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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熊邦来到客 ...

  •   熊邦来到客院的时候,天色已经亮透了,檐下的灯笼熄了,只剩一根未燃尽的芯子还冒着细烟。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通报,径直推开了沈晏那间厢房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晏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门口那道黑沉沉的影子,又合上眼,打算当没看见。熊邦站在床边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半扇窗都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急。沈晏坐起来,头发散着,中衣松垮,脸臭得像被人从地底下刨出来的陈年旧账。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沈晏脚步拖沓,红衣披在肩上没有系好,被晨风掀得翻飞。
      午时,重阳练完了一套剑。她收势的时候额角微微有汗,她正在用袖子擦剑身,熊邦和胡古月已经推门进来了。胡古月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熊邦的脸色也不像早晨来时那样压着暴雨,乌云散去之后剩下的是更加沉厚的阴云。
      沈晏远远缀在他们身后,如一缕还没散尽的灰烟飘进厢房,眼皮浮肿,眼下鸦青一片,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就地睡去。
      “我听说重东家在祠堂有所发现。”熊邦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重阳把剑搁回桌上,将她在祠堂看到的痕迹说了一遍。熊邦听完,沉默了几息,把那天的碎片往自己记忆里拼。“祠堂一般人员不能进入,当日只有洒扫的婆子,阁主,熊吴长老进入过。但,祠堂的窗户并未落锁,祠堂外的走廊也是常有人经过。”
      重阳沉吟:“那只能从那二人入手了。”
      胡古月站在熊邦身侧,一直没有开口。等到重阳说完,他才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没憋住,拧着眉头开口:“但是,我还有一点不解。凶手为何要做得如此复杂?先用毒让阁主失去武功,手无缚鸡之力,那直接行凶不是更快?如果一定要执行某种仪式,当下就可以完成。往返两次,只是为了混淆死亡时间?风险未免太大了。”
      重阳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没有动,她把胡古月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它一直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始终没能被翻过来。
      “是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完全可以潇洒离去。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隐藏自己,或许——他有不能离开的理由。”
      熊邦接话:“能让人不想离开,肯定要有钩子。或许是名利,或许是人,或许——”他顿了顿,“没有自由。”
      重阳的目光从熊邦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把搁着的剑上。“确实……”她慢慢开口,“整个过程异常繁琐,不像是为了多此一举,更像是——”
      “简直就不是一个人能干完的。”胡古月脱口而出。他的话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却是把那根堵在嗓子眼里的鱼刺直接吐了出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愣了一下,看了看重阳,又看了看熊邦。
      沉默被拉长了一息,像是三个人同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的声音传上来,比他们想象得更深。
      熊邦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像在盘算什么。他抬起头时,语气已经恢复了贯日阁大长老惯常的沉稳,只是那沉稳底下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样,”他开口,“我们分两路走。一路以七红花为线,去查药材来源和近日出入记录。另一路——”他顿了一下,“去审洒扫的婆子,和熊吴。”
      他看向重阳,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重东家,能否劳烦你与我同去查七红花这条线?无意姑娘也一并带上。她辨药的本事,今日也算是有目共睹了。”
      重阳没有犹豫:“可以。”
      熊邦又转向胡古月。他没有用商量的语气,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不容更改:“古月,你去审洒扫婆子和熊吴。”
      胡古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愣住只用了一息。“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一人吗?婆子还好说,熊吴长老那边……我怎么——”
      “要你去便去。”熊邦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一扇关严了的门,“你怕他?”
      胡古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我去。”
      熊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像是那一句“你怕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转过身,率先迈步出了厅门。重阳没有立刻跟上,转身回了偏厅。
      偏厅的门半掩着,午后的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落成一截窄窄的暖色。重阳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无意还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只鼓鼓囊囊的茧,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发顶,发丝散在枕面上,睡得极沉,呼吸绵长均匀。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叫,低头看了片刻,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的轮廓。“无意。”
      没有动静。
      她又拍了拍,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隔着被子都感觉到底下那人的肩膀跟着晃了一下,但呼吸依然绵长,像是身体醒了意识还没醒。
      “起床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像是回应,又像是抗议。那团被子往床里侧拱了拱,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拒绝天亮。
      重阳收回手,没有急着再叫,只是在床边坐着,看着那团被子慢慢安静下来。她又等了两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带着一点弧度:“若你不醒,我便自己去看戏了。”
      被子猛地动了一下。无意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乱的鸟窝,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眼皮半睁半闭,但声音已经先醒了:“什么戏?在哪儿?谁演的?”
      重阳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贯日阁大戏马上就要开演了”她顿了顿,偏过头没有看她,“熊邦长老特地邀请你去呢。”
      无意愣了一瞬,随即掀开被子跳下床,动作快得像是被床板弹了起来。她脚还没踩稳就开始薅自己的头发,抓了两下觉得不对又去摸梳子:“阳哥你等等我!你怎么不早说——我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她喊完这一句,便利索得开始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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