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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泊(生日) 一个横跨六 ...

  •   民国二十三年,夏。

      火车是凌晨从上海北站发的,哐当哐当响了一路,到南京下关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木板座椅被汗水浸得发黏,向屿停和时雨声挤在靠窗的位置,膝盖抵着前排的椅背,随着车厢的晃动一颠一颠。时雨声靠着窗,脸贴着玻璃,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是他呼出的热气,被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到了。”向屿停说,伸手把窗边的布帘子撩开一条缝。

      时雨声睁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了半路,脖子歪着,落枕了似的,一动就轻轻“嘶”了一声。向屿停听见了,伸手在他颈后按了按,指腹触到一手心的汗,还有几根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别动。”向屿停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时雨声当真不动了,由着他按,眼睛望着窗外。站台上有穿灰色制服的铁路警察,拿着警棍,懒洋洋地踱步。挑担的小贩在月台上穿梭,卖煮玉米的,卖西瓜的,卖桂花糖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时雨声的目光追着一个小贩手里的竹篮,篮子里装着白兰花,用细铁丝串着,两朵一串,香气被风送过来,淡淡的,混着煤烟味和汗酸味。

      “买一串?”向屿停问。

      “不要。”时雨声收回目光,“招蚊子。”

      向屿停笑了笑,没说什么,把两人的包袱拎起来。包袱不大,一个蓝布包袱皮,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单衣,一本《李义山诗集》,还有向屿停的眼镜盒。时雨声想伸手接过一个,向屿停避开了:“你拿这个。”他把一个油纸包塞到时雨声左手里,是路上吃剩的半块烧饼,硬了,硌手。

      出站时,太阳正往下沉,把天空烧出一片橘红。南京的暑气比上海燥,风是干的,卷着尘土,扑在脸上,火辣辣的。向屿停走在前面,时雨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石板地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先找住处?”时雨声问。

      “不急。”向屿停回头看他,“先去个地方。”

      钟英中学在城南,从火车站过去要穿过大半座城。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赤着膊,脊梁上滚着油亮的汗珠。向屿停让时雨声先坐上去,自己在旁边跟着走。车夫说:“先生,天热,您也上来,我拉得动。”向屿停摇头,说想走走。

      时雨声坐在车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烧饼,没吃,只是捏着。车子经过夫子庙时,他忽然直起腰,指着路边一家店铺:“那家还在。”

      向屿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旧书店,门面窄窄的,门口摆着几个木箱子,里面塞满了旧杂志和线装书。招牌换了新的,黑漆底子上写着“翰墨斋”三个字,但门框还是老样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纹。

      “你当时就在那门口蹲了一下午。”时雨声说,嘴角带着笑,“蹲着看书,老板赶你走,你就换一家,换到人家要打烊。”

      “你不也一样。”向屿停说,“在学校的回廊底下背书,背到蚊子把你腿咬肿了,还在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黄包车在一座石牌坊前停下。向屿停付了车钱,两人下车。时雨声的腿坐麻了,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向屿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在夏衫底下轻飘飘的,像一截枯竹。

      学校的大门关着,只留了旁边一道侧门。门房是个老头,躺在竹榻上打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印着“仁丹”两个字。向屿停上前,说想进去看看。老头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时雨声翘起的右手食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关门了。”老头说,“学生都放了暑假,里头没人。”

      “我们从前在这念书。”向屿停说,“就想进去看一眼。”

      老头又打量了他们一番,大概是从两人的穿着上看出几分旧日书生的影子,蒲扇往旁边一指:“侧门没锁,自己进去,别乱走动。前头在修房子,脚手架没拆,当心砸着。”

      学校里静得很,只有蝉鸣,一声叠着一声,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泼下来。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铺地,缝隙里长了草,被太阳晒得发蔫。正厅的廊柱上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但结构还在,斗拱上的彩绘褪了色,还能看出当年的繁复。时雨声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习惯性地蜷着,食指翘着,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棵树还在。”时雨声忽然说。

      是棵老槐树,在院子的东南角,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树下有一口青石井台,井台上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漂着几片落叶。时雨声走到树下,仰头看,树冠如盖,把夕阳切成一块一块的,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跳。

      “你当时看的书还了没有?”向屿停问。

      “还了。”时雨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在树影里明明灭灭,“还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你写的字条。‘明日午后,书库见。’字写得真丑,歪歪扭扭,像螃蟹爬。”

      “你的字也不怎么样。”向屿停说。

      时雨声笑了笑,没接话。他伸出左手,摸了摸树干,掌心贴着皲裂的树皮,从上往下滑,带下一点碎屑,落在地上。向屿停看着他的手,那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清党时留下的,已经淡了,但在夕阳下还能看出来,像一条细线。

      “变了。”时雨声说。
      “什么?”
      “树没变,人变了。”时雨声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那时还能用右手写字。现在,连给你刻一方砚台,都要刻坏六方。”

      向屿停没说话。他想起时雨声左手食指上缠着的纱布,想起那方端砚底部的“听雨”两个字,笔画深浅不一,却一笔一划都是实的。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时雨声的左手,那手是热的,有汗,掌心粗糙,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进去看看?”向屿停说。

      “好。”

      他们穿过回廊,往书库的方向走。回廊的地板有些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时雨声的步子轻,向屿停扶着他,两人像是一对寻常的旧友,在故地重游。书库的门锁着,从窗缝里能看见里面一排一排的书架,上面落满了灰,在夕阳的光柱里浮动。向屿停凑近窗缝,往里看,忽然说:“第三排架子,第二层,从左数第七本。”

      时雨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宋词选》。"

      “还在不在?”

      “在不在都一样。”时雨声说,声音低下去,“反正我们都不需要借书了。”

      向屿停转过头看他。时雨声的脸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漫到耳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白皮,是火车上水喝得少的缘故。向屿停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擦一擦汗,但他没有,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说:“走吧,去吃饭。”

      他们从学校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把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两人沿着秦淮河走,河面上有画舫缓缓划过,船头挂着红灯笼,灯影在水里一漾一漾的,被船桨搅碎了,又合拢。

      “饿不饿?”向屿停问。

      “饿。”时雨声老实承认,“早上那半块烧饼,硬得能硌掉牙。”

      向屿停笑了,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说:“够吃两碗鸭血粉丝汤,再加两个烧饼。要不要?”

      “要。”

      他们在河边一家小铺子坐下,铺子门面窄,只有两张桌子,油腻腻的。老板是个胖女人,系着油乎乎的围裙,嗓门很大:“两位先生,吃什么?”

      “两碗鸭血粉丝汤,两个烧饼。”向屿停说,“多放辣油。”

      “好嘞!”

      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碗里漂着鸭血、鸭肠、豆腐果,上面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时雨声左手捏着筷子,有些笨拙地夹起一块鸭血,送到嘴边,被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向屿停看着他,把烧饼掰成小块,泡进汤里,推到他面前:“慢些,没人跟你抢。”

      时雨声低头喝汤,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落在碗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吃。向屿停也吃,但吃得慢,眼睛不时抬起来,看时雨声。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在柜台后打盹,风扇吱呀呀地转,把辣油的香气搅得满屋子都是。

      “好吃么?”向屿停问。

      “好吃。”时雨声说,头也不抬,“比上海的好吃。上海的鸭血汤,甜不甜咸不咸,像糖水。”

      “那是你口味重。”

      “我口味不重。”时雨声终于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辣油,“是你口味太淡,吃什么都像嚼蜡。”

      向屿停伸手,用拇指把他嘴角的辣油擦了。时雨声僵了一下,没躲,只是耳朵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向屿停收回手,把拇指在桌布上蹭了蹭,低头继续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汤,两人沿着河继续走。夜色渐浓,河面上的画舫越来越多,笙歌笑语隔着水飘过来,听不真切,只余断断续续的琵琶声。时雨声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边一条小船:“租那个吧。”

      那是一条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老汉,正在抽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向屿停走过去,问价。老汉伸出三个手指头:“三毛钱,划到夫子庙再回来。要是过夜,加两毛。”

      向屿停回头看了时雨声一眼。时雨声说:“过夜。”

      向屿停从口袋里又摸出几个铜板,凑了凑,递过去。老汉接了钱,把烟锅在船板上磕了磕,站起身:“两位先生,上船吧。”

      船很小,舱里只能容两人并肩坐下。老汉在船尾划船,桨声欸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船舱里有一股淡淡的鱼腥气,混着河水的潮气,不算难闻。向屿停和时雨声坐在舱内,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舱顶很低,向屿停得低着头,时雨声倒是正好。

      “冷么?”向屿停问。夜里河面上起了风,带着凉意。

      “不冷。”时雨声说,却往向屿停这边蹭了蹭,两人的胳膊贴在一起,体温透过单薄的夏衫传过来,温热的。

      船慢慢地荡着,两岸的灯火往后退,一盏一盏,像谁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金。远处有卖唱的歌女,声音娇媚,唱着《秦淮景》:“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尾音被风扯得老长,散了。

      时雨声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

      “生日礼物。”他说,声音轻轻的,“端砚,旧货摊上淘的。我没多少钱,好的买不起,这方是清末的,还过得去。你试试,发墨快,不滞笔。”

      向屿停接过来,砚台不大,掌心可握,石质细腻,泛着紫黑色的光,触手生凉。他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两个小字:“雨停”。字刻得不算工整,笔画有些歪,深浅不一,但一笔一划都是实的,没有虚锋。

      “我刻的。”时雨声说,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纱布,边缘渗着淡淡的黄,“用刻刀,左手不稳,刻坏了六方,这是第七方。摊主看我糟蹋东西,差点不让我碰了。”

      向屿停看着那圈纱布,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放下砚台,握住时雨声的左手,拇指摩挲着那圈纱布的边缘,粗糙的,磨破了皮,结了薄薄的痂。那手背上还有几处新伤,是刻刀滑了手,划的。

      “疼么?”他问,声音哑了。

      “不疼。”时雨声想把手抽回去,向屿停握得紧,没让他抽。时雨声的左手在向屿停掌心里挣了挣,挣不开,就随他握着。

      “以后别做这些。”向屿停说,眼睛看着那圈纱布,“你手本来就……右手不能用,左手再伤了,以后怎么写字?”

      “向屿停。”时雨声打断他,叫他的全名,这是很少有的。他看着向屿停的眼睛,舱里暗,只有舱口漏进一点天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你的生日,一年就一次。我想送你点什么。你总不能让我送你一首词吧?那太便宜了,我一夜就能写十首。”

      “你的词不便宜,”向屿停说,“你的词比砚台贵。”

      时雨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船身随着他的笑轻轻晃了晃,老汉在船尾咳了一声,大概是提醒他们小声些。时雨声赶紧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压低声音,“上海滩的舞女都没你会哄人。”

      “跟你学的。”向屿停说,声音也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不说话了。船舱里安静得很,只有水波拍打船帮的声响,哗啦,哗啦。远处画舫上的琵琶声停了,有人唱了一句《牡丹亭》,嗓音娇媚,被风送过来,又散了,只剩水面上余音袅袅。舱里弥漫着河水的潮气,老汉旱烟的焦糊味,还有两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倒不难闻。

      时雨声的脸被舱里的热气蒸得泛红,从颧骨漫到耳根,连颈子都是粉的。向屿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舱里很热,比白天还热,热得喘不过气。

      “声声。”他叫了一声。

      “嗯?”

      向屿停没说话,只是凑了过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船身晃了一下又一下。时雨声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微微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

      向屿停停住了。

      他看见时雨声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估计是喝水喝少了。他忽然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时雨声在书库门口,嘴唇也是这么的白,却硬要说不渴。

      然后他吻了上去。

      干燥,温热,带着鸭血汤的辣,还有烧饼的麦香。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向屿停退开了一点,看着时雨声。时雨声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颤,嘴唇微微张着,泛着水光。向屿停觉得喉咙更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睁眼。”向屿停说,声音低哑。

      时雨声睁开眼,眼里有一层水光,不是泪,是舱里的热气,或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向屿停,看了很久,久到向屿停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时雨声忽然笑了,他左手抬起,抓住向屿停的衣襟,把他拉了过来,再一次吻了上去。时雨声的右手从衣襟滑到向屿停的背上,五指张开,用力地抓着,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梦。

      老汉咳了一声,船身轻轻地晃了一下,老汉在船尾换了个姿势,船桨一撑,船离了主航道,往僻静处荡去。两人迅速分开,时雨声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一直红到脖子根。向屿停清了清嗓子,伸手去摸茶壶,是空的,又缩回手。

      老汉在船尾说:“先生们,前头有个水湾,清静,泊在那儿成么?”

      “成。”向屿停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汉嘿嘿笑,声音沙哑,“我年轻时也这样,带我家那口子游河,夜里泊在芦苇荡里,数星星。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时雨声的脸更红了,把头埋得更低。向屿停伸手,在桌底下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是热的,汗津津的,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船泊在了水湾里。两岸是芦苇,高过人顶,在风中沙沙地响,把城市的灯火隔在了外面。天上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光淡得很,照得河面上一层银,又一层黑。

      老汉在船尾铺了张席子,躺下睡了,呼噜声很快响起来,一声高一声低,混着虫鸣。向屿停和时雨声坐在舱内,并肩靠着舱壁,腿伸着,膝盖碰在一起。舱口敞着,能看见天上的星,不多,被城市的灯火映得有些暗淡,但还能看见几颗,一闪一闪。

      “二十七了啊。”时雨声忽然问。

      “什么?”

      “你。”时雨声转过头看他,“二十七岁了。”

      “是。”

      “我比你小三个月。”时雨声说,“你二十七,我也快二十七了。咱们认识十年了。”

      “十年。”向屿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分量。

      “十年里,有六年不在一处。”时雨声说,声音轻轻的,“民国十六年分开,民国二十二年才在上海重逢。六年,两千多天,我数过,后来数乱了,就不数了。”

      向屿停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六年,你在哪?”时雨声问。

      “广州,待了一年。后来去了武汉,又去了重庆。在书局做事,换了几家,都不长久。”向屿停说,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你呢?”

      “南京,待了一年,待不下去,去了北平。在北平抄书,替几家书局抄,后来北平也乱,又回南京,找不到你,就先去了上海。”时雨声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从记忆里往外掏东西,“到了上海,在火车站被人偷了包袱,里头有你的信,全没了。我蹲在站台上,哭了。”

      向屿停转过头看他。时雨声的眼睛望着舱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削得锋利,颧骨突出,下巴尖削。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耷拉着,是这些年瘦了的缘故。

      “我清醒的时候没哭过。”向屿停说,“但有好几次,梦见你问我想不想靠近的场景,后来醒来,枕头湿了。”

      时雨声收回目光,看着他。两人的眼睛在暗处对视,能看见彼此眼里的光,淡淡的,像两盏熄灭未熄的灯。

      “向屿停。”时雨声叫他的全名。

      “嗯。”

      “以后再别分开了。”

      “不分。”向屿停说,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死也不分。”

      时雨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往向屿停这边靠了靠,头搁在向屿停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向屿停一动不动,由着他靠,左手揽过他的肩,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夜渐渐深了。河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从芦苇荡里漫出来,把船裹在里面,像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远处的灯火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天上的星,和船头那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黄豆大的一点光,在风中颤巍巍的,却不灭。

      时雨声睡着了,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喷在向屿停颈窝里,一下一下,痒酥酥的。向屿停低头看他,看他翘起的右手食指,那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向屿停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那根手指,那手指是凉的,骨节突出,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摇篮。向屿停也闭上了眼睛,在时雨声的呼吸声里,在老汉的呼噜声里,在芦苇的沙沙声里,慢慢地沉下去。他的意识再一次回到了十七岁。

      天快亮时,向屿停醒了。

      舱里还是暗的,但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白,青灰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时雨声还在睡,头歪在他肩上,嘴角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洇湿了向屿停的衣襟。向屿停没动,怕惊醒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一点湿痕,忽然笑了。

      老汉也醒了,在船尾咳嗽,吐痰,然后拿起船桨,说:“先生们,回了?”

      向屿停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老汉点点头,把船桨放下,又躺下,抽他的旱烟去了。

      向屿停低头,在时雨声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那额头是温热的,有汗,细碎的头发沾在上面。时雨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猫。

      “醒了?”向屿停轻声问。

      “……没醒。”时雨声含糊地说,眼睛不睁,“再睡一会儿。”

      “好。”向屿停说,“睡吧。我守着。”

      时雨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向屿停揽着他,看着舱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从青灰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淡淡的橘红。芦苇荡里的雾散了,露出两岸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卖豆浆的梆子声。

      向屿停二十七岁的第一天,就这么来了。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只有一河的水,一舱的雾,和一个在怀里睡着的人。他觉得这就够了,比什么都要好。

      船头的小油灯终于灭了,灯油耗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了。

      (民国二十三年。夏。三串脚印变成了两串,那个未完成的圆,终于画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泊(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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