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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京来信 秘密 ...

  •   五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像被人调慢了速度。

      沈栀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一下耳垂——银制的栀子花耳钉已经焐得温热,像两小片长在她皮肤上的光。她洗漱的时候会对着镜子多看两秒,确认那两朵花还在。上课的时候手指偶尔会从耳垂上滑过去,方棠看见了就偷偷笑她:“你摸耳钉的样子跟人家摸戒指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戒指是给别人看的。耳钉是自己摸着安心。”

      方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沈栀没反驳。她确实完了——从十五岁那天走进那个破美术馆开始,她就已经完了。但她觉得自己完得挺好。

      那个来自北京的邀约她一直没有回复。对方发了两次邮件跟进,措辞礼貌但略有催促。她每次点开邮件读一遍,然后关掉,告诉自己“再想想”。对方给的报酬确实优厚,项目周期正好覆盖暑假,参与一部院线电影的化妆指导——这对一个还在读大二的学生来说是好机会。但她舍不得。舍不得离开成都,舍不得错过每周六晚上的“渡”,舍不得在那棵窗台上的栀子花苗打第三个花苞的时候不在场。她想——再等等,等栀子花谢了再说。反正花期到七月底,还有时间。

      五月末的一个周六晚上,她照常去“渡”。推门进去的时候蒋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她来就扬了一下下巴:“他今天有点晚,说调一下音就来。”

      她坐在老位置等。那支温棚栀子花已经被真正的地栽栀子花取代了——蒋姐从她家院子里剪的,插在搪瓷缸子里,开了满满三大朵,香气浓得她坐在一米外都能闻到。等了一刻钟,他从侧门进来了。今晚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衬衫,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潮意。他上台阶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角落了,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前几周不一样——嘴角的弧度一样,但笑完之后有一丝收得快了。她看见了,但没多想。

      当晚他唱了三首快歌加两首慢歌,中间喝水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跟台下互动。台下有人问“那首《等你长大》什么时候发”,他拿着水杯顿了一下,说:“还没录。录了告诉你们。”沈栀坐在角落,咬了一下杯沿。他在台上看她的方向,目光停了一瞬。那种“停”她也熟悉——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身上找锚点。他今晚在想事情。她没有追问。

      散场之后两个人走出“渡”的巷口,夜风带着成都五月末特有的那种黏稠暖意。他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了。

      “栀栀。”

      “嗯?”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路灯把他的脸照成暖黄色。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但随意底下有一层细细的绷紧,像琴弦被拧到了刚好不断裂的极限。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回老家待几天,也可能在学校画画。怎么了?”

      他偏过头看着路灯的方向,喉结动了一下。“没什么。随便问问。”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站牌下面,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予。”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去早点睡。”

      车门关上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在站牌下面没走,一直看到车拐了弯。她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问“你真的没事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如果他不想说,她可以先等。她这几年学会了一件事:等他自己开口。以前她总怕不问就错过了,现在她知道了,真正重要的事他一定会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陆予坐在窗台前面。窗台上那棵栀子花苗开了第四朵,四朵白的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他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签了字的合同,和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是写给蒋姐的,说“七月之前结束在‘渡’的驻唱”。他握着笔又看了一遍合同上的日期——签约生效后三十日内到北京。他算过了,最晚六月十九号走。现在是五月二十九号,还有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够他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够他把那棵栀子花托付给蒋姐照顾。够他把那首《栀子谢了》的demo录完。够他坐在同一个窗台前再等她来三次周六。他想告诉她这件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今天饿不饿”“今天画了什么”“面煮好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用哪首歌来包装一句“我要走了”。

      日子继续过。六月一号,儿童节。沈栀十七岁那年收到干栀子花快递的日子,她十八岁那年在成都火车站出站口见到他的日子。今年是第三个儿童节。他提前一天发了消息:“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她回:“是不是又要骑很久的车?”

      “不用。就二十分钟。”

      第二天下午他骑车来接她。目的地是成都南边一个老公园,里面有一个人工湖,湖心有个小亭子。他牵着她的手从栈道上走过去,亭子里已经放好了一个野餐篮,里面装着三明治、水果、两瓶汽水。她坐下来环顾四周,湖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红的白的睡莲正在开。

      “你为什么选这儿?”

      他坐在她对面开汽水瓶,瓶盖弹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因为去年六一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明年六一你还跟我在一起,我就带你来这儿。去年想的事,今年办了。”

      她把汽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刺嗓子。“你每年六一都想一次‘明年还在不在’?”

      “不想。就想了那一次。因为去年六一那天我在跟蒋姐商量要不要去北京。”

      她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停了一下。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轻松的、翻篇式的——“去北京”三个字像被他说成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她没有打断,他就继续说下去了。“后来蒋姐说‘你先别急,再等一年看看’,我就没去。今年又想了想——还是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在成都。”他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有点不太正经的样子,“我在成都写歌也挺好。不差北京那一份合同。”

      沈栀看着他把三明治咽下去、喝了一口汽水、然后抬头对她笑的样子。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个个儿。他说“不差北京那一份合同”——他去年差点走了,但留下来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荡了几圈,然后沉底了。她没有追问那份合同后来怎么样了。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就像他现在说了“去年差点走了,但留下来了”一样。她只是伸手把他嘴角的面包渣擦了,指尖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就缩回来。

      “你现在胖了一点。”

      “你上次说我瘦,现在又说胖。到底要怎样?”

      “就这样。刚好。”

      他笑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湖面反光映在亭子的立柱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六月五号,沈栀收到北京项目方的第三封邮件。这次措辞比前两次更正式:“沈栀女士,如果您无法参与完整周期,我们也可以考虑分段参与——比如前期筹备阶段的造型设计远程配合、拍摄期集中到现场两周即可。希望您再考虑一下,我们很欣赏您的作品。”

      分段参与。不用待满三个月,只需要集中两周现场。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成都六月的晚风暖烘烘地从她光着的小腿爬上来。她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两周,不长。正好是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到正式暑假之间的空档。她去一趟北京,拍两周戏,见见世面,回来继续过暑假。不影响他。“渡”还在唱,栀子花还开着,她走两周而已。她回了邮件:“可以接受分段参与,请问现场周期具体是哪两周?”对方回复很快:“七月十号到七月二十四号。”

      两周。她在日历上圈了一下。七月十号到二十四号,栀子花正是盛花期。她走之前能看到他窗台上那棵开完第五朵,回来的时候可能刚好赶上最后一波花还没谢尽。她算了算时间觉得没问题。

      但她没有告诉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告诉他——以前什么事都会说的,今天在食堂吃了什么、画了什么作业、去“归途”接了什么单,她都会顺手发给他。但这件事她攥在了手里。可能是因为他说“我不差北京那份合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说“我要去北京两周”,他会不会以为她是在试探他“你到底去不去”?她怕他多想。也怕自己想多。两周而已。她打算等机票订好了再跟他说。

      六月八号,又是一个周六。她到“渡”的时候发现他今晚比平时早到了,正坐在舞台上调音,蒋姐在吧台后面擦一个酒杯,擦得很慢,像在等什么。沈栀坐下之后蒋姐端来温水,放下来的时候手在杯沿上多停了一下。“他今天唱完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他自己说。我不代劳。”

      沈栀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她握着热水杯坐定了,开始听今晚的歌。他今晚唱得比平时更认真——每一首都唱完整了,翻唱的部分也没像以前那样省掉半段副歌。他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说:“今晚最后一首,翻唱。送给我认识了好几年的人。”前奏响起来,是《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但他今晚唱得格外慢,慢到她坐在角落里能数清他每一个换气的间隙。“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的方向,看着夜色里什么也没有的巷子。她坐在台下听着,心里那根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唱完了。他收好琴,从台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绷,是一种“我做好了所有准备”的、沉到底的平静。

      “栀栀。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站起来,跟他面对面。蒋姐在吧台后面把擦杯子的毛巾放下了。

      “你说。”

      他看着她。六月的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了他刚唱完歌还微微发烫的衣领。“我去年跟你说过,我差点去北京。后来没去。但今年——”他停了半拍,“我收到了另一份合同。这次条件比去年好。厂牌给我三年的时间,出两张专辑,做全国巡演。”

      她站在他面前,手心贴在温水杯的杯壁上。杯壁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从指尖渗进去,像一层薄薄的冰从外面爬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签了。”

      整个“渡”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致。没有音乐,没有说话声,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一寸一寸地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沈栀站在他面前,手里的温水杯已经完全凉了。她低头看杯中的水面,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杯壁上有一点发白。

      “什么时候走?”

      “六月十九号。”

      六月十九号。今天六月八号。还有十一天。

      “你去多久?”

      “合同签了三年。但中间可以回来看你——巡演也有成都站。不是不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像一个已经猜到答案的人在确认自己猜对了。她发现自己在点头的时候心里并没有那种“被抛下”的塌陷感。更多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确认。她其实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这一个月弹错的和弦、被风吹灭了又重新点上好几遍的蜡烛、每走一步都要回头拍一张花苞照片给她看——他在留证据。他在给她留“我还在这里”的证据,因为他在预备走。

      “你什么时候签的?”

      “五月二十号。”

      她听到这个日期的时候心脏轻轻缩了一下。五月二十号。栀子花田那天。她坐在花丛里听他把《等你长大》唱完、收下那对银耳钉、以为五月二十号从此是好日子——同一天,他在合同上签了字。他没有告诉她,签完字之后还跟她一起看了一整天的花、一起吃了一整碗面、一起骑了四十分钟的车回城。那天他笑得很真。她想——一个人怎么能笑得很真的时候心里装着“我签了离开的合同”?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口袋里的邮件。她自己也还没告诉他。她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栀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答应过你——‘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现在做不到。但我答应你的另一件事,我一定会做到。”

      “哪一件?”

      “那首《栀子谢了》。”他说,“我在北京写完,录好。第一个发给你。”

      她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攥着那只已经彻底凉了的温水杯。蒋姐在吧台后面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看了一辈子人来人去的雕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五月二十号那天他在花田里唱完《等你长大》的时候说“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她当时以为那个“下一次”是明年五月,栀子花再开的时候。但她现在知道了——他说的是北京,是“下一次在别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历被她自己圈了一圈——七月十号到七月二十四号。北京。她的手指在屏幕边沿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陆予。”她抬起头来。“你去北京。把歌写完。把专辑录出来。回成都巡演的时候我在第一排。”

      他看着她。她以为他会说“对不起”或者“我舍不得”或者什么沉重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里有一种让她心里发紧的东西——像一个撑了很久的人终于听见“你走吧”之后、松开的那一下。

      “好。”他说,“那你会来北京看我吗?”

      她握着手机,手机背面躺着那封已确认的邮件。七月十号到七月二十四号,北京。她说:“等我去的时候告诉你。”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耳朵上的银栀子花耳钉,指尖在花瓣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什么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学校。摩托车骑得比平时更慢,慢到风几乎吹不动她的头发。她贴在他后背上,脸埋在他衣服的布料里,闻着他身上“渡”的木质香味和初夏夜风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没有开口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从南到北的整条路,像在用缓慢的速度把最后十一天里的其中一天过得长一些。

      她在宿舍楼下下车的时候,他坐在车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灯亮着,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镶了一层白边。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她先开了口:“你会给我写信吗?”

      “写。”

      “发消息也行。”

      “每天。”

      “一周一次就行。”

      “每天。”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笑。

      她转身进了宿舍楼。三楼走廊的灯亮着,她没有回头。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对耳钉的形状——银的,凉的,栀子花形状。她推门进去了。方棠已经睡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栀没有开灯,摸黑坐到书桌前。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一条他的消息:“到家了。睡吧。”

      她回:“嗯。”然后她打开了邮箱。北京项目方发来了第四封邮件,附件是项目确认书和行程安排。她把确认书下载到手机里,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坐到手心的凉意慢慢退了、变成房间里夜晚恒温的温。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漱。

      洗脸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和那对银色的栀子花耳钉。她伸手摸了摸耳朵,花瓣的边缘微微硌着她的指腹。她低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下巴滴到领口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陆予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那棵栀子花开了第五朵。五朵白的在月光下像五小片银色的光。他面前摊着沈栀留在这里的那本绿色速写本,翻到她十六岁那年画的山顶晚霞。他看着那抹紫色光带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已经签好的合同,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六月十九号。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只打了三个字:“等栀来。”然后他关掉手机,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五朵栀子花,又看了一眼速写本上她十六岁写的那行“他说等我长大”,低头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等她来的时候,栀子花应该还开着。”

      沈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在路灯透过窗帘的微光里显出一层淡灰色的网格。她想起五月二十号那天他坐在栀子花田里唱完那首歌的最后一句——“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她当时以为那是承诺。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告别。但又不完全是告别——因为他还说了“回成都巡演的时候我在第一排”之类的话。她翻了一个身。

      两座城市。十一天。一首没写完的歌。一对同时收到了北京通知但都没说出口的人。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来自陆予,凌晨六点发的:“起床了。今天周三,你上午有课。记得吃早饭。”另一条来自北京项目方,凌晨两点发的英文确认书邮件,附件标题写着“Welcome to Beijing”。

      她看了一眼第一条,回了一个“早”。然后她点开了第二条邮件,手指在“确认参与”的按钮上停了三秒。窗外六月的阳光正白晃晃地照进来,照在她书桌上那本绿色速写本的封面上。她按下了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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