抱着时雨声的手臂收紧了些,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夏末秋初的夜里微微地起伏。

      “算。”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有屋顶,有桌子,有灯,有粥,有花。还有你。”

      时雨声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交给向屿停。他的右手搁在竹榻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向屿停伸出右手,握住了时雨声的手,是凉的,骨节突出,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梧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阳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不知谁家的晾衣杆上。秋天深了,夜凉如水,但屋里是暖的,粥是温的,灯是亮的,花是活的。两个人挤在一张竹榻上,占的地方不大,却像把整个天下都占全了。

      向屿停闭上眼睛,在时雨声的呼吸声里,在更夫的梆子声里,慢慢地沉下去。他梦见那盆兰花开了,开在北窗下,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滴滴凝固的月光。时雨声蹲在花前,左手拿着一把小剪刀,在剪枯叶,回头对他说:“阿停你快看,活了。”

      他说:“活着就好。”

      梦里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身旧衣裳,洗得发了白,却暖得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乔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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