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半生孤寒，一席温言 ...
-
依依没有回话，只觉得他每次都说得颇具道理。长久相处下来，她常常发觉圣狼心思深邃辽远，很多想法常人难以触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渐晚，暮色彻底沉落，已然到了日暮用膳的时辰。
不知不觉，竟是悄然消磨了大半日时光。
依依顺势柔声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该用晚膳，我去厨房取来晚膳。”
说罢，便转身欲向外走去。
“等等。”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唤声。
依依脚步一顿，微微回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心底暗自揣测：莫非殿下今日心绪不佳，胃口全无，不愿用膳？
她回眸望向他，眸光带着浅浅的询问。
圣狼抬眸看着她，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平日慑人的威严，多几分慵懒松弛：“饭菜不必繁杂，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准备即可，另外备一壶秋露白，今日你陪我一同用膳。”
“好，我知道了，殿下。”
依依温顺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院中暮色沉沉，晚风裹挟着草木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路上她心底暗暗思索，殿下今日情绪始终沉沉的，也不知究竟在烦忧何事，只盼着温热饭菜能够稍稍纾解他心底郁结。
不过片刻光景，她便从厨房拎着食盒折返回来，将热腾腾的饭菜一一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又把那一坛封存完好的秋露白放到桌边。菜肴热气袅袅升起，缓和了书房内几分沉寂。
待一切安置妥当，圣狼才缓缓起身落座，抬手取过酒坛，指尖修长骨感，动作不疾不徐，缓缓倾洒酒液入杯，而后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凛冽清醇的酒香无声漫开，正是当初在广莱客栈，他独自小酌的秋露白。
依依静立一侧，看着他空腹饮酒的模样，心底微微纠结，手足无措。劝阻的话语已经到了唇边，又被她暂时咽下，她知晓圣狼素来有主见，可看着烈酒空落腹中，终究难以安心，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正迟疑间，圣狼清淡的声音再度响起：“坐下，陪我一同用膳。”
依依依言落座，目光依旧落在他杯中未尽的烈酒上，轻声规劝：“殿下，先吃些菜垫一垫肚子再饮酒不迟。”
说着，她主动递过一双筷子。
可圣狼并未伸手去接，只垂眸再度提起酒坛斟酒，又是满满一杯，依旧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酒意入喉，涤荡肺腑，却压不下他眼底沉沉的郁气。
他放下酒杯，眸光淡淡落在依依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你安心吃便好，我看着你吃即可。”
依依闻言，心头又是一阵无奈，暗自蹙眉思忖：殿下今日心绪实在难测，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当真半点也揣测不透。
几番忍耐，她终究再也看不下去。
依依索性放下手中碗筷，快速伸手上前，一手稳稳夺过他掌心的酒坛，另一手顺势拿走桌前空置的酒杯，将酒坛与杯盏一并轻轻挪至远处，彻底隔远。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满心真切的担忧，语气柔软却坚定：“殿下，你一口饭菜都未吃，这般空腹饮酒最是伤身。你身负谷中重任，万万不可这般作践自身。”
圣狼望着被她稳稳挪开的酒具，并未动怒，也没有半分不悦。他只是抬眸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深邃的眼眸沉沉浅浅，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细碎情绪。
执掌幽冥谷这么多年，世人皆畏他、敬他、惧他，谷中上下所有人面对他无不谨小慎微，无人敢在他面前半分放肆，更无人敢这般直言拦阻、嗔怪于他。
唯独依依不同。她不惧他手中权势，不惧他一身杀伐威严，眼底有的，只是纯粹的担忧与真切的牵挂，不带半分功利算计。
圣狼眸光柔和几分，薄唇微勾，溢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何时连你也敢管起我来了？”
语气淡淡，无半分责备，反倒带着一丝纵容的温柔。
依依见他并未生气，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鼓起勇气，抬眸望向他，眼神清亮又执拗：“依依不只是属下，也是真心挂念殿下。你日日劳心劳神，本就寝食难安，若是再这般苛待自己的身子，依依看着着实心疼。”
她说得诚恳，字字真心，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谄媚讨好。
“好。”
圣狼静静凝望着她，细细打量她眉眼温柔、目光真挚的模样，心头沉积已久的沉郁郁气，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大半。
他缓缓颔首，终是依了她，伸手拿起桌前的筷子，低声道：“罢了，便听你的。”
语罢，他终于夹起一箸温热菜肴，缓缓送入唇中。
依依见状，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眉眼瞬间弯起一抹清甜柔和的笑意，也安心低头陪着他慢慢用膳。
书房之内静悄悄的，先前沉郁压抑的气氛缓缓消散。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温柔落满二人肩头，将彼此的身影浅浅重叠落在青砖地面，静谧又缱绻。
平日里高高在上、孤冷无依的谷主，此刻褪去了满身杀伐戾气，安静陪着身边少女用膳，烟火温柔，是难得寻见的安宁。
待几碟饭菜用至过半，圣狼方才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雪狼，是所有堂主中最令我心疼的一个，也是除莫白之外，唯一能与我坐而论心、闲谈知己之人。”
圣狼轻声落下这句感慨，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怠与落寞。
依依闻言，心头微微一动，心底生出几分疑惑，暗自思忖：谈心？同雪堂主谈心？雪狼声带完好并非口不能言，只是遭遇重创丧失过往之后，便将内心牢牢冰封，执意缄口不言，宁愿终日寡言、死寂相伴，也从不肯开口吐露一字。这般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旁人很难走进他的内心。
她实在难以想象，素来深沉内敛的殿下，究竟是如何与这般冰封自我之人无声交心、彼此谈心的。
这般古怪的念头在心底盘旋，依依熟知每个人都有不愿揭开的伤疤，因此安静地藏于心底，半分没有吐露，只静静坐在一旁，望着眼前心绪难平的圣狼。
转瞬，方才那句“最令我心疼”再度回荡在耳畔，萦绕不散。
依依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看着他事事隐忍、独自扛起整座幽冥谷的模样，心底那份柔软骤然被触动。
她心头一热，忍不住开口轻声反问：“难道……殿下自己，就不让人心疼吗？”
话音落下，依依双臂轻轻撑在身前的桌案之上，微微俯身，清澈的眼眸直直凝望着落座的圣狼，眸光中裹着真切的怜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绪，温柔又执拗。
圣狼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近在眼前的少女，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错愕，似乎全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直击心底的话。
“我？”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不解。
“是，我说的就是殿下你。”
依依缓缓收回撑在桌案上的手臂，端正坐直，可目光依旧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凝着真切的心绪。
圣狼垂眸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漠然。他缓缓摊开修长的掌心，再缓缓五指收拢，动作从容沉稳。
“我有什么值得旁人挂怀心疼的？偌大幽冥谷屹立江湖，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坐拥半壁武林江山，万千势力，诸事百态，尽在我一念掌控之中。世人皆羡我威震江湖，势压群雄，何来值得人心疼之处？”
依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不曾从他身上移开，语声轻柔，却字字恳切：“旁人只看得见谷主手中权势风光，从前我亦是这般想法。
入谷时日也不短，如今才看清，所有重担全由你一人独扛，内里煎熬少有人体会得到。风光是做给外人看的，藏在背后的疲惫，只有你身边的人才知晓。”
圣狼闻言一怔，方才那点自嘲的淡笑缓缓敛去，心底泛起意外与暖意。他从未想过这小丫头能够看透自己极力掩藏的疲惫，寥寥数语，竟熨帖了心底积存许久的寒凉。
他轻叹一声，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悠远绵长：“世人看见的，是我手握生杀，权霸武林，随心所欲，无人可制。可无人知晓，登临此位，便是终生孤寒。”
“我护得住谷中万千属下，守得住麾下地界安稳，却唯独护不住自己的本心。”
他转头，目光落回依依脸上，深邃眼眸里盛着难得的坦诚与柔软：“人人皆道我冷血无情，可这世间最累之人，往往是我这般看似掌控一切的人。”
依依静静听着，心头轻轻发酸。她终于彻底明白，雪狼的孤苦，是前尘尽失、自我冰封，一生困在空白回忆里；而圣狼的孤苦，是身居高位、重担缠身，放眼四下，无人可以依靠。
一个困于过往，一个困于当下，皆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依依轻轻放下碗筷，认真凝望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从今往后，殿下不必全然孤身一人。依依虽然能力微薄，扛不下江湖万里重担，却可以陪着殿下，听殿下诉说心事，予殿下片刻安宁。”
“有人惦念，便不算孤寒。”
话音落定，圣狼久久没有出声，深邃眼眸牢牢锁在依依脸上，眼底波澜翻涌，积压多年的孤寂仿佛在此刻轻轻震颤。他唇瓣微抿，心底千言万语盘旋，最终尽数沉下，没有吐出半个字。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烛火轻轻晃悠。窗外远山浸在浓墨般的夜幕里，疏疏落落几点星子嵌在天际。
檐下铜铃被晚风撩得细碎轻响，院中的晚桂漾起一缕淡香，顺着窗缝悄悄漫进书房，冲淡一室藏不住的落寞。
月华爬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交错柔软的光影，将两人相邻的身影揉在一处，分不清边界。
圣狼深深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眼底沉寂多年的寒冰似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温柔缝隙。
他久久沉默，不曾开口，只静静凝着身前少女。
窗外晚风不息，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翻涌万千从未示人的柔软。
多年执掌幽冥谷，杀伐缠身，见惯尔虞我诈，他从未奢望过谁长久相伴，可依依这句真挚许诺，却悄悄落在了他荒芜多年的心间。
长夜寂静，再无半句言语，一室温软烛火，静静裹住两人无言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