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长街观灯，逢遇稚童 几日光阴匆 ...
-
几日光阴匆匆而过。
这几日莫白管束得极严，执意拦阻圣狼，不许他过多处理谷中公务，再三劝他闭门盘膝打坐，安心调养体内残留内伤。若是此刻不肯好生休养，往后幽冥谷诸事纷沓而至，终日劳心耗神，旧伤迁延不愈，恐会酿成难以根除的隐患。莫白生得白白净净，发丝半披半竖，温文尔雅，规劝起人来却寸步不让。圣狼拗不过他反复苦劝，只得暂且搁下案头堆积的卷宗，沉下心调息养伤。
至于依依肩头那处外伤，本就伤势不算深重，又敷上莫白调配的上好伤药，恢复得十分迅速，不过短短数日，伤口便已然结痂愈合，行动起居再无半分阻碍。褪去受伤之时的孱弱，她眉眼间重又恢复往日鲜活温润的神采。
待二人伤势尽数调养妥当，赴灯会之约，也终是到了兑现的时日。
暮色漫过幽冥谷的院墙，晚风轻拂庭院草木，携来几许微凉。殿下步出屋舍之时，已然换上一身依依从未见过的衣袍。
乃是一袭月白锦缎长袍，面料织着极淡流云暗纹，不凑近瞧几乎难以察觉，布料莹润似浸过月华，行步之间衣袂流转，漾开一层柔和微光。宽袖剪裁舒展利落，衣摆垂落，边角绣几缕若有似无的银线，不艳不烈，外罩一件同色系薄绒披风，系带松松系于颈间，随风微微拂动，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出尘的气韵，宛若谪仙坠落凡尘。
今日所配眼罩亦是新制，素色软缎为底，边缘绣着细碎舒展的云纹，银线浅浅勾边，全无半分凌厉戾气，与这身月白衣衫相得益彰，衬得他面部轮廓愈发清隽冷寂。
他行至廊下，抬手取过一旁搁置的围帽，微微垂首，手腕轻抬，稳稳将围帽戴于头上。帽檐微微下压，一圈薄纱顺着帽沿垂落，笼住肩颈，朦胧纱雾衬得整个人愈□□缈出尘。
依依快步上前，并未即刻开口，伸出双手，将垂在他颈侧的围纱向两侧轻轻拨开。
薄纱滑向两旁，眼罩上的云纹在夜色里隐约浮动，半掩住眉眼，余下轮廓清绝清冷，依依看在眼中，暗自思忖。
这般风姿气度，若是混入花灯闹市，万千游人定然会纷纷投来目光。花灯集会本就人声鼎沸，这般太过惹眼的模样，委实不宜混迹人潮之中。
她稍作停顿，语气委婉道出心中顾虑：“殿下，今夜街市游人如织，你这身装束太过出尘惹目，这般前去观灯，未免太过招摇。”
话音落下，依依抬手，将那顶围帽自他头上取下，轻轻搁在廊边石栏之上。
圣狼垂眸扫过被搁下的围帽，并未恼她自作主张，淡淡勾了勾唇角：“也罢，既然你这么说，便依你。”说罢抬步，与依依一同向外走去。
依依一身素来偏爱的浅蓝裙衫，鬓边简简单单簪着一支珠花，褪去谷中几分拘谨，眉眼灵动，自有市井间鲜活温润的灵气。晚风撩动她鬓边碎发，衬得面庞柔和动人。
二人并肩走出幽冥谷，踏入城中长街。
暮色缓缓浸染整座城池，白日喧嚣尚未散尽，街头便已次第点亮万千灯火。沿街商铺檐角挂满各式各样花灯，流光错落，人声熙攘，四处皆是游人笑语喧哗。满城灯火摇曳，热闹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各式花灯高悬檐下，兔灯、锦鲤灯、花鸟灯形态各异，烛火摇曳，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恍若幻境。街边摊贩往来穿梭，卖香包的、卖糖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糕点甜香、烟火气息，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有携家带口的妇人，有结伴嬉游的少年，还有手提花灯缓步闲游的老者，处处皆是人间盛景。
纵然没有围帽遮挡，圣狼身形挺拔，气质清冷出尘，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依旧格外醒目。往来不少路人，皆不自觉朝这边侧目。
依依察觉到周遭一道道投来的视线，微微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拽了拽圣狼的衣袖，将他微微往自己身侧拉近几分，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笑道：“殿下你看，不戴帷帽尚且引得旁人频频回望，方才若是当真戴上，整条街上的游人，怕是都要围拢过来瞧你了。”
圣狼闻言，淡淡一笑，语声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闻：“你当真以为，这些人看的，便只是我？”
依依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四下张望。
灯火摇曳之下，街道两旁不少游人目光频频望来，落在圣狼身上的固然不少，可落在自己身上的亦不在少数。她一心只惦念殿下容貌惹眼，竟半分未曾察觉。
依依脸颊微微一热，扭过头，小声嘟囔：“旁人看我做什么，分明都是在看殿下。”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不肯承认自己同样引得旁人频频回望。
圣狼也不拆穿，唇角笑意浅浅，继续缓步向前而行。
街边花灯千姿百态，走马灯轮转不休，糖糕、面人、香包等小物沿街铺排，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甜香与烟火气息四处弥漫。街边小摊烛火晃动，将一张张游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依依难得脱离谷中拘束，目光四下流转，眼底满是新奇兴致，脚步也不由得轻快几分。
“这里可真热闹。”依依望着满眼流光，轻声感慨。
圣狼行在她身侧，步履平缓，眼罩之下的视线淡淡扫过周遭喧闹人潮。他本就不喜市井喧嚣，只因身旁有依依相伴，才耐下心来，陪她逛这满城灯会。
“你若是喜欢，便随便逛逛便是。”他语声放得很轻，不复谷中那般冷硬威严。
依依闻言，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目光瞥见不远处一处悬满彩纸谜题的花灯摊子，立时来了兴致。摊前围聚不少游人，但凡猜中灯谜，便可换取一盏小巧精致的莲灯。
“那边有猜灯谜的，我们过去瞧瞧如何。”
说罢，依依便拉着圣狼的手腕，快步往灯谜摊走去。
五彩笺纸悬于花灯之下，晚风拂过，便轻轻晃荡。依依凑上前，逐一审视纸上谜题，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时而豁然舒展，全然沉浸在这份俗世欢愉之中。
摊主笑盈盈招呼往来游人：“二位公子姑娘，可要试猜灯谜？猜中便可得彩头，乃是一盏小巧莲灯。”
依依来了兴致，伸手挑下悬在最外侧的一张彩笺，上面写着谜面：
春至花开并蒂，叶落共守一枝，同心不相负，岁岁结连理。（打一四字美好祝愿）
依依扫过谜面，抬眼望向身侧的圣狼，眉眼含笑道：“殿下，不妨你来猜上一猜？”
圣狼目光落于笺纸之上，缓缓开口，徐徐拆解：“花开并蒂，本是两两相伴；叶落共守一枝，便是生死相依。又言同心相守、岁岁结连理，句句皆叙二人相守之愿。”略顿片刻，方才道出谜底，“应是共结连理。”
摊主一听，当即拍手赞叹：“妙哉！这位公子心思通透，拆解谜面丝丝入扣，一语便道出答案，实在聪慧过人，气度不凡！”
依依眼中漾开明媚笑意，仰头望着身侧之人，语气满是真切赞叹：“殿下果然厉害，这般绕弯子的谜题，稍微一想就看透了，没人比得上。”
说罢，摊主取来一盏玲珑小巧的莲灯，递到二人手中。
依依接过这盏莲灯，指尖抚过灯壁薄纸，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莲灯在灯火之下泛出温润光泽，灯芯微光点点。
小摊旁还摆着其余谜题，有祈岁岁平安，有愿朝夕相伴，皆是吉利美好的兆头。二人又随手看了两则，没有再继续猜谜，将那盏莲灯妥善收好，方才离开灯谜摊位。
沿街两侧摊子琳琅满目，捏糖人的匠人手中揉出栩栩如生的鸟兽，吹糖的甜香漫溢晚风；售卖银饰小簪的铺子，饰品叮叮当当，在灯火下闪闪发亮；还有各色花灯摊贩，各式造型花灯堆得满满当当。晚风裹挟着各色吃食香气，在街巷间四处飘散。街边游人络绎不绝，有孩童追逐嬉闹，有妇人挑选小物件，处处皆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依依走走停停，时不时驻足在某个摊子前多看两眼。
圣狼看在眼里，缓缓开口：“若是心里喜欢，我们就多逛一会儿。”
他心底暗自思忖，今夜只要依依仍愿看、仍愿走，他便会一直相伴，直至她游得倦了为止。
依依听闻，抬眼望向他，街上万千灯火，尽数落于二人眼底。
二人又沿着长街缓缓闲逛，两旁花灯流光溢彩，走马灯轮转不休，花鸟鱼虫、人物故事样式俱全，街边杂耍吆喝此起彼伏。二人偶尔驻足，打量几盏造型别致的花灯，亦翻看其余几处灯谜彩笺，只是未曾再出手猜谜。
这般逛了许久，夜色愈发深沉。街边灯火依旧璀璨，空气之中已然染上夜的微凉。
依依走着走着，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鸣。她这才恍然记起，方才一心惦念出门赴灯会，二人竟是连晚饭都未曾吃。
就在这时，一阵温热鲜美的馄饨香气，顺着晚风悠悠飘来。
周遭人声嘈杂，怕他听不真切。
圣狼微微一笑：“你是饿了？”
“一门心思想着灯会，晚饭都忘了吃。我闻着前面有馄饨摊，我们去吃点东西，再接着逛好不好。”依依指尖轻捏他的衣袖。
他仅是笑意更浓，并未答话。
其实依依自己亦是腹中空空。见他不语，心中略急，径直拉住他的手，便往馄饨摊走去。
圣狼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那般自然熟稔，心底漫起一阵暖意，便随她一同前去。
小摊子规模不大，生意却十分红火，木桌长凳被烟火熏得微微泛黄。二人来得正巧，恰有食客吃完离去，依依取出自己的手帕，擦拭一番长凳：“殿下，请坐这里。”说罢，自己便坐到对面。
一位老妇人连忙上前招呼：“二位公子姑娘，要馄饨，还是汤面？”
“来两碗馄饨，其中一碗，不要放葱花。”依依含笑应道。
“好嘞，二位稍候，马上就来。”老妇人一边以抹布擦拭桌案，一边转身去煮馄饨。沸水翻滚，锅中馄饨上下浮沉，袅袅白雾升腾而起。
圣狼静坐于座，目光扫视周遭食客，众人边吃边谈笑风生，馄饨鲜香弥漫四野。
这般市井小摊，他往日从未踏足。对面的依依亦在四下观望，不觉之间，二人目光交汇一处，依依微微一怔：“殿下，莫非这里不合心意？”
不等他作答，老妇人已然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碗置于依依面前，另一碗放在圣狼跟前，满面笑意：“二位慢用。”言罢，又转身招呼其余客人。
依依将自己那碗无葱花的推至他身侧，又把他那碗挪到自己面前：“这一碗才是殿下的，你慢点吃，小心烫。”她深知他习性挑剔，很多吃食都不爱入口。
圣狼望着面前香气四溢的馄饨，并未动筷。
依依手中汤勺顿在半空，猛然想起，他喝汤尚且要等温度降下来才肯入口，哪里吃得下刚出锅滚烫的馄饨。依依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万一被烫到，殿下动了火气，搞不好直接把这馄饨摊给掀了。想到这里，依依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转念又摇摇头，殿下根本做不出这种事，不过是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心念及此，依依唤过老妇人：“大娘，劳烦再拿一只空碗来。”
老妇人连忙取来空碗，依依用勺子从他碗里盛出几个馄饨，轻轻吹凉，才放到他面前。
老妇人见此情景，含笑说道：“怕烫着吧。这馄饨就得趁热吃，姑娘这么细心，公子可是好福气。我不多打扰二位了。”说罢便忙去招呼旁人。
“这样吃就不会烫嘴了。”依依浅笑。
圣狼端起碗，以勺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咬下。果真没有预想那般滚烫，滋味亦是鲜香醇厚。
见他肯吃，依依心中安定，拿起汤勺舀起一口汤水，小口饮下。果然世间美味，往往藏于这般寻常小摊之间，鲜香暖意漫过心口。她舀起一只馄饨，刚送向唇边，却忽觉有一道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循感望去。
只见摊边立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目不转睛盯着她手中的馄饨。小脸沾染尘土，发丝凌乱，身上衣衫单薄，在夜色之中透着几分凄楚。
依依放下汤勺，朝他轻轻招手。孩童攥紧衣角，缓步挪近，目光依旧频频望向桌上馄饨。
依依伸手，理了理他纷乱的发丝，温声问道：“是不是肚子饿了？”
孩童咬着下唇，下意识吞咽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依依抬眼看向圣狼，他神色平静，只淡淡打量那孩童一眼。孩童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久掌幽冥谷，圣狼身上自带沉淀而来的压迫之气，并非凶戾，寻常孩童本能便会心生怯意。
依依轻抚他的头顶：“不用怕，过来坐下。”说着便拉他落座，转头高声喊道，“大娘，再来一碗馄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孩童舔舐干裂的嘴唇，纵然腹中饥肠辘辘，心底却忌惮圣狼周身气场，起身退到摊外，一双眼眸依旧渴望地望着那碗馄饨。
“哎，你怎么躲开？肚子饿，就过来吃啊。”依依再度朝他招手。
他心里想吃，却不敢靠近，目光频频瞟向圣狼，满脸惶怯。
依依心中了然，端起那碗馄饨，蹲下身递到他面前：“吃吧。”
孩童怯生生开口：“真的给我吃？”
“嗯，快吃吧。”依依颔首。
孩童凝望着这碗馄饨，眼眶顷刻泛起泪光：“我真的可以吃么？可我没有钱。”
依依以袖口拭去他面上泪痕，丝毫不顾及沾染污渍，嘴角始终漾着柔和笑意：“这是我请你的，不用给钱。”
“可是……”他尚欲言语，腹中却“咕噜”一声作响，他慌忙捂住肚子，面露羞赧。
依依忍不住轻笑：“别多说了，快吃。”
“碗很烫，过来坐好再吃。”桌前的圣狼没有回头，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恶意，只是提醒他别被碗烫到。
依依拉起他：“过来，坐下吃。”
“可是……我怕他。”孩童依旧心存忌惮。
“不用怕。”依依握住他的小手，将他引至桌前。
落座之后，他依旧尽量与圣狼拉开距离，望向依依，小声说道：“可他看着好凶，我心里害怕。”
依依瞥了一眼圣狼，他神色未有波澜，仅仅望向孩童一眼。那一眼并无凶相，只是不动声色地审视，暗自掂量这孩童的来路与用意。久掌幽冥谷的威压深藏骨血，纵使今日一身月白长衫，宛若谪仙，这份冷冽气度也无法全然消弭。孩童不懂何为权衡审度，只本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压迫。
“他不是坏人，只是不爱笑而已，你看我，就不怕他。”
依依一边说着，一边又为圣狼盛出数只馄饨，吹凉之后，将碗推至孩童面前：“都饿成这样了，赶紧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