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雪落，不见君归》南城梦多少

13、一纸军令，秋风碎岁岁安 深秋的风，

　　深秋的风，一日寒过一日。
　　永安宫墙之内，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轻响，像极了被刻意压住的心事，细碎、单薄，一触即碎。
　　自皇后训诫过后，月余光阴悄然流逝。苏晚卿与沈砚之恪守分寸，君臣有礼，世交有度，人前无半分逾矩，人后无半分私语，将数年滚烫热烈的相伴，熬成了深宫最克制、最隐秘的惦念。
　　朝堂的流言渐渐平息，朝野的揣测慢慢消弭，所有人都以为，嫡公主与沈家小将军已然恪守本分、斩断私偏，唯有两人心知肚明，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从未淡去，只是被层层礼法、皇权制衡死死困住，不敢外露半分。
　　苏晚卿依旧日日待在安宁宫，赏花读书、煮茶静坐，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像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只是每当日落西山，宫道之上人影稀疏之时，她总会下意识望向宫门方向，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期盼。
　　期盼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能如往年一般，踏风而来，哪怕只是一句客套问安，一眼遥遥相望。
　　可如今，连遥遥相望，都成了奢侈。
　　沈砚之入宫的次数愈发稀少，偶尔奉旨入宫述职，也只是匆匆来去，立于殿外循礼叩拜，应答公事，目不斜视，言止分寸，从未再多停留片刻。
　　知夏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也只能轻声宽慰：“公主，这般也好，避了朝堂猜忌，免了世人闲话，往后你们都能安稳顺遂。”
　　苏晚卿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飘落的枯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眼底清淡，辨不出情绪，只轻声道：“安稳，大抵就是这般，无波无澜，亦无欢喜。”
　　她求的从来不是这般冰冷的安稳，只是事到如今，别无选择。
　　这份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霜降那日，深宫晴空万里，无云无风，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可朝堂之上，早已掀起惊天暗流，席卷整座永安皇城。
　　北境急报入京，蛮族大肆举兵南侵，突破边境防线，连破三座边城，烧杀劫掠，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边关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入紫禁城。
　　金銮殿上，君臣议事终日，朝议肃穆，气氛沉凝如铁。大启太平数年，边关久无大战，守军松弛，骤然遇袭，节节败退，急需精锐将士驰援北境，稳住战局。
　　满朝文武，环顾再三，能担得起驰援主帅、少年勇武、深谙兵法、堪当大任者，唯有沈砚之一人。
　　帝王权衡良久，终是下定旨意。
　　黄昏时分，一道明黄圣旨送入镇国将军府，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擢沈氏嫡子沈砚之，授轻车将军衔，领兵三万，即刻驰援北境，镇守边关，抵御蛮族入侵，即日起程，不得延误。
　　旨意传至深宫之时，苏晚卿正在窗前翻看旧卷，书页翻动的指尖骤然一顿，浑身温热尽数褪去，四肢百骸，瞬间浸满寒凉。
　　知夏脸色发白，快步入内，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公主……北境战事起，陛下下旨，命沈小将军即刻出征边关。”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缓冲的余地，一纸军令，骤然击碎了他们数年岁岁相伴的安稳。
　　从前她怕流言蜚语拖累他，怕朝堂猜忌误了他的前程，故而收敛温柔、刻意疏离，只求护他安稳顺遂、前程坦荡。可如今，皇权无情，世事难料，终究还是将他推向了最凶险的前路。
　　边关风雪，刀枪无眼，沙场征战，九死一生。
　　年少意气、岁岁温柔，终究抵不过一纸军令、家国山河。
　　苏晚卿静静静坐窗前，良久无言，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惶恐。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漫天纷飞，像极了她骤然崩塌的岁岁安稳。
　　她以为隐忍克制、严守分寸，便能护彼此周全，却不知，在家国大义、皇权诏令面前，所有风月情长、私人惦念，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夜色渐沉，暮色四合。
　　宫道之上，一道玄色身影踏夜而来，是许久未曾踏足安宁宫的沈砚之。
　　他是奉旨入宫辞行，公事公办，名正言顺，却也是临行之前，拼尽分寸之内的底线，最后一次来见她。
　　殿门被轻轻推开，晚风携着深秋寒凉涌入屋内。沈砚之立在殿中，一身规整朝服，身姿挺拔依旧，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温柔坦荡，覆上了一层沙场将至的凛冽与沉凝。
　　四目相对，隔着数步距离，隔着君臣礼法，隔着深宫分寸，也隔着即将山海相隔的漫漫别离。
　　两人都未言语，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化作眼底无声的惦念与酸涩。
　　秋风穿殿，落叶敲窗，岁岁安然终落幕，从此风月隔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