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痕归墟》小千宜

5、 西岭雪山—弃团子鬼 帮助弃团子

　　行至西岭雪山脚下的热闹集镇，街巷人来人往，烟火蒸腾。吾月、十露、赤狸三人穿行在人流之间，步履不疾不徐。
　　忽然石子破空轻响，精准砸中街边并肩漫步的一对情人里的男子。男人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胳膊，身旁女子慌忙关切询问，二人茫然环顾四周，始终找不到扔石子的人。
　　吾月目光迅疾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抬眼一望，高处屋檐阴影里，正悬浮着一道轻飘飘的虚影——分明是游荡在此的鬼魂。
　　两道视线猝然相撞。
　　游鬼朝吾月翻了个白眼，身形一晃，径直朝着集镇偏僻无人的窄巷飘逃而去。吾月没有半分迟疑，抬脚紧随跟上。十露与赤狸对视一眼，默契迈步，一同追入僻静角落。
　　退无可退的巷尾，那团软乎乎的游鬼周身漾开浅淡戾气，率先绷紧语气发难：“你追着我不肯放做什么？”
　　吾月神色沉静，淡淡开口：“活人闹市阳气厚重，游荡在外惊扰凡俗，这不是你一介游鬼该久留的地方。”
　　游鬼嗤了一声，透着满心执拗与委屈：“你又算什么，凭什么管束我的来去？”
　　吾月闻言，脚步顿在巷口，终究没有继续上前逼迫那道游鬼。一行人折返街道旁，十露侧过头轻声发问：“你是打算劝说她踏上本该去往地府轮回的路吗？”吾月轻轻颔首，目光望向方才空荡的深巷：“听她言语心性，看着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一旁的赤狸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开口剖析：“这事可没那么容易了结。这类游魂，皆是亡后执念根深蒂固，才甘愿滞留人间不肯入轮回。她方才仅仅是掷石子惊扰过路男子，并未伤及性命，算不上害人的厉鬼，顶多算游荡市井的游鬼、野鬼。只要她往后安分守己、不再蓄意伤人，我们外人，本就没有强行管束的道理。”
　　吾月收回望向深巷的目光，平静开口：“我们今夜暂且在集镇落脚。看她的行径，生前应当就居住在这一带，明日多半还会现身。”十露与赤狸闻言没有异议，三人沿街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敲定两间客房安顿下来。暮色缓缓笼罩街巷，窗外人语声渐渐稀疏。吾月倚在窗边，静静等候着来日天明。
　　“你心脏适应吗？”十露关心问她。
　　“emm，我这一路下来，自己也时常去感受它，没的事的，目前来说吧。”吾月对十露笑了笑回应她的关心。
　　一夜安然度过，次日天光微亮，集镇街巷再度热闹起来。吾月、十露与赤狸三人并未外出赶路，齐齐守在客栈二楼窗边，静静留意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三人心里都清楚，那名执念深重的游鬼，今日定会再次现身。果不其然，辰时刚过，一道轻飘飘的半透明虚影悄然游荡在街巷人流之中，正是她。
　　她目光死死盯着街边牵手同行的情侣，眼底翻涌着酸涩与不甘。待一对年轻情侣缓步走过，她悄然飘至男子身后，纤细的鬼力轻轻一带，伸脚悄然一绊。
　　只听“哎呀”一声，男子重心不稳，踉跄着重重绊倒在青石板路上。身旁的女子瞬间慌了神，连忙蹲下身将人扶起，语气满是担忧：“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好好的怎么突然摔倒了？”温柔体贴的关切话语落入耳中，刺得一旁的游鬼心头阵阵发疼。她不愿再看眼前恩爱缠绵的画面，身形一转，便打算默默离去。
　　窗边的吾月目光一凝，低声道：“出现了，我们快下去。”
　　话音未落，三人快步转身下楼，循着踪迹追了上去。
　　正要遁入巷角的游鬼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驻足，回身望见追来的三人。她悬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意，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耐与执拗：“呵，没完没了了是吧？”
　　游鬼悬浮在巷间，半透明的小小身躯绷得紧紧的，满眼都是厌烦与戒备。吾月脚步停在她身前，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一语直戳她心底最深的结：“你的情人呢？”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击溃了游鬼强装的冷漠。她周身淡淡的阴气骤然翻涌，原本软糯的声线陡然尖锐，带着浓烈的委屈与暴怒，厉声喝道：“你别提他！少在这里化身成正义好人，借着管束旁人，为自己的性命增加光环！”
　　她飘在半空微微发抖，都成游鬼了，偏偏还要被旁人一次次揪出伤疤。
　　一旁的赤狸当即沉了脸色，心头瞬间涌上不满，他本就护短。他往前踏出一步，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随性散漫，带着上古凶兽天然的威慑气场，语气冷了几分：“你这小鬼说话未免太过分。”
　　眼看气氛愈发紧绷，吾月轻轻抬手，径直上前一步挡在赤狸身前，拦下了他未尽的斥责。
　　她神色依旧清淡平和，没有半分动怒，目光温柔落在浑身是刺、满心委屈的游鬼身上，轻声开口，字字坦荡：

　　“不必怪它，你也不必防备我。”
　　“我不是要装什么正义好人，我只是有点羡慕你罢了。”
　　“羡慕？”孩子气的游鬼果然好奇了。
　　她微微垂眸，语气裹着五百年岁月沉淀的淡然与孤寂：“我在偏远孤寂之地执守了整整五百年，日子一成不变，无悲无喜，毫无波澜。我没有爱恨，没有执念，基本没有机会遇见任何谁，也没有经历过一件值得铭记的事。”
　　“人的一生、仙的一生，总要有些起落、有些体验，才算真正活过，才能记录下自己的岁岁年年。我空空虚度五百年，连可以牵挂、可以怨怼的人和事都没有，比起你，我才是最空洞的那个。”
　　巷中冷风卷过墙根枯叶，游鬼周身躁动的阴气已然散尽，圆软的魂体微微垂落，先前的尖锐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满腔无力的茫然，又一次轻声呢喃：
　　“没有结果的相遇，那又算什么呢？”
　　吾月算对了，她竟开始回应并且反问了。
　　吾月眸光清淡，缓缓开口：“不过是一场记录罢了。”
　　“我们从降生起就被划定好了身份，背负着记录的宿命。这一生行过山水，遇过人事，逃不开两种境遇：要么是你旁观旁人的悲欢，落笔将他们悉数记下；要么是你浮沉于俗世，沦为别人回忆里的一笔记述。到头来纠缠虚妄人心，反倒不如身侧触手可及的陪着你的万物来得有实感。”
　　悬浮在空中的游鬼怔怔凝着她。
　　赤狸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默然回味着这番话。
　　十露轻抿唇角，眼神已看出游鬼听进去了，则安静立在一旁。
　　半空软乎乎的虚影轻轻晃了晃，终于卸下了全部戒备，低声自报名号：“我叫弃团子鬼。我们这类漂泊人间的游鬼，姓名从来都是自身执念与过往经历凝出来的，方便碰见同类好打招呼。”晚风穿过空寂的窄巷，吹散了少许阴气，她慢慢说起尘封的旧事。
　　“年少那段时光本该很好，我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两情相悦，满心笃定往后余生都会彼此相守。后来他收拾行囊进京赶考，我日日倚门等候，盼着他功成归来。可他返乡之后，却直白同我说，已经心悦上了旁人。”
　　“我不肯接受，一遍一遍追问他，我们朝夕相伴的情意到底算什么？起初他还耐着性子出言宽慰，被我问得次数多了，便开始刻意避着我，不肯露面。直至他金榜题名整装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认认真真同我道别。”
　　小小的魂体微微蜷缩，声音染上细碎的哽咽：“到头来，我就这么被轻飘飘遗弃了。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能奢求到。”
　　吾月安静伫立，静静听完整段往事，一言未急着插话。
　　一旁的十露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心生恻隐靠着赤狸，赤狸也收敛了先前的不悦，沉默望着这团困在旧时光里的小鬼。
　　吾月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你心中缠绕的执念，此刻已经慢慢散了，去往你本该归处就好。”
　　她望着微微发颤的弃团子鬼，语气温柔绵长：“倘若来世再度投胎为人，再遇上相似的缘分，不妨顺其自然。就算最后依旧没能换来圆满结局，也不必困在其中苦苦纠缠，就当是漫漫人生里，送他个记录罢了。”
　　弃团子鬼悬浮在半空，半透明的团子身形轻轻颤动，看着萦绕周身经年不散的阴雾一点点缓缓消融。积压心底许久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卸下，紧绷了无数日夜的魂魄，终于慢慢安稳下来。
　　心结尽数解开，巷间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散去。三人收拾好心绪，决意继续踏上寻访灵痕的路途。
　　吾月转过身，温和地同弃团子鬼正式道别。迈步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回头，瞥见那团圆软的半透明魂体仍旧静静悬在巷口，眺望着远去的一行人。
　　吾月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抬手轻轻朝她挥动：“再见了，团子。”
　　弃团子鬼轻轻晃了晃虚影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吾月：团子，我相信，一定会更勇敢体验下一次生命
弃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