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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夕拾(1)   应奉雪 ...

  •   应奉雪坚信小火靠捧,大火靠命,但很显然三年来,他既没被人捧也没那个命。

      当他第N次在“那些沧海遗珠演员”的混剪里没看到自己的身影时,反而作为十八番饰演老爷甲的管家乙时,因为在花絮里无意间翻了个白眼被屠广场后,他释然了。

      释然地把app卸载了。

      三年前刚毕业的他决定在霓海打拼,当了几部低成本网剧的跑龙套,居然能被大公司相中。当晚他拿着内娱T0梯队的星环娱乐的签约意向书,兴奋地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滚,头磕在床头铁杆上肿了个包,但他却捂着额头傻笑了一夜,指腹将意向书反复摩挲,仿佛总算拭净命运的尘灰,握紧未来的熠熠星火。

      他是个在朋友面前藏不住事的人,当即打遍每个熟悉的电话,得意收揽了大批“苟富贵勿相忘”的效忠叮嘱,慷慨赐予了“贫贱交不可弃”的侠义盟誓。

      话筒那头笑声朗朗,他飘飘欲仙地听着,像已登了台,座下喝彩如潮。

      那夜他把意向书压在枕头底下睡,梦里是漫天的金粉飘带。只是次日醒来,额头肿得愈发峥嵘,于是他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往对面药店走。

      然而刚迈出人行道,一辆闯红灯的汽车就似乎窥破他即将大火的宿命,跟私生一样亲热地凑了上来。

      人在被撞飞时大脑总会一片空白,但应奉雪自认并非凡人,他在空中翻滚的那几圈时正在加速进行哲学思考。

      脚尖朝上还是朝下,手臂是张开还是蜷着,地面的硬度是否足够慈悲,能恩准他的表情管理。

      落地一瞬,他得出一个悲哀的结论,完了,这个姿势落地一定丑爆了!

      难说幸运和不幸,幸运的是这场车祸愣是没伤着这张漂亮到咄咄逼人的脸,也没给他撞得七零八碎,不幸的是骨裂了,得躺一周。于是他打电话请求推迟签约日期,对面也客客气气答应了。

      他听着那声"不急"顿觉舒心得很,原本的忧思四散,剩下一点惶惶无着的,就被他寄养在自恋的念想里:万一将来他火了,有人扒出他在半空中旋转如陀螺的狼狈影像怎么办?万一粉丝互撕时作为他的黑图出现怎么办?他知道顶流毒唯们在网络上嗜血饮锋,等他火了难免要兵戎相向。

      然而他搜遍全网,连大爷大妈蹲守社区拍的热闹视频里也没有自己的身影,松口气之余,难免怅然:连丑闻都轮不上他,这糊得未免太过彻底。

      出院那天,身残志坚的他立马去了公司,玻璃大厅地砖擦得比冰层还光溜,拐杖尖在地上打了个滑,差点让他二次负伤与住院部再续前缘。

      慈眉善目的人事主管接待了他,笑容端庄得体,说哎呀小应你来得不巧,那个名额其他人正好顶上了,是学画画的,也拍过广告,算跨界人才,公司正是用人之际呢。应奉雪问那张意向书呢,主管说意向书是意向书嘛,又不是合同,你要理解,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跨界人才有点背景,是被老板钱诚钧特地打了招呼迎进去的。

      虽然应奉雪少年时期是个哭包,但他这次没哭,他只是应了一声就往回走。

      之后周老板周健找上了他。

      周老板以前是娱乐公司的制片助理,跟过几个大项目,攒了点人脉资源后出来单干,开了家小型经纪公司“旭日传媒”,设在霓海文创园第7层,地方不大,胜在敞亮,进门是莫兰迪色的接待区,墙上挂着一排签约艺人的肖像照,照片统共七张,其中有两张是狗。

      周老板养了一只金毛和一只哈士奇,金毛拍过几条宠物护理广告,哈士奇则被短视频博主相中出镜过几期,于是周老板理直气壮地把它俩也算进了艺人名单里,毕竟是为公司出征的老员工了,不可卸磨杀驴。

      周老板翻着他的资料,瓮声瓮气:"我看了你的资料,外形条件很好。"

      “谢谢。”

      周老板继续道:"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对每个艺人都很好,来我们公司就跟回家一样,不用那么拘束,也不会有什么潜规则。"

      “好的。”

      周老板又道:"而且我们分资源不看背景不看关系,只看硬实力。"

      “嗯嗯。”

      二人又聊了些细碎的条款。周老板人挺好,不卖惨也不画饼,口袋和他的眼神一样一穷二白。

      最后他们顺利签了合同。

      应奉雪写下名字的最后一横时,忽然想起那份躺在抽屉最里层的意向书。他想,既然大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小路走吧,窄是窄了点,总归是往前的。

      他签了。

      ……

      今年是第三年。

      这三年里他拍过无数部戏,番位最高的一次是男五号,那部剧播了之后他涨了两千个粉丝,其中有一千五个是买的水军,剩下的五百个活粉里有一个是他妈妈。

      她用小号关注了他所有的社交平台,每条动态底下都学着年轻人的语气留言"哥哥加油呀",可惜总爱配上中老年人惯用的捂嘴笑和送玫瑰,属实露了马脚。

      但应奉雪却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深深叹了口气。

      最火的一部戏是在地方台凌晨两点播出的乡村苦情剧,他在里面演一个初恋被抢、考试被顶替、打工被陷害、出狱被车撞最后确诊绝症的苦命男人,可惜这部剧的观众都是爱看苦情剧的老年人,没办法转化为粉丝效益。

      最好的资源是周老板托关系塞进去的一部S级古装剧,他演老爷甲的管家乙。他拿到角色时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仔细研读剧本,反复斟酌台词。而所谓他在花絮里对男主演员流露出的怨毒嫉妒的眼神,其实是蚊子叮了他的上眼皮,他痒得厉害,所以下意识翻了个白眼。

      但就这么一秒,被截了图。

      于是一桩蚊蝇之扰,竟酿成一场无声兵燹。

      他本来安慰自己黑红也是黑红吧,可惜对方粉丝闹了几天就偃旗息鼓,粉丝甚至如同集体失忆,再提起他时纷纷困惑:“这糊逼叫啥来着?”

      烽火已了,战场一片狼藉,他的广场上至今还飘着那些表情包,最后被他保存下来添加到微信表情。周老板说你别存这种晦气东西,他说没事,以后万一我火了,这些都能当虐粉素材。

      周老板哭笑不得,说你这心态倒是挺好的。

      应奉雪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谢谢,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

      窗外蝉声喧嚣,八月的霓海热得像口烧红的铁锅。他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卸载成功的提示,忽然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多年但每次都想不出结果的事。

      为什么火不了呢?

      他长得不好看吗?笑话,他应奉雪就算往人堆里一扔只剩个后脑勺,都要被夸一句那颗脑袋真是惊为天人。可偏偏戏约递来,没一个是让他顶着自己的脸好好演的,个个都要他糊几斤黑粉,扮成粗陋平庸的模样,仿佛老天爷赏他这张脸,就只是为了让他做“暴殄天物”这个词的例证。

      他演技不好吗?他想了想自己演过的角色,虽然戏份都不多,但每条他都认真琢磨过,当他看正片时也觉得演技精湛,但似乎大家都看不见。有次他演了一具尸体,演完后主动跑到导演面前问演得怎么样,导演皱眉思索了许久说眼神戏很好。他说我演的是尸体,导演说那你这个姿势摆得很专业。

      他性格不好吗?他在片场见人就笑,遇到前辈也好,后辈也罢,都恭恭敬敬鞠躬,甚至收工了还主动帮场务收线。周老板说他是公司最省心的艺人,不惹事不作妖不闹情绪,给什么演什么,给多少拿多少,连老员工哈士奇都跟他亲,每次见他都扑上来摇尾巴。

      所以他是上辈子作恶多端杀人了吧?时代红利没吃上,命运的重拳倒拳拳到肉。

      他越想越气,恶狠狠啃着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果然只有三荤零素的拼好饭不会辜负他。

      ……

      日子就这样小火慢炖般地过。

      应奉雪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和节奏,不疾不缓,静静地在角落里生灰发霉。

      当周健把方案摊在桌上的时候,应奉雪正在半梦半醒地撸毛。哈士奇把脑袋搁在应奉雪膝盖上,涎水三千尺。

      应奉雪定睛一瞧,那是一份企划案,标题是四个笔锋豪情万丈的大字"破局方案",第一页列着时间地点人物和预期传播效果,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

      应奉雪简单翻了翻,然后合上企划案,瞪着周健:"周总,你让我跟一个男的炒绯闻?"

      "对。"周健用笔尖点了点纸面,"现在这行情你也看到了,正路走不通就走偏门。这两年耽改市场虽然收紧,但擦边球的红利还在,找个人跟你一起去淡山会所坐一坐,录个模糊点的小视频,偷拍几张同框照放出去,氛围暧昧一点的,等舆论发酵,隔几天发声明说纯朋友聚会,热度有了,清白也有了。"

      应奉雪张了张嘴又合上,淡山会所他知道,霓海圈子里出了名的高消费高隐私,据说很多大佬约人谈事都选那里,安保一个月挣的是应奉雪的两倍。

      周健愿意把地点定在淡山会所,对于他这种用惯了十三合一洗发水的人来说,属实是牺牲巨大了。

      哈士奇在应奉雪膝盖上翻了个身,爪子蹬了他一下。他低头温柔地摸了摸狗脑袋:"对方是谁?"

      "李崇云,本来在国外当练习生,回来想参加选秀,结果这类节目被毙了。之后签了家小公司想转行当演员,混了两年没什么水花。但我看过他几部戏,演技不错,长相周正,就是差口气。这波两家公司联合炒作,你俩双赢。”

      应奉雪张了张嘴,其实很想用"我是直男"来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自己要是真把那四个字说出口,老天爷劈一道雷下来他都没脸喊冤。

      于是他换了个干巴巴的问问题:"……他愿意啊?"

      "愿意啊,在娱乐圈谁和红过不去?你俩外形顶尖,同框照一放,搭个肩搂个腰,自然有人嗑。趁着现在还有市场,赶紧分块蛋糕吃,等热度上来再各自澄清,到时候无论接戏还是商务都好谈。”

      "非得这样吗?"他问。

      周健看着他不说话。

      应奉雪的手指在"破局方案"四个字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行。"

      ……

      霓海连着几天下雨,终日天黯云幂,泡得人筋骨软散,昏昏沉沉。

      赴约那天应奉雪挑了件米色薄针织开衫,他皮肤白质地软,穿这件像是块刚出笼的桂花糕。偏他今日难得画了个更上镜的妆,本就是漱花涿玉般的长相,脂粉稍加勾勒,那张脸便像摛开的绮丽长卷,一笔一画皆落在红尘最鲜妍处。

      包厢里光调得很暗,唯有几盏嵌在墙里的暖色射灯默然相看,包厢内香水味颇重,闻一口,裹着甜腻腻的贵气,再吸一口,只觉闷着奢靡的窒息感。

      绒面沙发楔在浓稠阴影里,乌木茶几沉在枯朽微光中,整个包厢就是一只富丽堂皇的胃袋,等你坐进去陷进去了,它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蠕动,把人往欲望深处吞。

      李崇云穿了一件浅粉色丝光衬衫,典型的微分碎盖,五官清秀端正,笑盈盈地坐在沙发上:"来了?坐吧。"

      应奉雪在左边坐下,李崇云往他那儿探了探,应奉雪就往左挪了挪。李崇云拿手机自拍了两张,凑过来想拍合照,应奉雪却侧过脸,把大半张昳丽隐在黑暗里。

      李崇云也不恼,放下手机靠回沙发,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躲什么?"

      “抱歉李老师,我就是有点不习惯和别人挨得近。”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明明都为五斗米折腰了,却还偏要说其实是自己闪着了,所以只能佝偻着走。

      "你都快贴墙上了,还说不紧张。"李崇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往沙发背上一靠,"又不是真谈恋爱,放心吧,我不会动手动脚的。"

      说罢,他开了酒瓶盖,替应奉雪斟了一杯:"来,先喝一杯,不然待会儿演戏放不开。"

      应奉雪端起杯子,与他隔空碰了碰,仰头饮了小口。

      两人就着那杯酒聊了起来。

      起初还是一些客套的场面话,譬如最近拍什么戏、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等等,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腻了千篇一律的客套,打了个岔,话头便拐到了别处去了。

      李崇云讲他在国外当练习生的事,说他每天清晨四点就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对着镜子练表情管理,有次困得睁不开眼,把洗面奶当成牙膏,刷了半分钟的泡泡才反应过来。应奉雪笑得歪在沙发扶手上,酒杯在手里晃荡着,洒了几滴在裤子上也不自知。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不会火,老实说你是我在娱乐圈见过最好看的男明星了。”

      应奉雪谦虚地连连道“谬赞”,实则被夸得又得意又酸涩,好嘛,原来人人都这么想。

      俩人就这么东扯西扯了一小时。

      应奉雪喝下酒瓶里最后一口酒,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暖进四肢百骸。射灯光晕弥散在他视网膜上,暖乎乎的,让他想起公司那只金毛的尾巴。

      李崇云晃了晃空空的酒瓶,把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解开,嘟囔了一句“唉,真不经喝”,碰巧他手机也响了,于是踉跄了一下站起身。

      "等会儿我叫服务生来加酒,到时候我们俩坐近一点,随便聊两句,让狗仔在外面拍几张照。我先去趟洗手间,顺便接个电话,等我回来。"

      应奉雪半阖着眼点了点头。

      包厢安静了下来。

      应奉雪把空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壁上慢慢画着圈,思绪松了锚,成了一叶未拴绳的扁舟,月迷津渡,桨声欸乃,摇摇晃晃一路往那藕花深处醉驰了。

      而在那接天碧色里有一个人影。
      又薄又淡的影,在水面上婆娑。

      他还想再看清些,门外忽然响起了跫音。

      是皮鞋底踩在天鹅绒面上的那种声响,端庄的、雅致的,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后在他包厢的门前停住了,仿佛一位苦吟的墨客,在推与敲之间蹙眉斟酌了许久。

      应奉雪抬起眼帘,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毫无凭据却燎得人心口发烫的招引,正从门缝里悄然递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先涌进来的是走廊的灯光,冷白一片,是清凌凌的霜色,然后一道沉影切开那截明亮。

      没等被酒精惯得笨嘴拙舌的应奉雪开口,门又合上了,包厢里暖黄的灯光重新围拢上来,落了男人一身。

      他站在那里,骨正身长,谡谡如松,山远水静,满室浅薄的华贵都成了一方檀香墨砚,残墨在砚底被灯光细细磨着,磨开了便去勾画他的眉眼。先铺一张鲜凝细绢作底,玉裁的颌面便在那绢上浮现出来:眉是远山眉,山色有无,青黛葱茏;眼是丹凤眼,深潭不波,浮光锁月;鼻是直挺鼻,孤峰巉然,高枝挂雪;唇是薄檀唇,桃瓣含霜,春冰未泮。

      着实是沉静又灼人的长相。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叠在肘部,折痕齐整,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连疤痕都显得格外迷人。他右手拎着一瓶酒,指尖干净,骨节分明,前襟有一痕昏暗水色,把底下的肌理隐约透了出来。

      他把视线落在应奉雪脸上。

      四目相对一瞬,应奉雪觉得自己那艘已过万重山的轻舟猛地撞上了大冰山。

      我靠我靠,严、既、明?!

      他的嘴巴还没合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那道湿痕往下滑,往里钻。

      白衬衫贴在腰腹上,将块垒分明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的,水迹沿着腰线的弧度收进裤腰里,窄窄一截,应奉雪盯着看了足足十秒才依依不舍挪开目光。

      第十一秒:啧啧绝了啊!
      第十二秒:等等,不对。
      第十三秒:我靠我靠,服、务、生?!

      “你怎么在这?”二人异口同声。

      应奉雪想起周健说过淡山会所的服务生80%都不会拒绝陪酒的,薪水高得吓人但活儿不好干,酒量不行的人撑不过三天。

      周健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当八卦讲的,他还跟着笑了两声。

      但他现在笑不出来了,脑子里那艘撞碎的扁舟残骸正在飞快组装,可组装的形状越来越诡异。

      服务生=陪酒=酒桌上被人灌=喝多了被人上下其手=喝得更多=被带出去=卖?!!

      他不敢往下想了,又或者说他往下想了,但想出来的画面太惊悚。

      ……

      应奉雪喜欢严既明,喜欢了二十年。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在会所看见从小到大品学兼优的高冷男神在当陪酒,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
      宴请少年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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