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长街觅物，烟火知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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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马行至夜凉城最是繁华的长街街口，二人翻身下马，寻街边木桩拴牢坐骑。
放眼望去，长街上车马往来不绝，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摊贩错落排布，整座城池的烟火热闹尽数汇聚于此。
圣狼抬手整了整宽大衣袖，松开缰绳缓步踏上青石板路，目光不时扫过两旁林立的铺面，似在漫无目的搜寻什么。
依依紧随身侧，见他频频环顾街巷，满心疑惑，轻声询问：“殿下，你是在找寻什么吗？”
圣狼不曾答话，只淡淡摇了摇头，循着人流道路徐徐前行。
依依望着周遭熙熙攘攘的路人，心底暗自感慨。自离开紫衣门，追随圣狼踏入幽冥谷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踏出谷中。
昔日身在紫衣门时，她常年外出历练办事，游走各地街市，日日与市井烟火相伴，从不觉得这份热闹何其难得。
可在清幽冷寂的幽冥谷蛰伏一段时日，久离凡尘，此刻再被满城鲜活暖意包裹，才恍然察觉人间烟火万般动人。
她侧目打量身旁身姿卓然的圣狼，心中忽然明白，自己素来总觉得他气质清冷出尘，宛若不食人间烟火，大抵便是常年隐居深谷，甚少踏足俗世的缘故。
依依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吃食、香料的温热气息，抬眸望向整条长街。
沿街古建高低错落，朱红廊柱沐在暖阳之下，泛着温润光泽，雕花木窗镂纹精巧。
各色店铺紧紧相连，檐下布幌木牌随风轻轻摇曳。绸缎庄内，绫罗堆叠，日光洒落流光潋滟；珠宝铺中，钗钏珠翠琳琅满目，件件雕琢精巧。
街面行人摩肩接踵，百态纷呈。华贵轿辇由仆从簇拥，载着世家贵人缓缓穿行；青衫书生三两结伴，谈笑风生；沿街小贩肩挑货担，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角糖人小摊围满孩童，稚童踮脚探颈，眼巴巴望着匠人手中流淌的糖稀，看着糖膏化作鸟兽鱼虫，个个满眼期盼。
依依望着这般鲜活热闹的画面，眉眼弯起，由衷漾开浅笑。
沿街慢行许久，依依再也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快步赶上圣狼，柔声再问：“殿下，难不成你想要采买物件，一时寻不到去处？”
圣狼闻言，眸底掠过一丝隐晦笑意，依旧闭口不言，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依依无可奈何，只得乖乖跟在身后，心里不住揣测，不知他口中要交由自己完成的差事究竟是什么。
二人又缓步走了片刻，圣狼方才在一间铺面前驻足而立。
身为幽冥谷主，圣狼素来极少踏足市井街巷，女子脂粉饰物于他十分陌生，此番也只能沿街慢慢找寻。
他脚步骤然顿住，依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便是专卖胭脂水粉的兰芷轩，牌匾三字笔致清雅，店面不算宽敞，内里窗明几净，处处透着雅致清幽。
依依心中霎时了然，轻声唤道：“殿下。”
“进去瞧瞧，挑些合心意的。今日这便是交给你的差事。”
他语气温和，说罢宽袖一拂，率先迈步走入店中。
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依依心底漫起阵阵暖意，暗自感慨，这般身居高位的人物，心思竟如此细腻，连女子贴身饰物都能记挂在心。思绪流转间，她亦抬步跟了上去。
跨过绘着花鸟纹样的朱红木门，脂粉清甜混着熏香柔雅，缕缕香气萦绕鼻尖。
正在整理货架的店主听见脚步声，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上，抱拳躬身，笑意温和：“二位客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小店胭脂香粉一应俱全，二位不妨慢慢挑选。”
依依浅笑着颔首，目光扫过店内陈设。漆盒整齐罗列，盒中香粉细腻如烟；白瓷罐盛放各色胭脂，嫣红粉黛，恍若收拢了一院繁花。
圣狼本是男子，对这些脂粉物件并无兴致，扫过一眼，视线便落向墙上的仕女图。
画中女子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樱桃，与满室馨香相融，倒也别有风韵。
店主连忙拉开座椅：“姑娘请坐，看中什么尽管吩咐在下。”
依依款款落座，视线落在一罐芍药胭脂上。
店主连忙小心捧起瓷罐，柔声介绍：“姑娘好眼力，这芍药胭脂以花瓣古法炼制，姑娘肤若凝脂，用上更添温婉妩媚。”
他取玉簪挑出少许胭脂点在绢帛，又蘸取抹在自己腕间展示色泽。依依看罢，轻轻蹙起眉尖：“色泽虽美，只是未免太过浓艳。”
“原来姑娘偏爱素净。”店主立刻换过一罐浅粉胭脂，现场演示，“这款适合日常淡妆。”
依依见色泽清雅柔和，心中生出几分兴致，又问道：“店家，这胭脂用久了可会伤及肌肤？”
店主连忙解释：“姑娘大可放心，用料皆是精挑细选，还添了芦荟与蜂蜜，非但不伤肌肤，尚且能够滋养容颜，这一款最衬姑娘气质。”
依依接过瓷罐端详，质地色调竟和自己往日惯用的十分相近。
店主趁热打铁：“姑娘运气甚好，如今成套购买胭脂、香粉、口脂可享九折，整套上妆自然持久，定叫姑娘清雅绝尘。”
依依暗自失笑，佩服店家深谙女子心思：“说得有理，那就劳烦一并包起来。”
店主喜上眉梢，麻利装好锦盒，又附赠一小包茉莉香片，双手递上：“多谢惠顾，欢迎日后常来。”
依依伸手便要去取腰间荷包，指尖尚未碰到，圣狼已然上前结清账目。
依依又惊又急：“公子，我随身带着银两，怎能让你破费？”她素来不愿平白受人馈赠，欠下人情。
“今日你的任务只是挑选心仪之物，其余琐事，不必放在心上。”圣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转身向外走去。
依依无奈，只得紧随其后。店主立在门口目送二人消失在人潮，才回转店内。
一路同行，暖意久久萦绕依依心头。她跟在圣狼身侧，时不时悄悄抬眸偷望，一旦目光相撞，便慌忙低下头，唇角藏着一抹娇羞。
圣狼偶然回头，恰好撞破她的小动作，依依立刻移开视线，装作观赏街景，掩饰心底局促。
女儿家天生偏爱胭脂水粉，香膏饰物，先前置办那脂粉已然让她满心欢喜。
圣狼瞧在眼里，心底了然，唇角不自觉漫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这一程他不再四处张望寻觅，步履闲适从容，显然心中早已有了落脚去处。
不多时，二人在一间铺面前驻足。依依抬眼望去，朱漆门楣悬着一方乌木牌匾，“云裳坊”三字笔墨娟秀，落笔端雅，风骨自成。
“进去吧，替你挑几身合宜衣衫。”
圣狼负手立于门前，眉梢眼角噙着一缕浅浅笑意，望向依依时，温润雅致的世家公子气韵浑然天成，贵而不张。
依依身子微微一僵，绯红顺着细腻脖颈徐徐蔓延至面颊，连小巧耳尖都染成粉嫩通透的胭脂色，整个人仿佛裹在一层朦胧柔粉轻纱之中。
她垂落蝶首，纤长睫毛簌簌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浅影。眼底慌乱糅合着缱绻羞怯，如一汪明净山泉稍有波澜，便漾开圈圈涟漪。
她双手紧紧抱着方才购得脂粉的锦盒，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冰凉盒面，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良久，才吐出细若蚊蚋的软糯话音：“殿下，你实在不必这般厚待依依。”
语声绵软轻颤，满是少女藏不住的羞赧，字句之间，裹挟着酸涩与动容交织的复杂心绪。
“不过几件物件而已，便觉得我待你好？想来从前从无人真心疼惜于你，往后慢慢习惯便是。”圣狼轻声开口，这一回他笑得舒展明朗。
平日里他周身寒冽慑人，自带凛然威压；可一旦展颜，满身冷意尽数化作温润，如同经年暖玉，儒雅气韵自骨中透出。这般模样看得依依怔怔失神，心弦悄然微动。
半晌她才回过神，眼底满是真切动容：“多谢殿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你这般善待过我。”
圣狼缓步上前，动作轻柔，温热指尖轻轻托住她低垂的下颌，眼底怜惜之中掺着几分戏谑，嗓音压得低缓柔和：“这般感动？若是感念，便入店随心挑选，切莫辜负我这番心意。”
说罢，徐徐收回手掌。
依依迎上他深邃眼眸，应声作答，心湖波澜骤起。
她暗自诧异此人何以有这般截然不同的模样，心跳纷乱难平，不敢多想，敛了心绪，跟随着他踏入云裳坊。
云裳坊乃是上等朱红实木门扇，门板雕满云纹瑞兽，两侧门框悬着琉璃花灯，日光洒落碎金点点。店内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装潢雅致暖意融融。
掌柜见贵客登门，连忙快步迎上，拱手赔笑：“贵客临门，真是让敝铺蓬荜生辉！”
他热情引荐架上锦缎，还笑说可以给公子一并缝制眼罩。
圣狼淡淡扫过布匹，声线平稳：“今日专为这位姑娘添置衣衫，你好生伺候她即可。”言毕宽袖轻扬，落座在梨花木椅榻上。
“小人明白。”掌柜转头殷勤招呼依依，又示意一旁小丫鬟上前，“姑娘不妨随奴婢试穿新衣。”
依依回望圣狼，见他微微颔首：“只管去试一试，合心意便买下。”
依依眉眼含笑，伸手指向一件罗裙：“便选这件好了。”
丫鬟取下衣衫，引着依依走到雕花屏风之后换装。
掌柜吩咐伙计沏好茶，笑着打趣：“公子，这位姑娘容貌绝世，小人斗胆与公子打个赌，姑娘出来，定叫公子眼前一亮；若是不然，这件衣裙便当作小店薄礼。”
圣狼端起茶盏浅啜，唇角浮起笑意：“一言为定。”
他看似闲散打量店内，心底却藏着几分期许。
不多时，一道窈窕身影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圣狼抬眼，目光骤然凝滞。他早知依依容貌秀美，可亲眼见她换上新衣，依旧为这份风姿而动容。
一身素白绫罗长裙如雪似云，银线绣就的流云暗纹随步履轻轻漾动，同色绸带束住盈盈细腰。
圣狼心口微顿，呼吸几不可察一滞，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又怕唐突佳人，终究压下动作，由衷赞叹：“古人所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今日总算亲眼得见。”
??转头看向掌柜，从容笑道：“是你赢了。”
??掌柜朗声大笑，指引依依去菱花铜镜前打量自身。
依依望着镜中娉婷身影，也暗自惊艳，缓缓旋身细看裙衫。
??掌柜在旁连连夸赞，言语恳切。依依耳尖微微泛红，谦逊推辞几句。
??掌柜又殷勤劝她再多试几件新衣，口中说到“饱饱眼福”。
听见这话，圣狼心底掠过一丝不悦，上前伸手牵住依依的皓腕，引她回座歇息：“逛了许久，想来你已然乏累，坐下饮茶稍作休憩。”
“好。”
依依应声。她本也无意继续试衣，心中暗自思量，店家一心想要多做买卖，自己不愿叫圣狼过多破费。
稍作歇息，圣狼独自起身浏览衣架上余下裙衫。
掌柜连忙跟上，卖力介绍一件江南云绢裁成的月白长裙，滔滔不绝讲解绣工纹样。
圣狼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一瞬之间，他面上温和褪去，清寒气场缓缓散开。
掌柜心头一凛，当即醒悟眼前人身分非同寻常，干笑两声，垂手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圣狼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衣衫，最终落在一套衣裙之上。
月白上衫针脚精致，领口银线珠纹点点，如同碎星落于襟前；下身浅蓝锦裙层叠迤逦，恰似消融的山涧湖水，清浅温婉。
月白与浅蓝相融，宛若一纸水墨写意，裙角暗绣流云，处处皆是巧思。
他心中暗自想象依依身着此裙步履摇曳的模样，太过浓艳衣料反倒会掩去她本身清丽，这般素雅才最衬她。
打定主意，他对候立一旁的掌柜道：“将这两套衣裙，连同先前的脂粉锦盒，一并打包，送往指定住处，稍后自会有人前来结算银钱。”
“公子放心，小人必定办妥。”掌柜喜笑颜开。
依依徐徐起身，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踏出云裳坊。
掌柜躬身相送，目送二人汇入长街人流。
漫步在热闹街巷间，依依望着周遭商铺林立，人声鼎沸，不由轻声慨叹：“都说市井商贾口舌伶俐，巧言善辩，今日亲身经历一番，才算实实在在领教了。”
圣狼步履从容缓步前行，语声平缓，带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通透：“奔波营生之人，大抵皆是如此。众生浮沉烟火俗世，终究逃不开柴米琐碎，被生计百般磋磨。
上有朱门权贵高居庙堂，下有市井小民为糊口奔忙，人人各有谋生之道，也各有不为人知的辛酸。
浮生一世，万般皆苦，唯有惜取当下，且行且安。”
他稍稍驻足，抬眼望向远方错落屋舍与辽阔天际，缓缓继续说道：“人世际遇本就悬殊，命运各有不同。
有人耗尽半生血汗，只求三餐温饱、阖家安稳；有人生来金玉满堂，锦衣玉食。出身由不得自己，可往后前路，终究握在自己手里。
纵然起点云泥有别，凭着韧劲、心智与胆识，照样可以慢慢耕耘，改自己的境遇。
只要心志不颓，不肯轻易认输，就算身陷泥泞低谷，终会有时来运转、破土翻身的那一日。”
依依静静听着，深有同感，轻轻颔首。
圣狼忽然驻足，想起一桩要事：“你再想一想，还有什么短缺物件，趁今日出门，一并购置齐全。”
依依连连摇头，眉宇间带着愧疚：“已经置办得太过周全。殿下为我耗费许多，我却未曾替殿下分忧，反倒屡屡劳烦殿下破费。”
“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来日方长，自有你效力之时。况且你是我身边之人，体面亦是我的颜面，也好叫江湖中人看清，投身幽冥谷并非身陷险境。”
圣狼淡淡一笑，气度慑人，眼底深藏无数过往。
依依明白再三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敛下心绪，真挚道谢。
艳阳高悬中天，已是正午。圣狼环顾周遭：“时辰不早，该寻地方用饭。”
依依知晓他饮食考究，便问他想去何处。
圣狼略一思忖：“便去广莱客栈，那是你我初遇之地。”
依依眉眼一亮，二人想法不谋而合：“甚好，那家客栈主厨厨艺冠绝全城，咱们这就动身。”
她心中暗忖，此番前去，既可以享用膳食，也能够探望之前结识的两位友人。
二人调转方向，朝着广莱客栈的方向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