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暮灯温膳，一念灵犀 天边的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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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暮色一层层沉落下来，把幽冥谷连绵错落的飞檐晕染成温润的暗金色。山间晚风穿过层层林木，枝叶沙沙轻响，谷中沿路的铜灯次第燃起，暖融融的光晕顺着青石廊道缓缓铺展，冲淡了暮色里浸出来的几分清寒。
依依策马行至谷门，拉紧缰绳翻身落地。
这几日她奔波于夜凉城，市井喧嚣人来人往，心底却始终悬着一份放不下的牵挂。往日除却入夜各自回房歇息，她几乎日日守在圣狼身侧，或是替他续上一杯热茶，或是将案头散乱的卷宗整理妥当，又或是轻声提醒他时辰已到，该用些吃食。朝夕相伴的日子，早已化作刻进心底的习惯。此番在外奔走，纵然忙着打探消息，闲下来之时，心中总免不了空落落的。这份惦念不曾宣之于口，全都藏在细碎的思绪之中。
她心里清楚，圣狼一旦埋首案前，便极易忘却自身起居。每到月底，各路账目尽数汇总，对账核算之事堆积如山，常常要彻夜伏案、不得歇息。经年劳神费思，气血便渐渐耗损。所幸今日尚且不是月底，可案头积压的公务依旧不少，一桩桩一件件压在案上，在他心中，永远比自己的身体更为要紧。谷中上下众人皆对他心存敬畏，没人敢贸然上前规劝。唯有依依，身负照料殿下身心起居的职分，故而才敢直言劝谏，并非仗着几分胆气肆意妄为。
幽冥谷能拥有如今这般雄厚底气，从来不止依靠江湖上的威势。陆上依托云帆商会，水上则倚靠沧澜水榭，一陆一水两套商路相互交织。谷中出产的精铁、山中药材、兽皮，一部分经由云帆商会走陆路外运，大宗货物便交由裴艳灵麾下的水系船队，顺江运往江南各地。反过来，江南的绸缎、官窑瓷器、上等茶叶，还有自南疆滨海远埠流转而来的香料，也借着沧澜水榭的船队源源不断送入谷中。各处码头份额的敲定、长途运力的调配，还有许许多多牵扯多方利益的账册急件，底下之人只能如实上报，无人敢擅自做主。
值守的弟子看见依依归来，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护法。”
依依微微颔首，将马匹交给一旁等候的侍从，脚步不曾停歇，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青石台阶之下，两名黑衣守卫身姿挺拔静静伫立，见到依依走来，二人即刻躬身行礼。依依迈步踏入书房之内。
屋内烛火摇曳跳动，融融火光铺满整个房间。
书案之后，圣狼端坐于座上。大半长发向后收拢，以一支莹润的枝形玉簪束起，几缕柔软发丝垂落脸颊两侧，被跳动的烛火镀上一层浅淡金边。一身银纹玄色广袖长袍，料子厚重垂顺，衣身暗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面上蒙着一方玄色软绡眼罩，边缘缀着一圈极细的银质镂空压边；绡布之上并无繁复云纹，只那镂空纹路便自带清贵之气，鸦青色细滚边衬得他轮廓愈发清隽。
宽大的书案之上堆得满满当当，既有各地递来的江湖密报，也有绘制山川地貌的普通舆图；另有数叠封皮颜色各不相同的簿册，是云帆商会送来的陆路账册，还有沧澜水榭刚刚送达的水路急件，纸页边角被反复翻阅，已经微微发毛。圣狼的指尖正按着一页写满地名与数字的纸页，纵然眼罩遮去一目，周身依旧散发出身居高位的压迫气场。
书案侧边的矮几上摆着晚膳，四菜一汤，皆是清淡适口的菜式，只是菜肴早已凉透，油脂凝在盘面；一旁青瓷药盅静静搁在那里，那碗调养身子的汤药，同样已经放凉。
连日劳心耗神，他喉咙微微干涩，偏过头低低咳嗽两声。那一声轻咳，直直刺进依依的心底。
幽冥谷之中，上至麾下部属，下至仆役侍从，人人都敬畏圣狼。其余弟子更是不敢多言。依依之所以敢于直言规劝，并非胆大于人，乃是她本就执掌照料殿下起居康健的职责，分内之事，自当尽心尽责。
依依脚步放得极轻，却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到书案跟前，伸手直接将他手中那页账册抽了出来。
纸张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圣狼指节骤然一收，原本压在纸面上的力道倏地松了。他没有动怒，亦没有立刻开口呵斥，只是头颅微偏，眼罩下那道不甚分明的视线稳稳落在依依脸上。薄唇极轻地抿了一下，长睫在烛火里投下一道浅影，肩头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悄然敛去大半，只剩一丝似无奈、又似早已默许的淡意。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抬了抬下颌，静静等着她往下讲。
依依将账册搁在案边，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浅浅的埋怨，却并无苛责：“依依这几日不在殿下身边，殿下便这般不顾惜自己。饭菜凉透，汤药也搁在一旁，本就该用晚膳的时辰，还埋首在这些事务之中。正好依依也未曾用饭，不如殿下，同我一道用些吃食。”
圣狼垂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屈了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算是应下。他身子微微前倾，打算起身，动作却不急不躁，没有被人冒犯的愠恼。
依依见他应了，心头微松，伸手将矮几上的食盘连同青瓷药盅一并收进食盒，抬手拎起食盒，轻声道：“我去后厨让人热一热，片刻便回。”
不等他再有别的表示，她已然转身离去。
不多时，依依便提着温热的食盒折返回来。自己将菜肴一一取出，布在一旁的小膳桌上，又把温好的汤药放在外侧，待用过饭再饮。
烛火轻轻晃着，一室安静。
圣狼起身走至膳桌旁坐下。
二人安静用了片刻膳食，筷箸轻碰，屋里暖意融融。
圣狼先开口问及正事，语气平淡温和：“此番外出探查，可查到有用的消息？”
依依轻轻摇头，如实答道：“暂时没有太多实质性线索，那伙人行踪隐匿，很难追查。”
听闻此言，圣狼并无苛责，反倒温声宽慰，字字柔和：
“不必事事都绷得太紧。你难得外出一趟，途经城池市井，本就可以随心走走，不必时时刻刻只盯着线索、紧绷心神。”
这句话温柔松快，卸下了依依连日奔波的紧绷。
依依眼底灵光一动，当即漾开几分狡黠笑意，抬眼看向他：
“殿下怎知我不曾四处闲逛？莫非殿下以为，我这几日，只顾埋头查探，半点闲暇都不留？”
圣狼望着她眼底鲜活灵动的模样，唇角轻轻向上牵了一下，眸底漾开浅浅笑意，不言不语，只是淡淡看着她。
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心间默契流转，无需多言。
气氛彻底松弛下来，褪去公务紧绷，只剩晚膳时分的温柔闲适。
依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不经意落在他面上那方眼罩上。
那是一方玄色软绡为底，边缘缀着一圈极细的银质镂空压边，和他身上玄袍若隐若现的银纹隐隐相契；火光掠过时，镂空处漏出一点细碎微光，雅致又特别。
她伴在殿下身侧不过短短数月，已经见过不少料子、形制各不相同的眼罩；偏偏眼前这一副，清贵雅致，格外衬人，今日这一副，依依就从未见过。
攒了许久的那点好奇，此刻忽然冒了出来。她唇角浅浅一扬，轻声问道：
“殿下，依依一直都好奇，殿下究竟有多少副眼罩？我伴在殿下身边才数月，已经见过那么多副，怎么会总有新的？”
圣狼闻言稍稍一顿，随即低笑一声：
“连这些你都一一记着？我自己倒没仔细数过，不过是料子、样式各有几分差别罢了。”
依依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又在那副眼罩上停留片刻，唇角噙着一点似信非信的浅意，轻轻应了声：
“是吗？”
她心底慢慢私忖：
殿下可真是讲究。衣裳本就繁多，几乎不见两日重复；连带眼罩都有这么多花样，且每一副都那般贴合眼廓，色泽样式又总能和身上衣衫相配，竟比寻常姑娘家的衣衫还要多呢。
她自以为藏得严实，可圣狼何等敏锐，早从她那点神色与语气里，瞧出几分未尽之言。他微微偏过头，声音裹着一层淡淡的纵容，轻轻问：
“你在想什么？”
依依耳尖微微一热，没有躲闪，只是眼睫垂了垂，语声轻而软：
“没想什么……依依只是觉得，殿下戴各式各样的眼罩，都那般好看。”
圣狼顿了顿，竟是学着她方才那似信非信的调子，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是吗？”
依依“嗯”了一声。
可她抬眼时，恰好撞上他透过眼罩缝隙望过来的目光——殿下本就生得极好，那双眼尤其清亮深邃，这般定定看着人的时候，实在叫人难以自持。依依心头一跳，不敢再多直视，慌忙垂下眼，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一筷菜往他碗里送，以此掩饰那一点翻涌上来的慌张。
“殿下吃……吃菜。”
圣狼垂眸看向碗中那一味菜，眼底笑意更深，也不推辞，慢慢举箸吃下。
二人闲谈几句，一餐晚饭吃得松弛惬意。待到饭毕，依依亲手收拾碗筷，尽数收纳回食盒，拎起食盒，再度返回后厨。
她取过方才搁置在此的药盅，将汤药煨至入口温热，一并拎在手中，回到书房。
依依双手捧起青瓷药盅，递到圣狼面前。
药气四散开来，苦涩的气息漫开。圣狼眉头轻轻蹙起，嘴上没有开口推辞，可眉宇之间，明明白白写着抵触与排斥。他身居高位，素来凡事都习惯亲力亲为，这般要旁人照料汤药的境况，本就叫他心底生出几分不自在，再加汤药苦涩，这份抗拒便更加明显。
依依瞧出他的神色，没有强求他抬手接过药盅。她取过一旁银勺，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轻轻吹凉，而后直接将勺子递到他的唇边。
圣狼猝不及防，微微一愣，随即低笑出声：“我只是有些乏了，还不至于连端碗都不行。用不着这般细致，若是事事都劳你，那往后岂不是连吃饭都要你照看？还是我自己来吧。”
依依神色柔软，态度却十分坚定：“我知晓这药滋味苦涩。我陪着殿下说说话，分散几分心神。良药苦口，我们一边闲谈，不知不觉，便能够喝完了。”
圣狼抬手微微推让两下，却没有强硬回绝。几番推辞过后，终究不再抗拒，微微低头，任由她一勺一勺将汤药喂入嘴中。苦涩药味漫过舌尖，依依在一旁轻声闲谈，聊些谷中琐事，冲淡药汤带来的不适感。一碗汤药，就这样缓缓饮尽。
喂完药，依依将空药盅放到一旁。
“药喝完了。今夜膳食与药盅依依先带回后厨。殿下若是还要处理公务，切记不可久坐。依依先行告退，明日一早再来。”
圣狼微微颔首。
依依轻步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合上。廊外晚风徐徐，铜灯的光晕在青石地面铺出长长的影子。
书房之内重归安静，圣狼独自静坐案前，方才松弛下来的神色缓缓敛去，重新落回堆如山积的卷宗之上。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时辰渐晚。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莫白缓步来到门前，轻轻叩响房门。
“殿下。”
“进来。”
莫白推门入内，一身素色长衫清隽端方，乌发松松拢起大半，余下几缕长发顺着肩侧垂落，肤色匀净温润，眉目间带着一份久谋世事的审慎沉静，并不刻意显出凌厉，只一眼便知心思深细。手中捧着誊写整齐的笺册，开口禀报：
“殿下，夜深前来，是将江湖各方新近打探的消息整理完毕，特此禀报。”
依依已经离开，此刻只有二人在书房之中。
莫白声音条理清晰，逐项禀报：
“其一，江湖流言愈演愈烈。如今大半门派皆认定残图落于紫衣门之手，紫衣门进退两难、备受猜忌。我方佯动施压的布局已然奏效，群雄瞩目紫衣门，乱局于我有利。
其二，沧澜水榭裴艳灵传回消息，已依令收紧部分偏远航道、按兵不动，静待下一步指令。另外，夜凉城外码头曾出现一批佩戴暗铜鱼形令牌的黑衣人，入城之后便踪迹全无。
其三，落雁盟谢清娆暗中勾结各派、意图分利，唯有黑石寨观望未应。”
圣狼听完，淡淡开口：“静观紫衣门内乱，航道维持现状，追查黑衣人踪迹不可声张。”
莫白静静听完，点头：“我记下了。”
莫白不再多言，微微躬身：“殿下，时辰不早，今日操劳整日，还请早些回去歇息。”
圣狼抬眼，轻轻颔首：“知道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莫白应声，轻步退出书房。
书房之中烛火静静摇曳，窗外夜色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