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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花(1)   严既明 ...

  •   严既明喜欢应奉雪,从六岁开始。

      那年暑假,他被送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绿皮火车摇了一整夜,把他从霓海未了的官司里抠下来,搁置在这片长满蝉鸣的南方乡野。

      爷爷奶奶的老屋在塘东边,日头从土墙豁口浇进来,将影子烫得失形溶解,化在这片忠厚憨直的土地上,慢慢地往里头渗,渗到最后分不清哪一截是影,哪一块是地。晒了一辈子的横斜砖瓦,被蒸得暖融融,被拭得亮堂堂。

      村民总是轰隆隆地开始一天劳作,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干燥的,那种干燥像晒透的稻草,不霉不腐,蓬蓬松松地堆着,人软软地陷进去,周身都是太阳烘过的气味。

      不像霓海的屋子里那种腥臭藏锋的潮湿,大人们的笑是湿的,客套是湿的,连沉默里都沁着黏稠的往下滴的东西,严既明不会说,但他就是知道。

      他是个早熟的孩子,不幸的家庭赐予他敏感寡言的天赋,但同时大肆讨伐,征收他的幼稚,只留下早慧的荒漠。

      所以他喜欢这里,喜欢这片土地的粗糙,不做作,不矫饰。墙就是土垒的,瓦就是窑烧的,菜就是地里长的,人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

      他在这里可以把自己摊开来,晒在日头底下,那些在霓海攒了一身的愁绪和怨怼便跟湿衣裳一起被蒸干了,蒸完后人也轻了。

      平日爷爷拾荒,奶奶赶集,严既明打扫完家里后,就喜欢端把小板凳在树荫下看书,书是从镇上唯一一家书店租的,五毛钱一天,算得上巨款了。

      因此每次拿到书,他都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吞下嚼碎,咽进肚子里,让它们顺着骨架长成他的血肉。纸页泛黄,闷着说不出的枯朽,但他就是觉得很香,那种混合了纸浆与旧时年月的味道,于他而言,是酝酿了很久的馥郁。

      他把书凑近鼻尖,深吸一口,这才翻开第一页。中间读累了,他便把书扣在膝头,将两指比成圈举到眼前,对准神话里那轮侥幸的金乌,让光从指环里漏进来,落在眉心和鼻梁上,那是他心中无人知晓的仪式——把太阳圈住了,就是他的了,谁也抢不走。

      然后他重新翻开书,把头埋进去。

      不远处的池塘上,传来孩子们玩水时的喧嚣。

      他今日读的这本书是关于古代奇闻异事的,第一个故事是讲一个书生夜宿山寺,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呼唤他的名字,那声音又轻又柔,挠得他的肉身和灵魂同时酥麻。

      书生知道那不是活人该有的动静,于是他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应声,一应就是孽缘,一回头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但他还是回头了。

      严既明读到"但"字的时候停了停。他翻回前一页,又读了一遍,总觉得剧情转折得突兀,一点铺垫也没有。他能理解虽千万人我往矣的孤勇,但无法共情虽千万鬼我亦往矣的愚蠢。

      他摇了摇头,把书翻过一页,正预备往下读。

      ……

      "欸!!岸边的,能把我的鞋给我吗?"忽然有声音从塘那边飘过来,脆生生的珏响。

      严既明听见了,但没有抬头。他想起刚刚读到的那一页,猛然腾起属于孩童的小小惊恐。

      "喂!岸边的那个!穿蓝色短袖的!"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带着被忽视的愠意,像他在霓海的那个家,那个房间里被穿堂风惹恼的风铃,叮叮当当的,赌气似的撞个不停。

      严既明转过身,抬眼往塘那边望过去。不远处站着一个赤足的小孩,正踮着脚尖朝这边招手。因为隔得有些远,所以看不清脸,只瞧见那截藕臂在空中划来划去。

      严既明看了两秒,又转回去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那孩子还在喊,还在招手,但他不想管。

      他已经渐渐习惯在面对不关己的人事物时,心里的好奇和冲动纹丝不动,更不会产生"要不要回应一下"的踌躇。

      他的心里是一片荒漠,偶尔风过处会扬起一道薄尘,可落下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片刻后身后响起急促委屈的脚步声。

      严既明再次转身抬眼。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人迎面泼了一篮光。男孩跣足而奔,正从日光最盛处冲向他,他白得发亮,光粒落在他的发间,竟不如他的肤色莹润,虽然一颗一颗缀着,却难以喧宾夺主。

      男孩在严既明面前站定,他弯下身,双手撑在膝头气喘吁吁,最后叉着腰抬起头。

      方才他急着要对严既明方才的漠视进行轰轰烈烈的审判,所以跑得太快,瞳仁上吹开一层湿润的水光。他的睫毛又长又密,是振翅的雨蝶,双唇渥丹,盈着两瓣丰润的质感,仿佛掐一掐便能沁出甜汁。

      那是个漂亮男孩,漂亮得像是某种宿业的陷阱。

      “和你说话怎么不理我呢!”他的质问有失咄咄,那种声音天生就不配装凶,脆生生软绵绵的,尾音还藏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喘,听上去更像在撒娇。

      那一瞬间,严既明突然听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惊艳过剩,烦躁不足,更多的是一种从荒漠底下翻涌上来的丑陋情绪。

      他嫉妒。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漫长的发酵。他嫉妒这个男孩,他像旷野里一汪清亮飞流,从山顶一路哗然而奔,他严既明还没来得及伸手,便先自那方清澈里映见自己丑陋的倦怠与衰老的沉默。

      严既明淡淡睨他一眼:“我不知道喊的是我。”

      男孩撇撇嘴,原地一蹦,将两只脚踢进树下的拖鞋里:“你这人好没礼貌!”

      “你称呼别人是喂更不礼貌。”

      男孩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泥点子溅起来:“那我该说什么?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都怪你,本来我不想踩泥地的,现在好了,脚都脏了!”

      然而这一跺不要紧,那沾着细草屑和砂粒的黑泥恰好就甩在书上,大大小小地嵌在字里行间,把严既明刚读的那一行糊掉了一半。

      他蹙着眉,抬起眼来看面前这个闯了祸的男孩。这本书他才租来半天,五毛钱,是拾荒的爷爷给他的零花钱,他才翻了不到三十页。现在跟啃过烂泥一样,铁定是得赔老板钱了。

      男孩的笑容僵住了:"呀……对不起。"

      他的道歉比他跑过来的速度还快。男孩蹲下身,二话不说揪起短袖的下摆,露出一小截白晃晃的腰线,然后把衣角搓成团,急匆匆地去擦书皮。

      他来来回回地蹭,可惜泥是湿的,一擦反而晕得更开了,把那几行字彻底糊成了一团灰色的浑浊。

      他擦了两下,意识到越擦越糟,抬起头来看严既明,那双桃花眼里飞快地蓄了一层水光,亮汪汪的,仿佛晃一晃就要泼下来。

      "擦不掉了……"他喃喃了一句,旋即猛地站起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被宠惯的坦荡,"这样,你跟我回家,我家有很多书,我外公书房里有好多好多,我拿新的赔给你。还有钱,我之前存了压岁钱,我给你钱!"

      他说完便来抓严既明的手腕,严既明被他拽得从小板凳上踉跄而起,膝头的书差点滑落,他赶紧用手肘夹住。虽然他的脸还是绷着,但耳根却开始微烫。

      "不用。"严既明说,"我自己处理。"

      "你能怎么处理?"男孩回过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跟我走嘛,我家就在那边——"

      严既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塘对面果然有一栋比周围气派许多的院子,紫墙红瓦,院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

      他没再拒绝,一手拿着书,一手把小板凳拎起来。男孩见他动了,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于是那只刚穿上的拖鞋又被他蹦掉了,他单脚跳了两下去够鞋,跳的时候手还在空中划拉,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鸟。

      终于穿好了。

      男孩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自然而然地把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踩没了,他手背在身后,边走边探头冲严既明笑。

      "你叫什么呀?我叫应奉雪,奉献的奉,雪花的雪。我爸爸妈妈说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雪一样干净漂亮!"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朵尖红了一点,赶紧把话头抛出去,"你呢?"

      严既明沉默片刻:"严既明。"

      "严——既——明——"应奉雪挨个念一遍,习惯性地拖长尾音,好让每个字在他嘴里都翻炒出甜腻腻的味道,"嗯,好听!比我的好听,你的有文化。你几岁啦?"

      "六岁。"

      "那我们应该是同年!你几月生的?"

      "一月。"

      "我七月!你比我大!我叫你哥哥!"

      他说完就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严既明眼前,软糯糯的尾音里裹着厚厚的甜浆:"既——明——哥——哥——"

      那四个字被他一字一顿地拽长,把严既明耳根那团刚刚退下去的热也拽了回来。

      又来了,那种发烫的嫉妒,那种无凭的甜蜜,那种微妙的酸涩。

      严既明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闷闷道一声“嗯”。

      “对了,既明哥哥,你刚才读的什么书啊?”

      那本书讲的是一个书生遇见了一只鬼,人鬼殊途,那书生却甘愿折了阳寿,枉送了前途,只为换一次相守。可这些字对他来说只是字,他读的时候像隔雾观山,知道那里有连绵的轮廓,但看不分明。

      "……讲一个书生,"严既明思量了一拍,把"鬼"字咽回去换成了别的,"遇见了一个人,然后就忘不掉了。"

      应奉雪歪了歪头,睫毛扑闪了两下:"就这?这不就是谈恋爱吗?我外婆每天看的电视剧就是这种,我跟着看了好多,唉大人怎么天天拍这种啊,一天到晚亲嘴啊哭啊喊啊,哈哈哈哈我,每次看到别人亲嘴都觉得好尴尬哦,我就赶紧说外婆我渴了我去喝水。如果让我演戏,我要演皇帝,让别人干嘛就干嘛,一天到晚爱来爱去干嘛!"

      他也不管好不好笑,就先咯咯笑着:"所以啦,比起看电视,我更喜欢玩电脑,欸,你们家有没有电脑?"

      "没有。"

      "哦。那你玩不玩小游戏?我有时候周末去我爸单位时就玩我爸的电脑,有一个叫'4399小游戏'的网站,里面什么都有。"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亮,"可好玩啦!可是乡下没有,这里好无聊欸,不过我暑假还必须待在这里,因为工作日我爸爸妈妈要上班,所以就把我扔到外公外婆家住了。唉,刚来两天还挺有意思的,可是现在觉得还是城里好玩,在这里每天只能玩水、追鸡、数蚂蚁,或者去小卖部买摔炮和辣条,但我外婆不许我吃辣条呢,说吃多了人会变笨。才不会呢,爸爸妈妈都说我是最聪明的小孩!"

      他的嘴巴絮絮叨叨,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外婆做的糖醋小排有多好吃,说外公炖的乌骨鸡汤特别鲜,说表哥有一辆遥控汽车但从来不给他玩,说邻村的狗追过他一次他吓得哭着喊救命,说他每天睡觉前都要喝一杯牛奶,还说自己最喜欢吃草莓和荔枝但妈妈总说最好吃的奶油草莓很多都打了农药……那些话像一篮子被打翻的野果,圆的扁的绿的红的一齐往外滚,滚到哪儿算哪儿,谁也不管章法。

      他一边走一边说,步子忽快忽慢,有时候突然倒着走几步,有时候蹲下来揪一朵野花又追上去:"送给你送给你,既明哥哥你长得好看,好看的人要戴花花!"

      严既明还没来得及伸手,应奉雪低头看了看那朵花,似乎觉得它实在太好看了,自己先舍不得了,于是手腕一转,美滋滋地往自己头发上一插。

      严既明没有接话,但他的步伐永远跟着应奉雪。一滴露水坠在心漠之上,尽管湿痕很浅,可露水也是水,落在沙地上也会留下深色的圆。

      ……

      那栋紫墙红瓦的院子比远看还要气派些,院门的铁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蓝粉白,各色争妍,密密匝匝地织了一瀑花帘。

      应奉雪蹦蹦跳跳地推开铁栅栏,回头冲严既明招了招手:"进来呀,我外公这会儿应该去下棋了,我外婆去镇上了,家里没人管我们。"

      严既明把小板凳放在院门口的石阶旁,跟着他往里走。院子不大,但布置颇悠然雅致,墙角还立着一缸荷花。应奉雪穿过院子的时候,还顺手在缸里濯了一下手指,对着空气天女散花般甩了甩水珠,一回头见严既明走得慢,又折回来拽了他一把:"哎呀你快点儿,书房在二楼。"

      二楼的书房面积适中,打了两墙的书架,深褐色的木纹在午后光线里更显温润,里面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各自守着封页里的山川日月。

      严既明没来得及动,而应奉雪已经灵活地钻进书架之间,从这一排窜到那一排,手指在书脊上一路滑过去:"嗯这本不行……欸,这本是哲学书,好无聊更不行……啊这个!《红楼梦》!你看过没?我看过,但我只看过电视,书好厚啊字好多……"

      他翻了两页又合上,踮起脚尖去够更高一层的,够不着便蹦了一下。

      "找到了!"应奉雪突然喊了一声,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书,封面是墨绿色的,烫着暗金的小字,"《聊斋志异》……嗯,这本封面最好看,看着最高级,好像也是讲什么谈恋爱的,赔给你吧!"

      他翻了几页,随后跑到严既明面前,把那本书往他怀里一塞。

      书脊落进怀里的那一刻,严既明最先闻到的竟不是墨香。因为那墨香太淡了,淡得已然在书页深处隐遁,他先闻到的是一股阳光蒸晒的清燥,混着从荷缸里悄撷的微甜水汽,一齐从应奉雪身上渡来,乘着微风在他的嗅觉里安家落户。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烧了,烧得比之前在塘边还要厉害。

      "不用赔。"严既明闷闷地回应,视线落在那本墨绿色的封面上不敢抬起来。

      “要的要的!”应奉雪义正言辞地摆了摆手,又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只铁皮文具盒,他从里面抓起五个锃亮的钢镚就往严既明手上塞,“你的书脏了,老板肯定要你赔的,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还有呢。"

      严既明手指微微合拢了一下,但还是把那五枚硬币轻轻推回应奉雪的手心:"不用,我不收你的钱。”

      “那怎么行!我弄脏了你的书,当然要赔书又赔钱,不然我岂不是坏透啦?"

      "你不坏。"严既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些斑斓的书脊都是一列列以期被探索的门。

      "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他说,"以后可以把书架上的书借给我看。镇上租书店的价是五毛一天,我给你四毛钱一天,行不行?"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觉得有些冒昧。毕竟这些书是别人外公的,他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孩子,凭什么开口借?

      "我们都是朋友了,还要什么钱呀?"

      严既明张了张嘴,那句"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小时"还没来得及出口,应奉雪已经蹦到书架前,从最底下猛地抽出三四本书,附带一本新华字典,哗啦啦地摞在书桌上。

      "你随便借随便看,想看哪本拿哪本!不用钱的。"他拍了拍那摞书,"我们一起看,看完了还可以一起玩!"

      严既明看着他,嘴唇翕动:"你也喜欢看书?"他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从他见到应奉雪的第一刻起,这个男孩每分每秒都在奔跑嬉笑,叽叽喳喳的,比现在窗外的那只麻雀还要闹腾,他很难把"看书"这种需要安静下来的事和面前这个人联系到一处。

      应奉雪眨了眨眼,大概没想到严既明会这么问,随后挺直了腰板:"我怎么就不能喜欢看书了?我告诉你,我可喜欢看书了,我认识的字可多了呢,我还能背诗词!我是我们幼儿园语文最好的了!而且我还会写日记呢!”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探进来,恰好搁浅在应奉雪扬起的下颌上,把那截脖颈照得透亮。

      那片被露水浸过的沙地,又往下陷了几分。

      话音刚落,应奉雪突然生了个主意:“嗯……要不以后你念书给我听吧!虽然我很喜欢看书,但看多了眼睛会累的,还是听书有意思。”

      没等严既明回应,应奉雪就噔噔噔地跑出书房,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张雕花精致的小圆墩,又拖着先前严既明放在石阶那边的板凳。

      他将它们往书桌旁一搁,拍了拍凳面,冲严既明抬了抬下巴:"坐呀!"

      严既明走过去坐下,凳面还有一点余温。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封面。应奉雪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凑过来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严既明的脸。

      严既明侧过头刚好能对上应奉雪的视线,对面的脸离他不过一个拳头,密密的睫毛安静垂着,投下一小片翳。

      严既明赶紧低下头,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这是一本推理小说,破案手法不算十分高明,最后侦探是根据几封信件的日期对应信件里字的位置而破解了谜题。

      但应奉雪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一度推翻之前想演皇帝的雄心壮志,转而对那身英格伦格子侦探服配上大烟斗产生了浓厚兴趣。

      “其实我觉得把每个数字错开一位更保险一点,比如5月20日,对应第5行第20个字,那就对应第6行第21个字。这样的话根本不会担心被凶手发现后销毁证据啦。”

      严既明沉吟片刻:“可这样侦探也很难发现吧,反而增加侦破难度了。”

      “是欸……”应奉雪有些沮丧地叹了一口气,为自己中道崩殂的绝妙设想而惋惜。

      由于故事不长,严既明很快读完了,又接着翻开下一本。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书页上慢慢地移着。

      夏天真的很长吗?他想起无意间读过的一首诗,一样,又不一样。

      夏昼之长,亦空有其名。

      他这样想。

      应奉雪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把下巴搁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屋外那只稚雀也扑腾累了,终于栖在那根它追了很久的枝头。

      他侧过头看了应奉雪一眼。

      不仅仅是那片面临润泽的荒地。
      那层雾似乎也薄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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