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点灯坡—厉鬼无 未来的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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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月一行人坐在白玉灵芝法器之上，凌空飘行许久。
赤狸侧过头，看向吾月，直来直去开口发问：“你的心脏什么时候……”话还没说完，十露立刻转头，递过去一道制止的眼神，眉眼间明明白白在说——怎么能这般口无遮拦。赤狸闭了嘴，不再继续追问。
吾月看云久了稍稍回神，淡淡说道：“想来你也是饿了。”
话音刚落，她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闷痛，眉头微微蹙起。曾腾闻声低头向下望去，大地上浓雾翻涌，白茫茫一片，景物被层层雾气笼罩，根本看不真切地面景象。
“点灯坡。”万影的声音响起，辨出了下方地界。
云医仙闻言，操控着白玉灵芝，缓缓向着点灯坡的浓雾之中降落下去。白玉灵芝稳稳落地，雾气还萦绕在众人脚边。几人走在镇上街道，打算寻一处客栈填填肚子，可沿街走了许久，家家户户大多已经收摊闭户，街巷冷冷清清，只剩最后一家铺子正收拾桌椅，准备打烊。曾腾快步上前，拦住正要上门板的掌柜。
“掌柜的，贵店可接待客人吃饭歇息？为何关门这般早？镇上百姓怎么全都歇息得这样早？”
掌柜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手指向镇子后方漆黑的山影。
“唉，往日可不是这般光景。你们看见那处后山没有，那是座坟山。从前山里黑漆漆一片，百姓为了行路方便，便在山上挂了不少灯火。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每到太阳落山时分，坟山之上的灯便会自己一盏盏亮起，夜夜皆是如此。”
他神色间带着几分忌惮，压低了声音。
“大伙都觉着这事邪性得很，天一擦黑，便急忙关门闭户，谁也不肯在外多逗留。你们用完吃食，也千万不要外出走动。”
吾月听完这番话，侧过头与身旁的曾腾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中都已然了然，这点灯坡的蹊跷，根源便在后山那片坟山之中。
几人心中已有计较，打算先吃完这顿晚饭，待到明日，再前往后山坟山查探原委。掌柜麻利地给众人端上饭菜，店里气氛沉沉的，外面街巷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行人的声响，只有远处后山隐约浮起一点朦胧飘忽的微光，隔着薄雾若隐若现。
第二日清晨，吾月悠悠转醒，推门抬眼便看见曾腾正站在屋中。
“要不咱们出去走走？”曾腾开口说道。
吾月环顾一圈屋内，不见其余几人的身影，不由得面露诧异：“其他人呢？”
“两两结对出去了。”
吾月轻轻啧了一声：“平日里看着个个都挺有边界感，没想到倒是早就心有灵犀。”
“去不去？”曾腾再度邀约。
吾月斜他一眼：“你这是怎么跟女孩子说话的，我不去。”
“哎呀，去啦去啦，我都等你好久了。”曾腾不依不饶。
吾月微微一愣：“等我？为什么？”
曾腾顿了顿答道：“他们全都两两结伴出门，就剩下我孤零零一个，我也只能来等你了。”
吾月闻言，无奈轻叹：“行吧。”
两人走到街边，白日里街市十分热闹，沿街摊贩林立，各色吃食杂货应有尽有。许是昨夜入夜便早早闭户，镇上百姓全都趁着白日出来走动，街上人头攒动，一派喧嚣。曾腾目光一扫，瞅见一处小摊，案板上摆着一盘金灿灿的煎土豆，油香阵阵往外飘。他转头看向吾月，随口问道：“煎土豆，吃吗？”吾月白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吃。”曾腾有些不解：“为什么不吃啊？以形补形啊，你这个难道不需要……”
话还没说完，便被吾月厉声打断。
“你再说。”吾月目光沉沉，就这么盯着他，周身透着一股压人的气场。
曾腾喉头滚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没想到这个热心肠的人总是让他觉得不好惹。
吾月望着街上熙攘的景象，心中暗自感慨，往日只在书卷之中读到的凡间百态，如今亲眼看见，反倒要鲜活生动得多。
她目光落在一旁做糖人的小摊，想起书中记载，有情人常会买下一对糖人，嬉笑玩乐。
曾腾直接快步上前直接要了一对糖人。
吾月跟上疑惑看向他：“你要一对做什么？”
“我一个人吃两份啊。”曾腾说着付了银钱，接过亮晶晶的糖人，转手就塞过来一只递到吾月手里，“太甜了，你帮我吃一个。”
吾月低头望着手中那只小小的糖人，造型精巧可爱。她轻轻咬下一口，糖壳脆生生碎裂开来，甜丝丝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漫开。
两人慢悠悠逛够了街市，转身踏着暖阳走回客栈。
街上其余几人也各自结伴闲逛，热闹自在。十露素来细心体贴，正陪着玩性十足的赤狸停在干果小摊前，赤狸蹲在摊前挑挑选选，指尖扒拉着饱满的瓜子，叽叽喳喳地挑选着爱吃的口味，十露就安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候。
另一边，性子温润的云医仙，则陪着清冷寡言的万影穿梭在街巷杂货摊之间。万影素来偏爱各式冷门新奇、形制独特的小物件，寻常摆件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云医仙便不急不躁，任由他细细挑选，偶尔轻声点评两句物件的材质纹路，闲适又自在。
几人两两结伴，各得其乐，方才夜里笼罩小镇的诡异阴沉，被白日的烟火人间彻底冲淡。
不多时，所有人都回到客栈，围坐一桌，一边喝茶，一边分吃白天街市买回来的吃食。夕阳缓缓沉落，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抬眼望向街外，方才还熙熙攘攘的镇子转瞬变了模样，街上行人散尽，家家户户关门上板，摊贩尽数收摊，四下迅速归于寂静。就在这时，远处坟山的方向，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幽幽的光点在沉沉暮色里浮浮晃晃，看得人心里发寒。
“走。”
众人立刻起身，动身朝后山坟山赶去。可待到几人抵达山上，仔细感应四周，周遭干干净净，感受不到半分妖物或是鬼魂的气息。吾月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来晚了。”
曾腾皱起眉头，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坟山，满是不解：“怎么回事？只管把灯点亮，随后就离开了？”
万影目光扫过整片坟山，神色冷淡，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鬼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一行人寻查无果，只得暂时折返客栈休整。转眼又是一日黄昏，众人早有防备，不再贸然等候。天色渐沉，夕阳贴着山头缓缓下坠，几人提前守在了坟山山脚，屏息凝神，静静蛰伏，只待灯火亮起的瞬间立刻上山探查。不多时，后山坟山的点点灯火如期亮起，幽幽微光漫过整片荒山。众人不再迟疑，立刻提气纵身，顺着山路快步奔上山巅。可入目依旧只有一排排整齐明亮的灯火，静静悬于荒坟之间，山风萧瑟，荒草摇曳，四下干干净净，依旧寻不到半分鬼魅邪气、半缕生人气息。赤狸耷拉着耳朵，一脸无奈地跺了跺脚，闷闷吐槽：“哎呀真是的，又白来一趟！”
众人不甘心接连两次落空，第三日黄昏，索性不再守在山脚，直接悄悄潜至坟山山腰隐匿身形，静静蛰伏等候。夕阳徐徐沉落，暮色浸透荒山。就在灯火即将亮起的刹那，山间骤然飘来一缕极淡、却确凿无疑的厉鬼阴气，清冷阴寒，萦绕不散。下一瞬，整片坟山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排排幽光悬浮荒冢之上，在沉沉暮色里亮得刺眼，诡异又静谧。云医仙神色微凝，低声叮嘱众人：“此地气息诡谲，大家两两结伴，分开搜寻，切勿单独行动。”话音落，众人即刻散开。曾腾自然而然紧跟在吾月身侧，二人结伴往山顶方向寻去。夜色渐浓，山风飒飒。遥遥之间，二人隐约看见山顶尽头，一道单薄的鬼影正缓步独行，慢悠悠踱步游走在荒山之巅。
那道厉鬼早就察觉二人尾随，全程未曾慌张躲避，悠悠踱步登上山顶。立身崖边后，他缓缓转过身，坟山幽幽灯火勾勒出他虚无的鬼影，轻声呢喃，满是怅然艳羡：
“原来是仙官呀，仙官真好。”
吾月神色平和，没有半分敌意，缓缓开口：“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想法。”
厉鬼的身影在摇曳灯火下忽明忽暗，语气带着几分悲凉的自嘲。
“我知道。仙官行事，不外乎多做好事，积攒功德。于你们而言，我不过是用来施展本事、完成一桩善举的一环罢了。”
曾腾眉头紧锁，按捺住心中的复杂情绪，向前踏出半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怎么了？”
厉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虚影微微晃动，抬眼望向曾腾，夜色里那双虚无的眸子藏着困惑。
“那你又是如何当上仙官的？”
曾腾闻言顿了顿，猜到它的提出问题的动机，沉声开口：
“我本也是凡间之人，凡间积下功业，天劫降临，方才飞升上天。天界之中，并没有生来便是仙官的人。哪怕祖辈曾为仙官，后辈依旧是凡人，能不能成神，要看自己。”
吾月轻轻摇了摇头，夜色之下，坟山灯火映在她身上。
“我算不得仙官，尚且没有仙籍。虽身在天界，却得不到半点香火供奉。此番来到凡间，也并非受天界指派，是我自己执意下来，只想做一些我自己想要做的事。”
那厉鬼微微一怔，飘忽的鬼影顿住，似乎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回答。
厉鬼虚影在灯火下轻轻震颤，幽幽开口发问：
“倘若有一日，你变得又聋又瞎，又当如何？”
吾月眸光微敛，反问：“你生前，便是聋哑之人？”
“若是天生如此，我反倒不会这般满心怅惘。”厉鬼的声音裹着山间的冷风，满是苦涩，“我本该是家中的骄傲，寒窗苦读，一心求取功名。可一场大病骤然袭来，夺走了我的听觉与视力。周遭旁人的唾弃、冷眼，扑面而来。家中亲人待我依旧温和，不曾半句苛责，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在拖累他们。每日百无一用，不过按时吃饭，消磨时日。”
吾月神色淡然，听着他满心郁结的诉说，并无半分怜悯的刻意，缓缓开口。
“便因为这些吗？你知道田里的土豆吗。于我而言，它毫不起眼，我也并不爱吃，对我没有半点用处。可落在旁人手里，它便是有用处的。喜爱它的人，会拿去煎、拿去炸。谁也料不到，有朝一日，土豆于我，反倒成了赖以活命的东西。我的这颗心脏，便是土豆所化。”
吾月的声音平稳，混着山间呼啸而过的晚风。
“就如同你，在外人眼中或许好似全无价值，可于你的家人心中，你是一份心灵寄托。他们所求的，仅仅只是你好好活着，守在他们身旁。但若是你自己，想要寻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便要像我这般，勇敢向外去找。”
厉鬼的虚影忽明忽暗，坟山的灯火映在他虚无的躯体上。他垂落头颅，久久没有出声。
曾腾静立一侧，没有插话，任由这番话在夜色之中散开。
山间幽幽的灯火缓缓黯淡下去，缠绕在厉鬼周身的阴冷阴气一点点散开，积压许久的执念正在慢慢消融。鬼影的轮廓渐渐变得通透，他抬眼，声音轻得如同山间的薄雾。
“我叫无，就单一个字。”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缓缓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坟山的夜色里，没有轮回的哀嚎，也没有不甘的怨怼，就此归于天地之间。山顶之上，只剩下一排排尚未熄灭的灯火，荒草随风沙沙作响。
曾腾望着光点散尽的方向，低声开口：“执念，就这么散了。”吾月静静伫立，目光望着光点消散的夜空，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点灯坡—厉鬼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