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下 与沅大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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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馄饨，镇子里独一份儿啊，赶路的客官们停停脚歇几步，吃碗热乎的馄饨喽！”
涌宁镇镇口，老槐树下，馄饨的香气在晨光里飘散，老胡系着围裙，正在树下卖力地吆喝着。
“胡伯！早啊。”
一个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摊前，那人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腰后别着一根翠生生的竹杖，正熟络地和他打招呼。老胡认得他，十多年前他被一个长红痣的道人领进了镇子，当时还是个小娃娃，就常来他这里吃馄饨，老胡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羡鱼啊，又来你胡叔这蹭饭了？”李羡鱼被他说中了心中所想，一下子呆立在原地，老胡看他好笑，忙摆摆手。“赶紧坐吧赶紧坐吧，你胡叔不收你钱。这次一个人进镇子玩？怎么没见着你师父？”
李羡鱼也没客套，拣了条干净的板凳坐下，和老胡唠起了家常。
“我师父出门有点事儿，叫我下山，自己一个人走一走，历练一番。唉…也不知道盘缠够不够。”
“嘶…你说这霜大侠也真是的，就这么放你一个孩子下山，他也不心疼。羡鱼啊，你胡叔也没别的，就这一手馄饨手艺，既然你要不下山，不如跟着胡叔学学手艺，养家糊口肯定没问题。”
“胡伯…”
老胡的手快，没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胡家馄饨就上了桌。李羡鱼用筷子拨了拨，金黄的油花就在碗里打转。
“哈哈哈，吃吧，给你多放了香菜。”
“谢谢胡叔叔！”
李羡鱼起得早，肚子已经空了很久，香喷喷的馄饨一下肚，顿觉四肢百骸都舒展了不少。风吹过树叶泛起沙沙声，李羡鱼侧耳听着，发现里面好像还混着马蹄声。他转头看去，顺着官道，三匹高头大马飞驰而来。马队转瞬间就到了摊前，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跨刀。
“喂！老头！”那青年趾高气扬地勒住马，马鞭一指老胡，鼻孔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见没见着一个背剑的白衣人过去？大概这么高，眉心有颗红痣。”
老胡缩着脖子摇头。青年似乎要发作，却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他□□的马匹正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慢慢后退，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青年顺着马的目光看去，正对上李羡鱼腰后那根“竹杖”。
竹杖安静地横着，在晨光里泛出温润的青碧色。但青年看得分明，杖身某处有一道极细的银丝，像是……剑鞘的合缝。
他忽然笑了：“小兄弟，这竹杖挺别致啊。”
李羡鱼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到近乎无害的笑容。“山里砍的，不值钱。”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大哥要是喜欢，后山多的是，我领您去？”
青年没有接话，掂量的目光从他身后的竹杖一寸寸上升到他的脸上，盯得他无端有些紧张。刚想开口，那青年忽然一抖缰绳：“走！”
三匹马绝尘而去，蹄声渐远时，李羡鱼听得其中一人道：“二爷，那小子……”
“别管闲事。正主儿要紧。”
馄饨汤见了底，李羡鱼想了想，还是摸出三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时竹杖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老胡懵懵地看了一眼，李羡鱼笑着摆手：“不要紧，最近天湿，竹子里存了水汽呢。”
他快步离了老胡的摊子，才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竹杖的杖头。
他沿着镇中主街慢慢走。涌宁镇不大，南北不过两里地，青石板路被早起的人家洒了水，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路边早点铺子陆续开了门，蒸笼白气滚滚，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李羡鱼走得不快，青竹杖一下下点着地，像个游方的年轻人。
“小哥儿，”一个卖花的老妪忽然拉住他衣角，“买枝花吧？早上刚摘的栀子。”
李羡鱼低头，见那老妪的竹篮里躺着几枝半开的栀子，花瓣上还凝着露珠。他目光扫过花枝根部——断口很整齐，还带着新鲜的湿润，但老妪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绿汁痕迹。
他暗暗摇了摇头，蹲下身：“婆婆，这花真好闻。多少钱？”
“三文一枝。”
李羡鱼摸出铜板，却在递过去时用竹杖轻点了一下那花篮。栀子花无风自动，洁白的花瓣忽然干瘪了下去，只剩下白骨般的花枝。老妪脸色大变，缩回手的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婆婆别怕，”李羡鱼把铜板放进花篮，“花落无常，忽然枯了也不是稀罕事。”他起身时竹杖不经意地横在两人之间。“只是…莫要再用这个吸人精气了。”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竹篮落地的声响，混着路人的惊呼：“老太太？老太太你怎么了？”他没回头，只是嫌弃地擦了擦手。
镇子尽头是座石桥，桥下流水清浅，能看到青灰色的鱼脊在卵石间穿梭。李羡鱼刚刚踏上桥，水底便忽然浮起一团暗影。
那影子像是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散，水面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触须在摆动。那是水枭，他小时在师父给他的册子里看到过。可是这水枭并不会害人，只是无端叫人恶心而已。他叹了口气：“我师父说，下山第一日最好别见血。可是不见血…没说我不能吓吓你啊。”
水底的触须无声地膨胀，桥面开始震颤，石栏缝隙里渗出粘腻的水珠。李羡鱼不紧不慢地握住竹杖，拇指在杖身某处一推——
“铮——”
那声音很轻，如檐角铁马被风拂动。挽锋剑出鞘半寸，泄出冷冽如霜雪的银光。
水里那团暗影骤然凝固了。无数触须恐惧地在水中震颤，发出非人的摩擦声。只有李羡鱼手中那截竹杖“断开”的地方，露出一线薄如蝉翼的剑刃。
剑身细而薄，通体银白，晨光照上去竟不反光，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吞了进去。李羡鱼快步踏过了石桥，那剑却不依不饶似的，又把自己往外拔出了一段，剑刃正对着水枭消失的方向。
“挽锋，”李羡鱼低头对着剑身说话，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人家水里待得好好的，你凶什么？”
剑刃轻轻震颤，发出类似委屈的嗡鸣。
李羡鱼没好气地收回剑，竹鞘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声。他看着暗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水枭……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啊。”
日头渐渐高了。李羡鱼走出镇子南门时，官道旁有座破败的山神庙。他本打算绕过去，却见庙前石阶上坐着个人——正是方才馄饨摊前那劲装青年。青年身旁横着两具尸体，血还没干透。
“小兄弟，”青年抬头看他，颇为不屑地挑了挑眉。“又见面了。”
李羡鱼停下脚步。山神庙的破窗里吹出阴风，庙内神像的泥胎手臂不知何时垂落下来，指尖正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他握紧了竹杖，感受到内部剑刃传来的、近乎雀跃的震颤。
“大哥，”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这庙里的神，好像不太高兴啊。”
话音未落，庙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青年神色不变，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殿内。
“错了。人家本来挺高兴的，见着你就不高兴了。妨碍官差办案，后果自负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