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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无事笔 一连忙了几 ...

  •   一连忙了几天。

      宋辞一直记着楼七娘那句话——"找到笔主后来找我,给你个东西"。但摊子的事脱不开手,等真正找到空下妖市,已经是十天之后。

      这回他一个人去的。

      雪见送他到枯井口,靠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底下第三层,走到底,左拐三条巷子——"

      "我记得路。"

      "记得路是一回事。别在底下乱逛。"

      "我像乱逛的人吗?"

      雪见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回答了。

      宋辞顺着绳索往下溜的时候想:被一只狐狸当小孩交代,这感觉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

      妖市最底层还是那样。灯火通明,空气潮,混着香油、草药、旧纸和烂木头的气味。几条巷子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有妖在卖颜色发暗的香料,有妖在补一面破旗——针脚走过,裂口自行愈合,像活的。

      他没停,一路走到楼七娘的铺子。

      门半掩着,里面亮灯。

      "楼娘子?"

      "进来。"

      铺子还是老样子。四面墙的货架塞得满满当当,什么旧物都有。楼七娘坐在柜台后面翻册子,听到他进来也没抬头。

      "文鳐找到了?"

      "找到了。笔还给它了。"

      "它给了你什么?"

      "一缕文思。"

      楼七娘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很快就收回去了。

      "文思可是好东西。它舍得给你,说明你至少不是坏人。"

      "……谢谢?"

      "坐。"

      宋辞坐下来。楼七娘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深褐色,磨得发亮,面上刻着一个字——他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什么字?"

      "不是字。是符。"

      "符?"

      "妖市底层令牌。有了这个,底层任何摊子你都能去。问价、收货,没人拦你。"

      宋辞接过来。木牌比看上去沉,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符号——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他盯了几息,觉得那符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

      令牌的内部。不是表面——是木头纹理之间。一层极淡的光,像细金丝嵌在纹路里,沿着纹理缓缓流动。

      "……"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心跳快了一拍。

      他发现闭眼也能"看见"那块令牌。不是看见形状——是看见里面的光。像一团极微弱的暖意,搁在掌心。

      观妖眼在进步。还是他产生了幻觉。他分不清。

      "谢了。"

      楼七娘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她的册子。宋辞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楼七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那支秃笔还在?"

      宋辞的脚顿住了。

      "……在。"

      "好好留着。"

      "为什么?"

      没有回答。册子翻了一页。像刚才那句话不存在一样。

      宋辞在门口站了几息。确定她不会再说了。

      "那——先走了。"

      "慢走。下次来带点你摊上的东西来看看。"

      "好。"

      ——

      出了铺子,他在妖市底层的巷子里站着,想了想。

      楼七娘认识那支秃笔。

      她问的是"还在",不是"你怎么有支秃笔",也不是"你用笔写字吗"。是"还在"。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但不解释。

      宋辞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向下的线索。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楼七娘知道秃笔的存在。她不打算多说。

      那就先放着。

      他往回走。路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停了一步——老龟精在门口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打着翻了个身。

      宋辞犹豫了两息,进去了。

      "老先生,想找一本关于妖界的书。什么都行。"

      老龟精眼睛都没睁,爪子朝左边一指。"丙字架,第三层。自己翻。"

      他走过去。架子上灰大,书也旧,随手抽了一本,封面快掉了,翻两页全是看不懂的古文。放回去,再抽一本。

      《长安妖市志·妖市司编年》。

      封面还行,至少字看得清。他翻了翻。丙申年,妖市司成立。丁酉年,底层市集开放。戊戌年——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涂山氏别院,通化门,丙申年毁于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到几乎看不清:

      "别院封存物尽失。族中弟子涂山雪见,不知所踪。"

      他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第一遍是眼睛在读。第二遍是脑子在读。

      涂山雪见。

      不知所踪。

      灯光昏暗。旧书店里只有他和一只打盹的老龟精。外面妖市的喧闹声隔着一层墙壁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合上书。买了。

      走出来的时候,令牌贴着胸口,微凉。秃笔在袖管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他觉得它比平时重了一点。

      ——

      回到摊子上,天色已经暗了。

      雪见蹲在老位置,面前摊着账本。宋辞把货放下,开始摆摊。摆到一半,手伸进袖子摸到了那本书。

      他没拿出来。

      "今天进什么了?"雪见头也不抬。

      "芝麻、油。还有——一些杂货。"

      "嗯。"

      他继续摆。那本书在袖子里,贴着小臂。他想了想,没说。

      不是刻意瞒。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怎么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旁边写着'不知所踪'"?

      说不出口。

      等他想好了再说。

      ——

      雨是第二天来的。

      长安的秋雨不像苏州那样细细密密地筛。长安的雨是一整片灰蒙蒙地压下来,打在瓦上噼啪响,巷子里瞬间就积了水。

      摊子摆不成了。

      宋辞把容易受潮的东西搬进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一两个顶着油布跑过去的身影,踩得水花四溅。

      "小宋!"隔墙一嗓子,是李四郎。"过来!刚出笼的!"

      宋辞拿油纸遮着头跑过去。李四郎的灶上蒸笼刚掀盖,热气白茫茫一片,芝麻烧饼码得齐整,面上那层芝麻被水汽蒸得亮。

      "拿几个?"

      "四个。"

      李四郎拿油纸包了递过来。宋辞揣在怀里往回跑,到门口的时候衫子湿了半边,烧饼倒是热乎的。

      "李四郎给的。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他把油纸包搁在矮桌上。

      雪见伸手拿了一个,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太硬。"

      宋辞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刚出笼的,皮软得一捏一个坑。

      "这还硬?"

      "嗯。太硬。"

      她说完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宋辞没再说什么,自己也吃了起来。屋里没点灯,外头的雨声把整间屋子填满了。偶尔巷子外有马车经过,轮子碾过积水,哗地一声。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宋辞说:"苏州的雨不是这样的。"

      雪见没抬头。"嗯?"

      "苏州的雨是细的。密密的,像有人拿筛子往下筛。落到地上没什么声响。你在街上走半天,衣服是潮的,但你看不见雨。"

      他说完,停了一下。在长安待了两年,他不太提苏州了。提了就显得跟别人不一样。

      雪见把账本翻了一页。

      "苏州的雨我见过。"

      宋辞抬头。

      她没看他,眼睛还在账本上。但手里的笔停了。

      "太湖边上。一个庄子。住了三个月。白墙黑瓦。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都黄了。很好看。"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宋辞听出来了——她在说一件真事。一件她自己的事。

      他没追问。他知道她不轻易说这些。追问她会缩回去,下次就不开口了。

      雨下了一阵,小了些。巷子里有人喊"豆腐——",拖着长腔,声音在雨里发闷。

      宋辞把矮桌搬到门边,对着巷子坐着。摊子不开,他就理账。今天的账没什么好理的——雨天没出摊,进的货就两斤芝麻、半斤油。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长安?"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是雪见问的。

      宋辞想了想。

      "一开始是因为——考了三次,总想再试一次。"

      "现在呢?"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烧饼。"现在也不知道。摊子在这里了,搬也麻烦。"

      "你还可以再考。"

      "不考了。"

      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省试三回了。我在长安认识的同乡里,有考了八回还在考的。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也许第四回就中了。"

      "也许。但那不是我想要的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不想再考了。不是"考不上所以不考",是"不想考了"。两个不一样。

      雨声小了一点。

      雪见手里的烧饼还剩半个,搁在膝上,没再吃。

      "那你想要什么?"

      宋辞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绕过门口台阶,汇成一条细细的溪,往街尾去。

      "不知道。但至少——先把摊子开好。"

      "你的摊子现在挺好的。"

      宋辞偏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院子的雨地上。

      "……你这算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谢谢你的陈述。"

      雨落到快黄昏的时候停了。

      巷子里的水还没退干净,石板上汪着一层薄薄的光。宋辞把门口扫了一下,积水顺着石缝流走了。远处西市的晚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人又多了。夜市还是要开的。

      他把东西搬出来摆好。雪见坐回她惯常蹲的那块石头。

      李四郎在点酒铺的灯笼。橘黄色的光亮起来,照到巷子里,和湿漉漉的石板映在一起。

      宋辞看了看天。雨后的长安,空气干净了不少。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湿润泥土味。

      他低头翻了翻矮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拿起笔,在那页空白上写了两个字。

      太湖。

      然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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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无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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