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冥尘归》幽冥谷主

154、夜林遇袭 疑云暗生 广莱客

　　广莱客栈之内，喧嚣渐歇，满地皆是方才争执打斗遗留的狼藉。

　　方才长乐帮胡晗与紫衣门少主冷漠当众撕破脸面，争执喧闹响彻整座大堂，引得满店宾客尽数围观。此时风波稍定，店内客人尚未散尽，三三两两低声议论不休。店小二穿梭往来，忙着收拾碎落的杯盘桌椅，清扫地上酒渍残迹，满堂细碎话语不绝于耳。

　　依依静坐席间，神色恬淡，对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纷争仿若未闻。

　　西木雅搓了搓手，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致，侧身轻碰依依肩头，语声轻快。
　　“美人，方才那二人已然约好去往城外河滩比试，咱们饭食已毕，左右无事，不如同去一观，也好解解闷。”

　　猫猫听得新奇，当即攥住依依的衣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姐姐，我也想去，我想看他们比武打架。”

　　纳兰公子轻摇折扇，神色闲散，随口附和。
　　“此言无妨，饭后闲行一观，倒也可消磨时辰。”

　　司徒无常端坐一侧，神色平淡无波，对此事既无兴致，亦无反对，行止皆随众人心意。

　　众人目光齐齐落于依依身上，静待她决断。

　　依依却是轻轻摇头，心底思虑万分，断然不愿前往河滩观战。

　　她昔日乃是紫衣门圣女，此身份在江湖之上无人不晓。如今紫衣门少主冷漠，与长乐帮少主胡晗当众对峙约战，她这般旧身若是现身围观，处境只会无比尴尬。

　　她如今潜伏幽冥谷卧底，一言一行皆被人暗中审视，半分错处、半点闲话都招惹不得。

　　若她前去观战，无论神色疏离或是淡然旁观，都会落入旁人揣测之中。世人要么言她念及旧门情谊、偏袒冷漠，要么传她心怀旧怨、坐等紫衣门落败出丑。身为双面身份，这般极易引人猜忌的热闹场合，她躲之尚且不及，又怎会主动凑上前去？

　　“你们想去自行便可，我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依依语声平静，态度坚决。

　　猫猫当即蔫下眉眼，松开攥着依依衣袖的小手，乖乖道：“那猫猫也不去了，姐姐，猫猫也陪你一起回谷。”

　　西木雅见状，只得无奈失笑。
　　“美人不去，我独自看热闹也毫无趣味，那我也随你们一同归谷。”

　　众人至此，尽数绝了观战的念头。

　　纳兰公子见状，合起折扇，起身拱手作别。
　　“诸位既无意前往，天色已晚，你我便在此别过，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言罢微微颔首，转身步出客栈，牵过自己坐骑，翻身上马，消融于街中人流之内。

　　余下依依、西木雅、司徒无常与猫猫四人，出了客栈，各自牵过马匹。猫猫身形尚小，便直接坐上依依的马背，依偎在依依身前。四人翻身上马，循着大路，往幽冥谷方向缓步而行。

　　夕阳垂落西山，金辉铺洒青石长街，将几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悠远。晚风拂来，吹散了客栈内缭绕的酒气烟火，却吹不散今日江湖结下的新怨。

　　沿途往来江湖客络绎不绝，人人皆在议论方才客栈风波，皆言长乐帮与紫衣门彻底决裂，自此结下死仇，往后江湖纷争，必然愈演愈烈。

　　依依默然听着沿途闲话，心中通透分明。今日之争看似二人意气之争，实则是两大势力积怨已久的爆发，往后双方摩擦试探，只会源源不断，永无宁日。

　　西木雅坐在马背上，边走边随口点评几句江湖是非，性子洒脱随性。司徒无常策马随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沿途所有动静、旁人闲谈尽数收入眼底，默记于心。猫猫安安稳稳靠在依依怀中，懵懂不知门派纷争的险恶，只安心相伴左右。

　　一行人策马驰出城外，踏入通往幽冥谷的僻静山道。此处远离尘嚣，林木葱郁茂密，山道清幽少人，四下静谧无声。

　　堪堪转过一道山弯，依依勒住马缰，动作骤然一顿。

　　不止是她，司徒无常与西木雅亦同时察觉异常。

　　山道侧边的林荫树下，两匹骏马拴在树干上，马鼻喷着白气。树下立着两个人。

　　白衣胜雪的紫衣门少主冷漠，斜倚古树树干静静伫立，身侧立着面色紧绷、满腔郁愤的虞允儿。二人并未阻拦山道正中，只静守路边树影之间，显然早已算准归谷必经之路，在此等候许久。

　　依依心中了然。方才客栈人多眼杂，纷乱嘈杂，冷漠寻不到独处言语的机会，便特意在此僻静无人之处等候，只为寻机与自己说话。

　　冷漠望着策马而来的依依，不顾其身侧众多幽冥谷之人，直起身形，语声带着几分恳切。
　　“依依，可否借一步独处？我有几句私话，想对你说。”

　　林间清风穿叶，簌簌作响，周遭瞬间寂然。

　　未待旁人开口，依依已然摇头回绝，态度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不必了。其一，我早已脱离紫衣门，如今身在幽冥谷，当下江湖局势微妙，你我私相言语，最易落人口实、招惹是非。其二，旧日言语早已说尽，再无私下可谈的必要。其三，我等需即刻归谷，不便在此耽搁，还望少主体谅。”

　　三言两语，字字清晰，彻底断绝了所有周旋余地。

　　冷漠身形微僵，心中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这般疏离决绝的话语，心底依旧翻涌着酸涩怅然。昔日同门情谊历历在目，如今立场对立，身份悬殊，早已是咫尺天涯。

　　虞允儿憋了满心怒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跨步而出，满眼愤懑。
　　“沈依依！你当真半分旧情不念？自从你离去投奔幽冥谷，整个紫衣门便成了江湖笑柄，人人讥讽我门留不住心腹之人！今日胡晗当众折辱我家少主、践踏紫衣门颜面，这般难堪局面，大半皆是因你而起！你如今在幽冥谷安稳立足，心中当真毫无半分愧疚？”

　　积压日久的委屈与怨怼，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林间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西木雅最是护着依依，当即策马向前半步，挡在依依身前，语声凛然不退。
　　“姑娘此言太过偏颇！人各有志，美人的选择由心而定，凭何要一人扛起紫衣门的荣辱颜面？今日本是胡晗主动挑事纷争，是你家少主技逊一筹落了下风，怎可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在美人身上？与其苛责旁人，不如好好整顿自家门庭。”

　　“此处轮不到外人多嘴！”虞允儿面色铁青，厉声回怼，“我与沈依依清算旧账，与你无关！”

　　“美人是我在意之人，此事便与我有关！”西木雅分毫不让。

　　猫猫也紧紧抱住依依的胳膊，小脸绷得紧紧的，虽不曾言语，却已然摆明立场，一心护着自家姐姐。

　　司徒无常勒住马缰，立在原地，冷眼旁观这场争执，神色沉静无波，默默权衡各方利弊，始终不曾插手半句。

　　依依抬手轻按住躁动的西木雅，示意她稍安勿躁。旧事纠葛，争辩无益，徒增纷扰罢了。

　　她抬眸看向虞允儿，语声平和却字字坚定：“师门昔日恩情，我铭记于心，从未敢忘。可前路是我自己所选，俯仰无愧。紫衣门今日境遇错综复杂，绝非我一人之过。”

　　虞允儿仍欲再争，却被冷漠抬手拦下。

　　冷漠心知，周遭皆是幽冥谷众人，继续纠缠只会徒增难堪，再无半分意义。良久，他低声轻叹，满是疲惫落寞。
　　“罢了，是我唐突了。你多保重。”

　　言罢侧身退让，彻底让出整条山道。

　　依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驱马带着西木雅、猫猫与司徒无常，从容从二人身前走过，循着山道往幽冥谷深处行去。

　　林荫树下，冷漠抬手解开拴在树上的马缰，翻身上马。虞允儿也跨上坐骑，二人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绪沉郁难言，随后调转马头，沿着另一条岔路策马离去。

　　城外河滩之地，晚风浩荡，卷得沙尘飞扬。

　　胡晗领着一众长乐帮弟子早早赴约，满心想着与冷漠一决高下，洗刷客栈之内所受的屈辱。

　　自夕阳西斜，直等到暮色沉沉，晚霞褪尽，空旷河滩之上始终空无一人，不见冷漠半分踪影。

　　等候良久，迟迟无人赴约，胡晗胸中怒火越积越盛，面色愈发阴沉。麾下众人尽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发一言。

　　“缩头乌龟！”

　　胡晗冷笑出声，怒意回荡旷野。
　　“当众立约比试，却怯懦避战不敢赴约！冷漠这般胆识，也配执掌紫衣门？简直沦为天下江湖的笑柄！”

　　“今日之事，我长乐帮记下！传令下去，往后但凡我帮中人撞见紫衣门弟子，无需忍让，尽可随意打压刁难！今日这口气，我定要让紫衣门加倍偿还！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怯懦躲避到何时！”

　　一众手下齐声领命。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浩浩荡荡离去，空旷河滩重归寂寥。一场约好的比武终究落空，可长乐帮与紫衣门的血海深仇，却再度加深，再无转圜余地。

　　幽冥谷谷口，暮色彻底笼罩群山，山间晚风裹挟着森森凉意。

　　一行人策马抵达谷口，守卫见众人归谷，纷纷躬身行礼。到了谷口，马匹不能继续深入内谷，众人纷纷翻身下马。

　　司徒无常微微拱手告辞，牵过自己的马，转身便消失在夜色小径之中。

　　西木雅低头看向身侧的猫猫，随即对着依依温声道：“美人，吃饱喝足我先回去歇息了，改日再会。”

　　猫猫也乖巧的软声道：“姐姐，我也去找食狼爷爷了。”
　　说罢，便转身朝着食狼的住处走去。

　　依依含笑，目送二人各自走远。

　　须臾之间，山道之上，唯余依依孤身一人。马匹交由谷口守卫代为看管。

　　她今日提早归谷，本就无公务缠身，唯一缘由，便是刻意避开河滩那场纷争。身为紫衣门旧任圣女、幽冥谷护法，这般极易招惹口舌猜忌的场面，她绝不能沾染半分。

　　独处山道，她心底悄然挂念谷主。近日谷主闭关静养，不知身子休养如何，是否安稳无恙。她本打算绕路去往谷主卧房，悄悄探视一二，若是谷主安歇，便悄然退去，绝不惊扰分毫。

　　可脚步未行多远，一缕阴冷晦涩的窥探感，骤然死死缠上脊背。

　　身后暗处，藏着一道极深的气息。无凌厉杀意，无磅礴戾气，却如附骨之影，不远不近，始终悄然尾随。

　　寻常武者绝难察觉这般隐匿的窥探，可依依历经无数生死险境，混迹江湖多年，对暗中盯梢的直觉早已刻入骨髓。

　　她脚下步伐不变，面色依旧淡然如常，周身筋骨却已然暗暗绷紧，掌心虚扣剑柄，心神飞速推演揣测。

　　来人到底是谁？是方才山道旁观的某个路人一路跟来？还是谷中有人，暗中监视她这个新晋护法，想要搜罗她的错处？又或是江湖上哪一方仇家，伺机想要抓住她的把柄。

　　万般揣测皆无定论，可她心中唯有一事清明——

　　绝不能继续前往谷主卧房。

　　身后暗探未知深浅，一旦尾随至谷主居所周边，稍有动静便会惊扰静养的谷主。即便不动干戈，若是被有心人窥见端倪，肆意编排流言，她卧底身份本就岌岌可危，届时百口莫辩，不仅自身深陷险境，更会累及谷主、扰乱谷中局势。

　　心念既定，依依不再前行。

　　她身形骤然旋身，腰间长剑倏然出鞘半寸，寒芒划破沉沉夜色，直刺身后幽深密林，一声清喝震彻林间。
　　“出来！”

　　枝叶剧烈晃动作响，一道通体黑衣、面覆遮巾的人影，自浓暗影色中疾掠而出。

　　此人面容尽数隐于黑巾阴影之下，身形轮廓模糊，无半分可辨识的特征。显然未曾料到依依感知如此敏锐、出手如此果决，短暂错愕之后，即刻抬手接挡攻势。

　　金铁交鸣之声骤起，星火在暗夜之中一闪而逝。

　　二人于林间山道急速交手数招。黑衣人武功诡秘刁钻，招式凌厉有度，分明是受过极致严苛的特训，绝非寻常江湖散人。

　　可自始至终，此人全然没有擒拿、伤杀依依的念头。

　　招招退守、步步寻机，唯有脱身之意，无半分缠斗之心。

　　依依交手之间，愈发心生戒备。

　　她深知幽冥谷入夜之后守卫森严，巡谷弟子往复巡逻，打斗动静只要稍大，便会即刻引来大批人手合围。

　　这名黑衣人显然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他绝非不敌，只是不敢久战。一旦被谷中守卫围住，任务失败，便是死路一条。故而他只求脱身，绝不恋战半分。

　　数招格挡之后，黑衣人手腕飞速一翻，掌心一物骤然碎裂。

　　一团浓郁灰白浓烟瞬间炸开，滚滚弥散四方，顷刻间笼罩数丈山林，烟尘蔽月，遮挡所有视线，刺鼻烟味瞬间弥漫周遭。

　　依依反应极快，当即提气后撤数步，屏住呼吸，挥剑凌厉拨开扑面烟尘。

　　待浓烟缓缓散尽，幽暗林间早已空空如也。

　　那道黑衣人影，借着烟幕遮掩，彻底遁入深山夜幕之中，来去无痕，连半点足音、残影都未曾留下。

　　依依快步上前，细细搜查交手之地。地面唯有零星细碎的布帛残片，无血迹、无兵器碎屑、无任何可辨识身份的信物线索。

　　来人撤离得干净彻底，未曾留下半分破绽。

　　晚风穿林，簌簌声声，四下重归死寂，仿佛方才那场凶险交手，不过是幻境一场。

　　依依握剑伫立林间，眉头紧蹙，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方才她与冷漠在山道私语的一幕，定然被此人尽数窥去。对方潜伏窥探、尾随入谷、交手即退、无痕脱身，行事缜密狠绝，心思深沉难测。

　　无人知晓他窥见了多少隐秘，更无人知晓他将要利用今夜所见，谋划何等阴谋。

　　此刻，探视谷主的念头已然彻底作罢。

　　暗处危机未消，歹人潜藏未现，她若是贸然前往谷主居所，一旦落入旁人圈套，便是万劫不复，更会牵连谷主安宁。

　　今夜风波迭起，从广莱客栈门派纷争，到山道旧人对峙，再到归谷遇人暗中尾随，桩桩件件皆暗藏凶险，隐隐牵动江湖与谷中暗流。

　　当务之急，便是寻到莫军师，将今夜所有始末、悉数遭遇如实相告，二人一同推演局势，商议对策，以防后患。

　　依依敛去长剑，压下心底沉郁思虑，踏着沉沉夜色，朝着莫白所居的院落稳步行去。

　　幽深山林最暗处，早已远离山道的密林深处。

　　那名黑衣死士隐于参天古树之后，身形静立不动，面罩遮尽所有神情，唯有一双寒眸，在漆黑夜色里沉静无波，深不见底。

　　方才短暂交手、远处静默窥探，已然将依依的身形步法、出手路数、举止神态，尽数默记于心。

　　今夜虽未达成隐秘目的，却收获颇丰，得尽所需。

　　他未曾逃离幽冥谷，反而矮身隐匿，再度消融于无边黑暗之中，如蛰伏暗夜的毒兽，敛尽锋芒，静待最佳时机。

　　月色明暗不定，山林暗流汹涌，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察觉的惊天阴谋，已然在幽冥谷的夜色之中，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