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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栀子花田 五月二十日 ...

  •   五月二十号那天,成都晴了。

      沈栀早上六点就醒了,准确地说她一整夜都没睡踏实,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那种状态——身体躺在床上,意识已经在目的地的路上了。窗外天光从灰蓝慢慢变成淡金,六点半的时候手机亮了。他的消息:"醒了没?"

      她回:"醒了。"

      "那我到楼下了。"

      她猛地坐起来。方棠还在上铺打鼾,她轻手轻脚洗漱换衣服,选了那件浅灰的棉布连衣裙,方棠之前说她穿这件"显得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团云"。她扎了一个低马尾,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又把马尾拆了,披着头发。然后她背起那本"栀予"的牛皮本,跑下了楼。

      他在宿舍楼门口的樟树下。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没有背吉他。他靠在一辆她不认识的摩托车上——银灰色车身更旧了,但擦得干干净净,后座绑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篮子,里面装着一瓶水、两个橘子、一条薄毯。

      "今天不带你自己的琴?"

      "不带。今天不唱我写的。"

      "那你唱什么?"

      他笑了一下,把头盔递给她。"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跨上后座。手环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今天后背的衣服是熨过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车速不快,穿过成都早上的街道,出城的方向。路两边的建筑逐渐变矮、变疏,取而代之的是菜地、鱼塘、成片的果林。空气里的味道在变——从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变成了泥土、青草和某种更淡的、说不清的植物气味。骑了将近四十分钟,路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然后他拐进一条窄窄的田埂,在一道坡下面停住了。

      "到了。上面不让骑上去,得走。"

      她下车,把头盔摘下来。他接过头盔放好,提起藤编小篮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往上坡走。坡不陡,但有点长,两侧是野草地和零星的灌木。走到半坡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种气味。淡淡的,清的,混在晨风和露水里的香。她心里跳了一下。

      "陆予。"

      "嗯。"

      "我闻到了。"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点。"嗯。快到了。"

      她快步追上他。坡顶的视野在她跨上最后一步的时候豁然开朗——整片山坡像被谁泼了一桶白颜料。栀子花。几十丛、上百丛,从坡顶一路漫到坡底,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发亮,像整片山坡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丛之间的小径是泥土的,露水打湿了草尖,人走进去的时候裤脚会沾上一点点潮印。她站在坡顶,看着那片白色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谷的尽头,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花丛都在摇,像一大群白蝴蝶同时扇了一下翅膀。

      "蒋姐说这片花田是村里一个老人种的。种了快二十年。每年五月最盛,花期持续不到一个月。"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片白色,"我想——这么多年了,应该带你来一次。"

      她说不出来话。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丛栀子花。花瓣比她在美术馆后墙见过的那些更大更厚实,晨露凝在花瓣表面像一颗颗细小的玻璃珠子,一碰就滚下来落在手心里。她蹲在那儿看花看了很久,久到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从藤编小篮里拿出那本"栀予"的牛皮本翻开第一页,递给她一支铅笔。

      "画吧。画完了我再看。"

      她接过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忽然有点紧张——太久没有在花面前画画了。她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全是栀子花的香,浓得化不开,像一整瓶香水被打翻在风里。她低头开始画,第一笔是最近的那丛花,第二笔是远处山坡的弧线,第三笔是晨光在花瓣上画出的明暗交界。他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撩起来飘到他手臂上,他把那缕头发轻轻地拢回她耳后。

      她画了将近二十分钟。收笔之后她低头看了看——画得不算精细,线条是松的,像一觉醒来的早晨还带着暖意就随手写的字。但整张画的颜色是活的,光在纸面上流动,栀子花白得像刚从夜里醒来。

      她把画转过去给他看。他看了,看完之后伸手碰了一下纸面上最近的那一朵花。"这张——"他说,"像你刚认识我的时候画的那种。松的。"

      "因为今天很开心。松的画是自己画的。"

      他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进篮子里,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一把她没见过的吉他。很旧的面板,上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琴颈磨得发亮。

      "你今天带琴了?"

      "带了。一直放篮子里,你没注意。"

      他抱着吉他坐在花田中间的泥径上,背靠着一丛栀子花,花瓣从他肩侧垂下来像白色的流苏。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坐了很多年了。

      他低头调了调弦,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拨了第一个音。前奏一响她就认出来了——是《等你长大》。但这一次的前奏比她在山顶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丰富了很多,加了一段中间变奏,旋律像水在山谷里绕了一个弯又汇入主河道。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哼唱,是第一段主歌的旋律,依然是哼唱,没有具体的词,但哼唱的调子比之前更饱满了,像一栋盖了四年的房子终于封了顶,房间里有了光。她听着,发现他把旋律的走向改了——以前的主歌是往下沉的,像走一条下坡路。现在的主歌是平的,偶尔往上爬一个音阶,然后缓缓落回原位。她在心里跟着唱了一遍,发现这种变化让她觉得安心——像一个人在告诉你,他不再往下掉了。

      前奏加主歌加起来近两分钟,他中间没有停。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拨了一个过渡和弦,进入了副歌。

      副歌有词了。

      "你十五岁那天站在雨里——"他唱了一句,停下来,补了一个和弦,又接下去,"我还没学会说等你。你十六岁那天坐在风里,我把半首歌写成了对不起。"

      她握着铅笔的手攥紧了纸的边角。他还在唱,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从胸口最深处往外推。

      "你十八岁那年来到这座城,我终于学会不把爱写成疼。栀子花开了四次,我等了四个夏天——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

      最后一个音落在琴弦上,他让它震了很久才用掌心按住。整片花田安静了三秒,风从坡上吹下来,远处山谷里有鸟叫了一声,很轻。沈栀坐在花丛中间,手里攥着那支铅笔,铅笔尖在刚才那句"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响起的时候已经按断在纸上了。她低头看着断了的笔尖,又抬头看着他。

      "——唱完了?"

      "唱完了。"

      "最后那句——"

      "'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在闪,但没落下,"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

      他把吉他放在旁边,伸手把她攥断的那支铅笔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慢慢削尖了。削完之后递还给她,手指在她指腹上停了一瞬。"下一首,还没写。但下一首的副歌词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

      他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层薄薄的金白色。然后他说:"副歌只有一句——'你比所有歌词都好。'"

      沈栀坐在花田里,忽然觉得整片山坡的栀子花全开了可能就是为了让她在这一刻坐在这个地方。周围的白花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摇着,花瓣的气味浓得像实质,像有人把一整瓶白色的液体倒进了空气里。她伸手握住了他削完铅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两只手交握在花丛之间,露水从花瓣上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里。

      他们在那片花田待了一整个上午。阳光从斜照变成正照,花丛的影子从长变短。她画了三幅速写——一幅是花田全景,一幅是一朵特写的栀子花,一幅是他背靠花丛低头调弦的侧影。画第三幅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把一直想问的话问出来了。

      "陆予,你以后——"

      "嗯?"

      "你以后还会在成都吗?"

      他握着吉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吉他放平。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在瞳孔里碎成细细的金色颗粒。

      "你想让我在成都吗?"

      "想。"

      "那我就在。"

      "但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

      "沈栀。"他叫了她的全名,轻轻打断了她。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停在她耳廓的位置。"你记不记得你十六岁生日,我在山顶跟你说的那句话?"

      "记得。你说我最好。"

      "不是那句。是另一句。"

      她想了一下。"你说——'我等'。"

      "对。我等。"他收回手,把吉他重新抱起来,低头拨了一个单音,"所以你在哪,我就在哪。这是我选的。不是谁逼的。"

      她低下头,把他的话在心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好。然后她抬头,看见他低头拨弦的时候后颈有一小片被阳光晒出的微红。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皮肤,他缩了一下脖子:"凉。"

      "你晒伤了。"

      "没事。回去涂点芦荟胶就行。"

      "我帮你涂。"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你帮我涂?你一个化妆师,手那么稳,涂芦荟胶是不是要涂出标准图层?"

      "对。涂不均匀重来。"

      两个人在花丛里笑开了。风穿过栀子花田,把笑声和花香搅在一起,送向山谷深处。

      下午的时候他们离开花田,回了城。他骑车载她往城西的方向去,沈栀以为是回学校,但路线不太对。她贴在他后背上问:"去哪儿?"

      "你忘了?你今天还有工作。"

      沈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的,今天下午有一场跟组化妆的活。一个来成都取景的剧组,拍民国戏,需要几个群演的特效伤效化妆。刘姐昨天替她接的,说"练手的好机会,让你见见世面"。

      "你记着我的排班?"

      "你跟我说过一遍我就记住了。"他减速拐进一条窄巷,"片场在那边?"

      "嗯。你怎么知道片场地址?"

      "蒋姐告诉我的。她说你下午在这里干活。"

      她靠在他背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想——他把她的排班表记在脑子里,然后提前规划好了一整天的路线:早上去花田,下午送她到片场,晚上可能还有夜宵的安排。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了这些安排的。但她知道,这种"被一个人当成日程表的一部分"的感觉,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到了片场门口,她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挂好,她正要转身走,他忽然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头。他跨在车上没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绒面的,深蓝色,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对耳钉。银色的,栀子花形状——五瓣,花瓣边缘微微打卷,做得极细,花蕊位置嵌了一颗很小的锆石。

      她站在片场门口,看着那对耳钉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花田之前就买了。一直揣在口袋里,想等你坐在栀子花中间的时候给你戴上,但今天上午戴不合适——你画画的时候会分心。"他笑了一下,"现在给你。你忙完工作出来戴上。"

      她伸手接过那个小盒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就松开了,像怕捏碎什么。

      "去吧。别让人家等你。"

      她捏着那个深蓝色小盒子进了片场。整个下午的工作她都在一种轻飘飘的状态里完成,给三个群演化战损妆,手稳得刘姐在旁边看了都点头,但她的心一直荡在一种暖洋洋的半空里。她时不时碰一下口袋里那个小盒子,确认它还在。下午五点半收工,她走出片场的时候他还在门口,靠在摩托车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皮。看见她出来,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半。

      "吃吗?"

      "吃。"

      两个人靠着摩托车站在片场外的巷子里吃橘子,夕阳把墙头染成橘红色。她吃完橘子把皮递给他,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找垃圾桶之前暂时握着。

      "耳钉呢?"他问。

      "没戴。等你给我戴。"

      他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小盒子递给他,他打开来取出其中一只。她转过身去,把头发撩到一边露出耳垂。他凑近了,凉凉的银针轻轻穿过她的耳洞。他戴得比她想象中快——干脆利落,像一个做过很多次练习的动作。然后另一只也戴好了。

      "好了。"

      她转过身来摸了摸耳垂,银饰比体温凉,栀子花的形状轻轻贴着她的耳廓。她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刚好打在耳侧,那两朵银色的栀子花在暖光里像在发亮。

      "好看。"

      "那当然。"他低头收盒子,"我挑了一下午。"

      "你不是说买了很久?"

      "买了很久是指——两个多月前就买了。但我挑了一下午才选中这一对。"

      她站在夕阳里,伸手又摸了一下耳垂。银饰已经被体温焐暖了,像两小片贴在她耳侧的光。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学校,快熄灯了她才进宿舍。方棠趴在床上探出头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她耳朵上的东西。"你给我站住——你耳朵上什么?"

      沈栀走过去让她看。方棠凑近了端详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捂住了脸:"你男朋友给你买的?"

      "嗯。"

      "栀子花形状?"

      "嗯。"

      方棠从指缝里露出眼睛:"他是不是打算跟你结婚?"

      沈栀站在床边,伸手又摸了一下耳钉,银饰已经彻底温了。"还没到那儿。"

      "那到哪儿了?"

      "到——"她想了一下,"到他知道我的排班表,然后把我一整天的路都规划好了。到他把一首歌写了四年,今天唱给我听。到这儿了。"

      方棠在上铺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你们这种——将来结婚的时候我坐第一桌。"

      沈栀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指又摸了一下耳钉。银的,凉的已经被体温焐热了。黑暗中她闭着眼睛,脑海里还是上午那片白花花的栀子花田、他唱"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时瞳孔里碎碎的光、他把耳钉戴上来时呼吸打在她耳廓上的温度。她转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不需要更多的承诺,不需要什么"以后"的保证——她只要今天,只要这个五月,只要他坐在花丛里把一首写了四年的歌唱完给她的那个瞬间。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另一栋楼里。陆予坐在出租屋的窗台前面,那棵栀子花苗已经开了两朵,白花在夜风里轻轻颤着。他面前摊着那份北京厂牌的合同,手里捏着一支笔。签约截止日期是六月一号。他在那两朵栀子花旁边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花瓣吹落了一小片在合同纸面上。他捡起那片花瓣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了沈栀放在他这里的速写本里——她那本绿色封皮的老速写本,他已经替她保管了三年,里面夹着她所有的画,和她画废了撕掉、又被他从地上捡回来抚平的纸片。他翻开其中一页,看见她十六岁生日那天画的山顶晚霞。紫色光带横跨整张纸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2006.6.1,山顶,他说等我长大。"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他的目光落在合同第一页的那行字上——"乙方需在签约后三十日内前往北京驻地。"三十天。如果签了,六月十九号之前要到北京。栀子花的花期到七月底。他能看见栀子花开。但他不确定能不能看到花谢。北京还有苏瑾的旧事。他们分开之后苏瑾去过北京,在那里待了最后一段时间,然后去了河边。这座城市在他心里总跟"最后一次"联系在一起。他怕。怕去北京这件事本身像一道符咒,把他再一次引向同一个结局。但他也知道——不去的话,他这辈子永远是一个在成都小酒馆唱情歌的人。他想要做一个够资格站在她旁边的人。不是配得上她,是"够资格"替她挡住某些东西——比如父亲的那两拳,比如七年,比如"你凭什么"。他想要说"凭我能写出好的歌、能在更好的地方唱歌、能让她的名字被人知道是跟一个值得的人在一起的"。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两朵白的在夜风里轻轻摆着,像在说"我在这里"。他把合同收进信封,放进抽屉里。他做了一件事——把手机上那个备注为"栀栀"的联系人,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等我回。"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五月二十一日的清晨,沈栀醒来的时候摸到手机,发现有一条消息来自陆予,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她划开来看,就一行字:"栀子花开了。我的那棵。今早起来发现开了两朵。"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我放学来看"。发完之后她翻了个身,正要放下手机去洗漱,又弹进来一条新消息。第二条来自另一个号码——一个陌生的北京区号。她点开来,是一段挺长的文字,大意是:"沈栀女士您好,我们是一家北京的电影制作公司,在成都合作方的推荐下看到您在'归途'工作室的修复作品和特效妆案例,我们正在筹备一部医疗题材的院线电影,急需一位对'面部创伤修复'有经验的化妆指导,想问您是否考虑来北京参与此项目……"

      沈栀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北京。他在花田里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但她还没跟他说过她可能会有去北京的机会。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晨光。五月的成都,栀子花正开着。而另一座城市在远方喊她的名字。

      她回了一条:"请问项目周期是?"

      对方的回复很快:"六月至九月,三个月。包食宿和差旅,报酬优厚。"

      六月到九月。她刚好在放暑假。如果去的话,整个夏天都在北京。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放下。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她还没有告诉他。但她忽然想起昨晚方棠问她"到哪儿了"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到他把我一整天的路都规划好了。到这儿了。"现在有人给她规划了一条新的路。去北京。三个月。那座城市在她的地图上是一个没去过的地方。但那里有电影、有更大的工作机会、有"三个月"的时间让她从一个兼职的跟组化妆变成一部电影的正式化妆指导。她想去。她当然想去。但她更想他跟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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